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6:22:40

村支书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地砸进李家刚刚漾起微波的希望之湖。王秀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只是死死抓住女儿的胳膊,指甲掐进李薇单薄的衣袖里。李建国更是如遭雷击,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蹲在门槛边,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困兽般的低吼。

举报。调查组。破坏生态。无证经营。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钉子,钉向这个家庭最脆弱的命门。刚刚从省城秦老板那里获得的曙光,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阴云彻底吞噬。

李薇的手心也沁着冷汗,冰凉一片。但不同于父母的绝望,她胸腔里奔涌的,更多是一种冰冷的愤怒和极致的清醒。Lv.2的【初级辨识】让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穿这拙劣却恶毒的把戏。李建业,这是要同归于尽?不,他是想用污水泼脏自己,再借官方的手把自己按死,他或许还能在浑水中挣扎出一条生路,至少,能拖垮自己这个最大的威胁。

“支书伯伯,”李薇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略显沙哑,却异常平稳,压过了父母惶急的呼吸,“谢谢您提前告知。我们没做亏心事,不怕查。但也不能让人白白泼脏水。”

她挣脱母亲的手,走到李长贵面前,抬起头,目光清亮而锐利:“举报信说我们过度采集,破坏生态。后山地皮菜是野生群落,我们每次捡拾都有分寸,从不断根,捡完还会覆土。这个,村里常去后山的婶子大娘,只要愿意,都可以作证。我们家晒菜干、做酱料的院子,您也看到了,干净整齐,绝没有乱扔乱倒污染环境。如果领导们要查,我们欢迎他们去后山看,来家里看。”

“说我们无证经营……”她顿了顿,从怀里(实际上是系统储物格)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鸿运酒楼何老板给的那份简单供货协议,还有零零散散、但清晰记录了每日摆摊收入的粗糙账本,“我们和镇上的鸿运酒楼有供货协议,是正经的食材和手工制品买卖。摆摊卖点自家做的小东西,也是农村常见的生计。如果这需要办什么证,我们不懂,但只要领导说需要,我们立刻去补办,绝不推诿。”

她将协议和账本双手递给李长贵:“支书伯伯,这些可以证明我们不是瞎搞,是正经靠手艺和劳动换饭吃。至于李建业合作社那边……”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他们是不是真的占了林地、强买强卖,我们不清楚,也不敢乱说。但后山西坡前段时间确实有生面孔拦着不让村民进,说是他们包了的地,好些人都遇到过。这事,村里应该也有人知道。”

她没有直接指控,只是陈述了“好些人遇到过”的现象,并将问题轻轻踢回给村里。李长贵脸色变幻,接过那薄薄的协议和皱巴巴的账本,翻看了几眼,又深深看了李薇一眼。这丫头,冷静得不像个孩子,话也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家清白配合的态度,又点出了李建业可能存在的实锤问题(占林地、拦村民),还把作证的可能推给了“村里人”。

“行,东西我先看看。”李长贵将协议和账本收好,语气缓和了些,“你们心里有数就好。调查组估计明后天就到,可能是林业站、工商所,还可能有人从县里下来。到时候问什么答什么,照实说。把家里该收拾的收拾干净,特别是做吃食的地方。”

“我们明白,谢谢支书伯伯。”李薇再次道谢。

送走李长贵,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被王秀兰压抑的哭声打破:“天爷啊……这日子刚有点盼头……怎么就……”

“妈!”李薇转身,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哭没用!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咱们没做错,腰杆就挺直了!他们来查,是坏事,也可能变成好事!”

“好事?”李建国抬起头,眼睛通红。

“对!”李薇目光灼灼,“他们不是要查‘破坏生态’吗?咱们就让他们看看,咱们是怎么‘保护’着用后山的东西的!不是要查‘无证经营’吗?咱们就把咱们怎么一点点把东西做干净、卖出去的过程,清清楚楚摆给他们看!咱们越坦荡,越规范,那些泼脏水的人就越没脸!说不定,还能借着这次调查,把李建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全掀出来!”

