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1:08:47

死寂。

演武场上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连风都停止了流动。弥漫的尘土缓缓沉降,露出场中央那两道对峙的身影,以及无数张凝固着骇然、茫然、呆滞表情的脸庞。

萧厉的手掌,还抵在萧长生那看似单薄的青衫胸口。土黄色的掌力光芒早已湮灭无踪,只剩下一只微微颤抖的手,和一张因为极度的震惊、不解、乃至一丝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他开元境五重的全力一掌,足以开碑裂石,震断精铁,却连让这个淬体境的“废物”后退半步都做不到?甚至连让他晃动一下都没有?

这完全超出了萧厉的认知,冲击着他数十年修炼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淬体境……怎么可能强到这种地步?不,这绝对不是淬体境!是伪装!一定是某种高明的伪装!可是,什么伪装能完全瞒过他的感知,又硬抗他一掌而丝毫无损?

冷汗,瞬间浸湿了萧厉的后背。

场边,萧震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随即涌上的是狂喜和更深沉的敬畏。他赌对了!这位前辈,果然是深不可测的绝世高人!什么淬体境,不过是表象!

二长老萧默那总是耷拉着的眼皮此刻完全睁开,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死死盯着场中的萧长生,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萧明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紧攥的拳头里指甲掐进了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他只知道,前辈赢了!不,是前辈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而那些原本支持萧厉、或暗中幸灾乐祸的长老和子弟,此刻个个面如土色,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咯咯”声,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怕。他们刚才,竟然在质疑、甚至想要驱逐这样一位恐怖的存在?

小白依旧慵懒地趴在远处的高背椅上,碧蓝的猫眼瞥了一眼场中,闪过一丝“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趣,然后继续用爪子梳理自己雪白的毛发,仿佛这场颠覆所有人认知的对决,还不如它的毛整齐重要。

在无数道呆滞目光的注视下,萧长生缓缓低头,看了看依旧抵在自己胸口、微微颤抖的那只手,然后抬眼,看向近在咫尺、脸色惨白的萧厉,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一招。还有两招。”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进萧厉的耳膜,将他从极度的震惊中惊醒。

还有两招!

赌约还没完!

萧厉猛地撤回手掌,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萧长生,眼神里再没有半分轻视和嚣张,只剩下骇然、警惕,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你……你用了什么邪法?!还是身上藏了护身秘宝?!”萧厉声音嘶哑,色厉内荏地低吼,试图为自己,也为眼前这无法理解的局面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萧长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那平静的眼神,反而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萧厉感到羞辱和恐惧。

“好!好!”萧厉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我就不信,你能一直扛下去!第二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中的惊惧,体内灵力疯狂运转,比之前更加狂暴的气息升腾而起!这一次,他不再用近身肉搏的《开山掌》,而是双手快速结印,周身土黄色光芒大盛,隐隐有低沉的轰鸣声从脚下大地传来!

“是《厚土印》!”有识货的长老低呼,“三长老的压箱底绝学,玄阶中品印法!引动地脉之气,凝聚如山巨印,镇压万物!他竟然练成了?”

萧厉脸色涨红,显然施展此印对他消耗极大。只见他双手虚托,一个完全由土黄色灵力凝聚而成、足有磨盘大小、上面布满古朴山纹的方形大印,迅速在他头顶上方成型!大印沉重凝实,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厚重威压,仿佛真有一座小山被搬到了空中!

“镇!”

萧厉暴喝一声,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那土黄色山印轰然坠落,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朝着下方淡然站立的萧长生当头压下!印未至,那股沉重的压力已经让方圆数丈内的地面微微下陷,离得近的围观者感到呼吸不畅,纷纷惊恐后退。

这是范围镇压,避无可避!

萧震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这一印的威力,远超之前的掌力,就算萧长生肉身强横,能硬抗掌击,可这种引动地脉之力的镇压,针对的是全方位的压力,甚至能禁锢灵力,绝非单纯肉身强大就能抵御!

萧长生抬头,望着那急速放大的山印,眼中依旧平静。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动作,只是那么随意地站着。

“轰——!!”

山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萧长生所在的位置!土黄色光芒爆闪,碎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整个演武场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完了!

不少人心中咯噔一下,闭上了眼睛。如此威势,就算是块精铁,恐怕也被砸扁了!

萧厉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虽然消耗巨大,气喘吁吁,但他相信,这一印之下,对方绝无幸理!

然而,当烟尘缓缓散开,露出场中景象时,他脸上的笑容再次僵住,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萧长生,依旧站在原地。

那足以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的厚土山印,此刻正悬浮在他头顶上方三尺之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住,再也无法下落分毫!山印底部,距离萧长生的发梢,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却如同隔着一道天堑。

萧长生甚至没有抬手,只是微微仰头,看了一眼那近在咫尺、不断震动、却无法寸进的土黄色山印,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气流,拂过山印底部。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紧接着,那由精纯土属性灵力凝聚、坚硬无比的厚土山印,底部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至整个印体!

“砰!!”

一声闷响,整个山印轰然炸裂,化作漫天土黄色的光点,如同烟花般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点点尘土飘落。

萧长生身上,依旧纤尘不染。

他再次看向已经彻底傻眼、浑身冰凉如坠冰窟的萧厉,淡淡开口:

“第二招。还有最后一招。”

“……”

这一次,连惊呼声都没有了。所有人,包括萧震,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大脑一片空白。如果说第一掌还可以用“肉身强横”、“护身秘宝”来解释,那这轻描淡写吹口气就瓦解玄阶中品印法的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这根本不是他们这个层次能够触及的力量!

萧厉站在原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恐惧,如同最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了他的心脏。他现在无比确信,眼前这个青衫青年,绝对不是什么淬体境废物,而是他无法想象、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自己之前的挑衅和杀意,在对方眼中,恐怕与蝼蚁张牙舞爪无异!

最后一招?还怎么出?还有什么招数能有用?

他最强的两招,连让对方动一下都做不到!第三招,不过是自取其辱,甚至可能招致对方真正的怒火!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萧长生看着彻底失去斗志、浑身发抖的萧厉,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对蝼蚁的轻蔑,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看来,你没有第三招了。”他缓缓道。

声音打破死寂,让众人回过神来。

萧厉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地!对着萧长生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恐惧:

“前辈!前辈饶命!是晚辈有眼无珠!是晚辈猪油蒙了心!晚辈知错了!求前辈饶晚辈一命!晚辈再也不敢了!”

他磕得额头砰砰作响,很快青紫一片,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颐指气使、嚣张跋扈的长老风范。

这一幕,再次冲击着所有人的神经。堂堂萧家三长老,开元境五重高手,竟然被逼得当众下跪磕头求饶!

萧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萧厉是咎由自取,但毕竟是族中长老,如此丑态,也令家族颜面无光。可他又能说什么?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规矩和颜面都是虚妄。

萧长生看着磕头如捣蒜的萧厉,微微皱眉,似乎有些厌烦。

“够了。”他出声制止。

萧厉立刻停下,保持着跪姿,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满是乞求。

“赌约,还记得吗?”萧长生问。

萧厉浑身一颤,艰难地点头:“记……记得。若晚辈三招无法让前辈移动或受伤,晚辈及……及支持晚辈提议之人,需去祖祠前跪地忏悔,自领家法,并向萧明兄妹赔礼道歉。”

“那就去履行吧。”萧长生语气平淡,“现在,带着你的人,去祖祠前跪着。何时忏悔清楚了,何时再论家法。萧明兄妹的道歉,要诚心实意。”

“是!是!晚辈遵命!遵命!”萧厉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连忙爬起来,也顾不得满脸污秽,对着那几个面如死灰的支持者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前辈的话吗?都跟我去祖祠!”