她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绝望中的父母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火苗。

“那……咱们现在该干啥?”李建国撑着膝盖站起来。

“大扫除!彻彻底底的大扫除!”李薇挽起袖子,“爸,你把院子里所有边边角角再清理一遍,一点垃圾都不能有。特别是地皮菜晾晒区和小鱼干烘烤的地方,要像镜子一样干净!妈,你把堂屋、灶间、我们屋里,所有东西归置整齐,擦洗消毒。工具、材料分门别类放好,看起来要像……像个小车间,不能乱!”

“我干啥?”王秀兰抹了把眼泪。

“妈,你把咱们所有做好的成品——酱料、小鱼干、竹编、绣品,按种类、日期分好类,摆放在干净的地方。把咱们进货(买盐、调料等)的凭证,还有卖货的记录,都整理出来,哪怕是一张皱巴巴的收据也要!”李薇思路清晰,快速分派,“另外,把咱们后山捡地皮菜时,注意不伤根、捡完平整地面的‘规矩’,还有处理食材时反复清洗、注意卫生的步骤,都写在纸上,不用多好看,写清楚就行!”

“还有,”她看向父亲,“爸,你抽空去一趟陈爷爷家,把情况简单说一下,让他安心养伤,别担心。顺便……问问陈爷爷,还有村里那些常去后山、也被拦过的老人或者婶子,如果调查组问起来,他们愿不愿意照实说?不用他们主动去说,但如果有人问,就说真话。”

李建国重重点头:“我这就去!”

接下来的大半天,李家仿佛进入了战时状态。扫帚翻飞,抹布挥舞,清水泼了一地又一地。李薇甚至用家里仅剩的一点石灰,兑水把灶台和靠近食物处理区的墙壁又刷白了一遍。所有的竹编半成品、篾条、绣线、布头,都被分门别类放在专门的竹筐或木箱里,贴上简易标签。装酱料的竹筒擦得发亮,密封的油纸包叠放整齐。连鸡窝都被李建国彻底清理,挪到了更远的角落。

傍晚,李建国带回消息:陈爷爷听了气得直骂,说李建业缺德冒烟,要是有人来问,他绝对照实说。村里也有几户被合作社拖欠货款、或者也被拦过后山的村民,私下表示,要是官方来查,他们愿意作证。

李薇稍稍安心。人心向背,已经开始显现。

当天晚上,李薇没有继续赶工,而是就着油灯,在纸上反复梳理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和应答。她模拟调查组的语气,假设各种刁钻问题,然后给出最朴实、最清晰、也最能凸显自家“合规”和“用心”的答案。同时,她也提醒父母,回答问题时要“有一说一,不知道就说不知道”,绝不添油加醋,更不主动攀咬李建业,但要“不经意”地提及一些亲眼所见的事实,比如“后山西坡确实有人拦过”,“听说合作社收东西给钱不太爽快”。

这一夜,李家无人安眠。但不同于之前的惶恐无助,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和隐隐的亢奋。

第二天中午,调查组果然来了。两辆沾满泥土的吉普车停在村口,下来五六个人,有穿制服的,也有便装的,神色严肃。村支书李长贵和几个村干部陪同。他们没有直接去李建业的合作社门面,而是先来到了李薇家。

带队的是一位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林业站站长,姓郑,还有一个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的工商所女干部,姓方。另外几个似乎是县里相关部门跟下来了解情况的。

看到焕然一新、甚至可以说过于整洁的院落和堂屋,郑站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方干事则直接走到了工作区和产品摆放区,仔细查看。

“谁是李建国?”郑站长问,声音洪亮。

“我是。”李建国上前一步,尽管紧张,但努力挺直了腰。

“接到群众反映,你们家在後山过度采集地皮菜,破坏植被,还涉嫌无证加工经营。我们今天来,就是核实情况。希望你们配合调查,如实回答问题。”郑站长公事公办。

“领导,我们一定配合。”李建国按照女儿教的说道,“地皮菜我们是在后山捡的,但我们有规矩……”他磕磕巴巴地开始复述李薇写在纸上的那些“注意事项”。

方干事则拿起一罐地皮菜酱,仔细看封口和标签(李薇手写的品名、日期),又打开闻了闻:“这东西,你们怎么做的?卫生怎么保证?”