那几人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跟在萧厉身后,灰溜溜地朝着祖祠方向跑去,背影狼狈不堪。

一场剑拔弩张、几乎要引发家族分裂的冲突,就以这样一种谁都没想到的、碾压式的、近乎荒诞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演武场上,再次陷入寂静。只是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的死寂不同,充满了敬畏、震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央那个青衫青年的身上,如同仰望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巍峨神山。

萧长生却没有在意这些目光。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远处的萧震微微颔首,然后便走向那只趴在椅上的白猫。

小白轻盈地跳上他肩头,传音带着一贯的讥诮:“玩够了?我还以为你会顺手拍死那只聒噪的老苍蝇。”

“杀他,易如反掌。”萧长生牵起小白的绳子,转身向藏书阁方向走去,声音平静地回应,“但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苍蝇虽烦,有时也能引出些藏在暗处的虫子。”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小白能听见。

走过萧明身边时,萧长生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

萧明立刻躬身,激动得声音发颤:“前辈……”

“没事了。”萧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修炼,照顾你妹妹。萧家未来,或许就在你们这些年轻人肩上。”

说完,他不再停留,牵着小白,在无数道敬畏目光的注视下,渐渐远去,背影没入藏书阁方向的阴影之中。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演武场上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紧接着,压抑已久的惊呼、议论、感叹声如同潮水般爆发开来!

“我的天!我看到了什么?三长老……三长老他……”

“那真的是淬体境吗?吹口气就破了《厚土印》!这……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这位萧长生前辈,到底是什么来头?难道……难道他真的是万年前的老祖宗?”

“就算不是,也绝对是无法想象的绝世高人!我们萧家,这次可能真的遇到贵人了!”

“萧明兄妹真是好运气啊,能得到如此高人青睐……”

议论纷纷,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兴奋、激动和后怕。尤其是那些年轻子弟,看向萧长生离去的方向,眼中充满了狂热和崇拜。强者为尊的世界,萧长生刚才展现的力量,彻底征服了他们。

萧震听着周围的议论,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同时肩上的压力也轻了许多。有这位前辈坐镇,至少家族内部,短时间内无人再敢生乱了。至于刘家和云河谷……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或许,也该重新评估一下了。

“族长,”二长老萧默不知何时走到了萧震身边,低声道,“这位萧长生前辈……深不可测。其行事,看似随意,却暗含章法。对萧厉小惩大诫,既立威,又未彻底撕破脸,留下转圜余地。此等手段气度……非常人啊。”

萧震点头:“二长老说的是。从今以后,前辈在我萧家,地位超然。他所言所行,只要不危及家族根本,我等皆需尽力配合,不可再有丝毫怠慢质疑。”

“理当如此。”萧默点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或许,萧家沉寂百年,转运之时,真的到了。”

祖祠之前。

萧厉带着七八个支持者,直挺挺地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毒辣,晒得他们汗流浃背,额头磕出的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疼。但身体上的痛苦,远远不及心中的屈辱、恐惧和悔恨。

他们跪在这里,如同最卑贱的囚徒,承受着过往族人或惊讶、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萧厉低着头,脸色灰败,往日的神气荡然无存。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族中的威望算是彻底完了。从今往后,恐怕再难抬起头来。

而这一切,都源于他对那个看似淬体境青年的轻视和贪婪。

“萧长生……你到底是何方神圣……”萧厉心中恨意与恐惧交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藏书阁内。

萧长生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阁内依旧昏暗,尘埃在从破窗斜射进来的光柱中浮沉。

小白跳下他肩头,伸了个懒腰:“一群井底之蛙。不过,经此一事,应该能清净一段时间了。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继续教那群娃娃站桩?”

“站桩是根基,自然要继续。”萧长生走到那堆废弃书册旁,目光落在那本《青云风物志》上,“不过,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下一步?你找到开启密室的方法了?”小白眼睛一亮。

“地图只是指引,‘钥匙’是嫡系血脉和特定引子。”萧长生拿起那本破书,手指摩挲着书脊,“血脉,萧灵儿那丫头,或许可以。至于引子……”

他目光变得幽深。

“就在这几日了。云河谷失踪的那三个外门弟子……也该有消息了。那,或许就是最好的‘引子’。”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

窗外,阳光明媚,但青云城上空,那无形的风暴,似乎正在加速汇聚。

而萧家祖祠前,萧厉等人依旧跪在烈日下,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藏书阁内,萧长生却已开始布局,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波澜。

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