王秀兰有些紧张,李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上前半步,声音清晰:“领导,这是我妈做的。地皮菜捡回来,要先用清水淘洗至少五遍,把沙土和杂物完全去掉。然后焯水,沥干,再用干净的熟油和调料小火慢熬,熬的时候注意搅拌,不能糊锅。熬好了趁热装进煮过的竹筒里,密封好。用的油、盐、调料都是在镇上正规店里买的,有票据。装东西前,手和工具都要用开水烫过。”

她一边说,一边指给方干事看处理区的灶台、清洗用的几道水盆、专用的搅拌木勺和装罐工具,都擦洗得干干净净,摆放有序。

方干事仔细看了看,又检查了李薇提供的“进货凭证”小布袋(里面是些油盐酱醋的购买收据,虽然零碎,但时间、金额清晰),微微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郑站长则提出要去后山实地查看采集点。李薇主动带路。路上,她“无意”中提到:“这片坡地皮菜长得最好,村里好多婶子都来捡。不过前阵子,这边突然有两个人拦着,说是被包了,不让大家进,闹得挺不愉快,后来不知道咋又不拦了。”

郑站长脚步顿了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目光扫过山坡上明显有采集痕迹却并未狼藉的地面,以及李薇指出的、她们捡完后会简单覆土平整的“习惯”处,脸色若有所思。

查看完现场,回到李家,调查进入了询问阶段。问题果然刁钻,涉及采集量、频率、销售收入、是否雇佣他人、有无健康证等等。李薇一家按照准备好的,如实回答,收入以摆摊和酒楼供货为主,金额都有记录(账本已上交);纯家庭劳作,未雇人;健康证不懂,如果需要立刻去办。

整个过程中,李薇表现出的沉稳、条理和对自家流程的熟悉,让几位调查人员都有些侧目。一个十二三岁的农村丫头,能在这种场合下不慌不乱,对答清晰,甚至能主动出示一些简单的“证据”和“规范”,实在少见。

询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前,郑站长合上笔记本,看着李建国,语气比来时缓和了些:“你们家的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能看出来,你们做事还算规矩,卫生也注意。但是,家庭加工食品售卖,确实存在一定的监管盲区和安全隐患。以后这方面要更加注意,最好能办理相关的手续。至于过度采集的问题,”他顿了顿,“从现场看,你们还算有节制。但后山是集体资源,需要大家共同维护,这个道理你们要明白。”

“我们明白,谢谢领导指点!”李建国连忙说。

调查组没有当场做出任何结论,只是说回去后会综合研究。临走时,方干事特意对李薇说:“小姑娘,你们做的这些东西,想法是好的,但一定要把安全卫生放在第一位。手续该办的也要办起来。”

“我们记住了,谢谢方阿姨。”李薇乖巧点头。

送走调查组,李家人虚脱般坐倒在凳子上,后背全是冷汗。但心头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调查组的态度,似乎并没有预想中那么严厉,甚至……隐约有一丝认可?

“他们……这就走了?没事了?”王秀兰不敢相信。

“暂时应该没事了。”李薇倒了碗水喝下,润了润干哑的嗓子,“但没下结论之前,还不能放松。而且,”她目光微凝,“他们接下来,该去二叔那边了。”

果然,调查组没有离开村子,而是径直去了李建业那间挂着“李氏山货合作社”牌子的门面。

接下来的半天,村里议论纷纷。据说调查组在李建业那里待得更久,问得更细,还现场抽查了库房里堆放的山货,指出了不少问题,比如包装袋上的生产信息虚假、部分干货霉变、卫生条件差等等。更有村民“恰好”在附近,听到里面传出激烈的争辩声,李建业的嗓门很大,却透着气急败坏。

傍晚时分,调查组的车离开了李家坳。村支书李长贵再次来到李薇家,这次脸色好看了许多。

“调查组初步意见出来了。”李长贵说,“你们家这边,主要问题是家庭食品加工售卖缺乏规范手续,存在一定安全隐患,责令限期整改,建议尽快办理相关许可。采集行为暂未发现明显过度破坏,但需注意可持续性。”

“那二叔那边……”李建国忍不住问。

李长贵叹了口气,摇摇头:“问题就多了。涉嫌虚假标注商品信息、仓库卫生不达标、部分商品存在质量问题。还有,后山西坡那边,确实存在未经允许、私自阻拦村民进入集体林地的行为,虽然他说是‘临时看守’,但影响很坏。林业站和工商所都做了记录,可能会进行处罚。更麻烦的是,好几个村民当场向调查组反映合作社拖欠货款,场面有点难看。”

李薇心中了然。李建业想泼脏水,结果自家的粪坑先被刨开了。调查组或许原本只是例行公事,但两相对比,高下立判。她家的“小问题”是缺乏规范,而李建业的“大问题”是涉嫌违法和失信。

“另外,”李长贵压低了声音,“调查组好像还接到别的线报,说李建业的合作社可能涉及资金往来不清、甚至……有点非法集资的影子。这个他们没细说,但恐怕够他喝一壶的。”

非法集资?李薇心中一震。李建业胆子这么大?还是说,他为了维持合作社的架子,已经饥不择食了?

“总之,你们家这次算是过了关,但也敲了警钟。”李长贵总结道,“该办的手续抓紧办。李建业那边……我看他这次麻烦不小。你们最近也小心点,他那人,输急了不知道会干出什么。”

送走李长贵,李薇家笼罩在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复杂情绪里。庆幸,后怕,还有对李建业那边下场的隐隐期待。

然而,李薇并没有完全放松。调查组的“责令整改”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办手续?她一个农村家庭,去哪里办?办什么证?需要多少钱?多久能办下来?这期间,鸿运酒楼的订单还能不能继续?省城秦老板的试订单会不会受影响?

还有李建业,他会甘心吗?

果然,第二天,坏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鸿运酒楼的何老板托人捎来口信,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鉴于李家目前“处于调查整改期”,为了酒楼声誉和食品安全考虑,之前的供货协议暂时中止,等李家手续齐全、调查风波彻底过去后再议。

紧接着,村里开始流传更恶毒的谣言:说李薇家被重罚了,要关门了;说他们做的东西不干净,吃坏了人;甚至说李薇小小年纪心术不正,勾搭……谣言不堪入耳,显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李建业虽然没再露面,但他那个在镇上混的表侄,又开始在村里晃悠,眼神不善地往李家方向瞟。

刚刚稳定的局面,似乎又要滑向深渊。

王秀兰急得嘴角起了燎泡,李建国也愁眉不展,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闷烟。

李薇坐在堂屋里,看着工作台上那些擦得锃亮的工具和材料,看着母亲熬夜整理出来的、摆放整齐的成品,看着窗外被谣言和恶意目光笼罩的院落。

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以为扛过了调查就能海阔天空,没想到现实给了她更沉重的一击。手续,像一道天堑,横亘在她这个毫无背景的农村家庭面前。而谣言,足以杀人。

难道重生一次,手握系统,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就要倒在这最后一道看似合规、实则刁难的门槛前?倒在那些见不得光的污言秽语里?

不!

她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

不能坐以待毙!手续要办,谣言要破,生意……更不能停!

办手续,需要门路,需要钱,也可能需要时间。她等不起。鸿运酒楼的订单不能丢,那是家里目前最稳定的现金来源。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鸿运酒楼暂停的是“协议供货”,但如果是“个人售卖”或者“代加工”呢?何老板顾忌的是“手续”和“风波”,如果她能找到一个“合规”的中间环节?

她想起了镇养老院。周助理!养老院有食堂,采购相对规范,但也不是不能通融。如果她家作为“个体”,将处理好的、干净的半成品(比如清洗捆扎好的地皮菜、腌制好的小鱼)卖给养老院食堂,再由食堂加工,算不算规避了“家庭直接加工售卖”的风险?养老院也算“单位”,或许能顶住一些压力?

还有秦老板那边。省城的文创小店,看中的是“特色”和“故事”,对“手续”的敏感度或许不如本地酒楼高?而且试订单量小,能否以“手工艺样品”、“非食品类产品”为主进行合作?先把竹编和绣品的路子走通?

思路逐渐清晰。她需要双线作战,甚至多线突围。

“爸,妈,”她站起身,声音因为连续思考和缺水而有些沙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咱们不能停。手续的事,我想办法去打听,去跑。但眼前的生意,不能断。”

她快速说出自己的想法:父亲去找周助理,试探能否以“供应食堂初级净菜”的方式恢复部分合作;母亲继续在家赶制竹编绣品,特别是秦老板可能感兴趣的茶具组件和小物件;她自己,则要去一趟镇上,不,去一趟县里!

“你去县里干啥?”王秀兰吓了一跳。

“去找孙干事。”李薇目光坚定,“调查组是他领来的,结果他也知道。我们家的困难,我们的想法,得让上面的人知道。光在村里等着,没用。我要去问问,像我们家这种情况,到底该怎么‘整改’,手续到底该怎么‘办’!顺便……”她顿了顿,“把李建业合作社那些破事,还有村里现在传的谣言,也‘顺便’提一提。”

她要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不仅要解决自己的问题,还要把李建业再次拖到阳光下!调查组的结论只是开始,她要借着这股东风,彻底把李建业搞臭,把自己家“合规经营”、“遭遇不正当竞争”的形象立起来!

李建国和王秀兰看着女儿眼中那簇仿佛能烧穿一切阴霾的火焰,再一次被她的勇气和决断力震撼。他们没有再反对,只是重重点头。

“薇薇,爸陪你去!”李建国说。

“不用,爸,你去养老院找周助理更重要。我一个人去,方便。”李薇拒绝。有些话,有些姿态,她一个人做,效果更好。

第二天一早,李薇揣着家里仅剩的二十块钱(系统资金不敢再动),带上母亲连夜绣的一方素雅手帕(上面绣着极简的竹枝和“安”字),还有自己编的一个精巧的小竹茶叶罐(里面装了一小撮自家晒的野菊花),再次踏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

她没有先去镇上坐车,而是绕道去了赵婶的小卖部,用五块钱,“买”了赵婶男人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旧自行车。

“丫头,你这……”赵婶有些迟疑。

“赵婶,借我骑两天,去县里办点事。回来还您,坏了赔您。”李薇语气诚恳,“另外,麻烦您跟村里那些相信咱们的叔伯婶子说一声,我们家没事,手续正在办,生意照做。有些人的脏话,别往心里去,清者自清。”

赵婶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却眼神坚毅的丫头,想起她家这些日子的遭遇和努力,重重点头:“行!车你骑去!话,婶子给你传到!”

骑着那辆哐当作响的自行车,李薇第一次独自踏上了前往县城的路。三十多里坑洼不平的公路,对于她这个小身板来说,不啻于一场长征。秋日的阳光依旧灼热,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的衣衫,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手掌被粗糙的车把磨得发红。

但她没有停。脑海中反复演练着见到孙干事后要说的话,要呈现的姿态。委屈要有,但不能过;困难要提,但不能像乞讨;诉求要明确,更要点出对手的卑劣和自身的无奈坚守。

三个多小时的颠簸后,灰头土脸、浑身酸痛的李薇,终于看到了县城的轮廓。她顾不上休息,打听清楚县民政局的位置,在门口的水龙头下胡乱抹了把脸,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卫拦住她这个看起来像逃难的小丫头。她说找老龄办的孙干事,有重要情况反映。或许是她的神情太过认真,或许是孙干事之前确实提过“李家坳那家”,门卫狐疑地打量她几眼,还是打了个电话。

等待的几分钟,像一年那么漫长。李薇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

终于,孙干事的身影出现在办公楼门口。看到李薇,他明显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李薇?你怎么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孙叔叔,”李薇开口,声音因为长途骑行和紧张而有些干涩,却努力保持平稳,“家里……还好。我来,是想问问,调查组说的‘限期整改’、‘办理手续’,我们具体该怎么做?我们不懂,也找不到门路。另外,”她顿了顿,眼圈微微发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也想跟您说说,调查之后,我们家现在的情况……”

她把鸿运酒楼暂停合作、村里谣言四起、甚至有人威胁的情况,简单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没有过多渲染,只是陈述事实。最后,她拿出那个小竹茶叶罐和手帕,双手递给孙干事:“孙叔叔,打扰您了。这是一点自家做的小东西,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谢谢您之前一直关照我们。”

孙干事接过东西,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满身疲惫委屈、却努力挺直脊梁、眼神清亮执着的小女孩,听着她条理清楚的诉说,眉头渐渐皱紧,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他没想到,一次常规的调查,会给这个刚刚起步的家庭带来如此大的后续冲击。更没想到,李建业那边竟然如此下作,调查结论刚出,就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散布谣言。

“手续的事,确实是个问题。”孙干事沉吟道,“家庭作坊式的食品加工,监管上一直比较模糊。你们的情况又比较特殊……这样,你先别急。我帮你们问问市场监管和卫生部门的朋友,看看像你们这种情况,最简化、最快速的备案或者许可路径是什么。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和条件,但总比你们自己瞎闯强。”

“谢谢孙叔叔!”李薇眼睛一亮,连忙鞠躬。

“至于李建业合作社那边的事,还有村里的谣言……”孙干事脸色沉了下来,“我会把情况向有关领导反映。不正当竞争,恶意中伤,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了。你们家坚持规范做事,遇到困难不放弃,这是好事,应该鼓励,而不是被这种歪风邪气压倒!”

他拍了拍李薇瘦削的肩膀:“丫头,先回去。告诉你爸妈,稳住阵脚,该做什么做什么。手续的事,有消息我通知你们。其他的,我来处理。”

有了孙干事这句承诺,李薇心中大定。再次道谢后,她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踏上了归程。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心头却轻松了许多,甚至生出了一股昂扬的斗志。

回到村里,天色已晚。李建国也从镇养老院带回了消息:周助理听了情况,沉吟许久,最后说,食堂可以少量、定点收购他们家处理干净的“山野菜原料”(地皮菜、笋干等),但必须是经过简单清洗、捆扎好的“净菜”,不能是加工好的成品酱料或熟食。价格按市场价,但需要李薇家提供简单的“供货清单”。这算是开了个口子,虽然利润薄,但至少能维持一部分现金流入,也能堵住一些“无证经营”的嘴。

与此同时,赵婶也悄悄告诉她,她让传的话起了效果,村里一些原本将信将疑的人,听到李薇家“正在办手续”、“县里领导都知道了”,又联想到李建业合作社被查的狼狈相,态度开始转变,谣言虽然没绝,但信的人少了。

双线作战,初现曙光。

然而,就在李薇一家刚刚稳住阵脚,开始按照新思路(供应养老院净菜、主攻竹编绣品、等待孙干事手续消息)调整步伐时,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如同深水炸弹,在李家坳乃至整个镇上炸开——

李建业,跑了!

据说是连夜跑的。合作社门面紧闭,库房里只剩下些不值钱的残次品。村里好几户被拖欠了大笔货款的村民发现人去楼空,顿时炸了锅,哭天抢地,涌到李家和李建业家要说法。李建业家也乱成一团,王桂花呼天抢地,咒骂李薇家把她男人逼走了,却拿不出半点钱来还债。

镇上传来消息,李建业可能不只拖欠货款,还涉嫌以高息许诺,向镇上一些人“集资”了不小一笔钱,现在人都找不到了,债主们已经报警。

李建业,这个横亘在李薇重生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最恶毒的吸血鬼,竟以这样一种狼狈逃窜、身败名裂的方式,骤然退场。

听到消息时,李薇正坐在工作台前,尝试编织茶具套装里的第一个成品——竹茶则。细韧的竹丝在她指尖缠绕,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她停下动作,抬起头,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淡淡的金红色,也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释然的轻松。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一丝隐隐的、对人性之恶的凛然。

二叔跑了。他留下的烂摊子,会有人收拾。他欠下的债,会有人追讨。而他曾经施加在这个家庭身上的压迫、羞辱和伤害,也随着他的仓皇逃离,变成了钉在他自己耻辱柱上的证据。

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李薇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竹丝上。

前路依然漫漫。手续的关卡,市场的挑战,省城渠道的开拓,县里试点的竞争,还有这个家未来更长远的发展……

她轻轻吸了口气,手指重新动了起来。竹丝在她灵巧的指尖下,逐渐呈现出茶则优雅流畅的轮廓。

系统面板上,【长期任务(第一阶段):匠心安身】的倒计时,还在静静跳动。

而远处,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金光敛去,深蓝色的夜幕缓缓铺陈开来,几点疏星悄然亮起。

黑夜之后,总有黎明。

而她手中的微光,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