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6:22:49

李建业卷款跑路的消息,像一颗炸雷,把李家坳原本就因调查风波而浑浊不堪的水面,彻底搅成了泥浆翻滚的漩涡。

最先炸锅的是那几户被拖欠了大笔货款的村民。血汗钱打了水漂,一年的指望落了空,哭骂声、叫嚷声几乎掀翻了李建业家那栋贴白瓷砖的二层小楼。王桂花披头散发地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干嚎,咒骂着“黑了心肝的”、“不得好死”,但咒骂的对象模糊不清,时而指向不知所踪的丈夫,时而指向远远围观的人群,偶尔,那淬毒般的目光会狠狠剜向李薇家所在的方向。

镇上那些据说被李建业以“高息”、“入股”名义骗了钱的“投资者”也很快闻讯而来,小车、摩托车堵在村口,气势汹汹,连村支书李长贵都被惊动,焦头烂额地来回调解。李家坳这个往日宁静的小山村,一时间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李薇家却仿佛漩涡边缘一座沉默的孤岛。调查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李建业留下的这摊烂事,他们半点不想沾染。院门紧闭,李薇和父母照常在堂屋工作,编竹的沙沙声,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混合着灶间熬煮山野菜的清淡香气,构成了一道与外界喧嚣格格不入的屏障。

但屏障挡不住窥探和议论。那些没了主心骨、又损失惨重的村民,在最初的激愤过后,茫然四顾,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李薇家。这家曾经被他们嘲笑过“穷酸”、被李建业打压排挤的人,似乎……稳稳地站住了?调查没打倒他们,李建业跑了,鸿运酒楼的生意好像还在继续(他们不知道已转为净菜供应),听说还搭上了省城的线?

一种微妙的情绪开始在村里发酵。嫉妒依旧有,但更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悔?早知道……

李薇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没有主动去接触那些焦头烂额的村民,也没有落井下石地宣扬什么。她只是让父亲李建国,在一次去养老院送“净菜”时,“无意间”跟周助理提了一句:“村里现在乱得很,好些人家山货压在手里,钱也没着落,眼看要入冬了。”

周助理听了,叹口气:“李建业这事闹的……听说镇上已经立案了,但追回钱来不容易。那些山货……品相好的,我们食堂倒是可以按市价收一点,但量不能大,手续也得清楚。”

这是个信号。李薇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机会和风险。机会在于,可以趁机以略高于平时李建业收购价(但低于市场零售价)的价格,吸纳一部分村民手里品相好、急于变现的山货,转供给养老院食堂,赚取微薄差价,同时也能缓解部分村民的燃眉之急,积攒人望。风险在于,不能涉入李建业的债务纠纷,收购必须现款现货,手续清晰(哪怕只是简单的字据),且要严格控制品质,绝不以次充好。

“爸,这事我们可以做。”李薇对父亲说,“但有几条规矩:第一,只收品相好、干净、没问题的地皮菜干、笋干、蕨菜干,小鱼干暂时不收(处理工艺不同)。第二,价格比李建业之前收的高半成,但必须当场钱货两清。第三,立字据,写清楚品名、重量、单价、总价、交货日期,双方按手印。第四,跟乡亲们说清楚,我们这是帮养老院食堂代收一点,量有限,先到先得,收够为止。”

李建国有些犹豫:“这……会不会惹上麻烦?那些人正急眼……”

“我们手续清楚,价格公道,现钱结算,有什么麻烦?”李薇目光清澈,“爸,咱们不是发灾难财,是提供一个实在的出路。帮了别人,也稍微拓宽一点咱们自家的路子。但前提是,规矩必须守死,一点不能含糊。”

李建国看着女儿沉着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女儿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了。

第二天,李建国便在去养老院送菜时,通过周助理,将“食堂可酌情收购少量优质山货”的消息,以及李薇定下的那几条“规矩”,委婉地传了出去。

起初,只有一两户将信将疑的村民,拿着家里最好的存货,试探着来到李家。李薇和母亲仔细检查品相,过秤,算钱,当场付清,并让父亲在准备好的简陋字据上写明条款,双方按上手印。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拿到实实在在的钞票,那两户村民脸上的愁容顿时消散大半,千恩万谢地走了。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开。接下来的两天,李家院子里陆续来了十几户村民,都是家里存货较好、又急需用钱的。李薇严格执行标准,好的收,次的、脏的坚决不收,价格绝不变动。有人想多卖点钱,故意拿些次品想混进去,被李薇毫不客气地挑出来,言明要么只收好的,要么请回。

这番作派,反而让村民们更加信服。这丫头,虽然年纪小,但做事公道,有原则,不比李建业那套虚头巴脑、坑蒙拐骗强多了?

短短几天,李薇家以略高于旧收购价、但远低于市场零售价的价格,收上来两百多斤品相不错的山货,转手供给养老院食堂,赚了三十多块钱差价。钱不多,但意义重大。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更是李薇家在李建业留下的权力和信用真空地带,悄然建立起的新秩序和信任的初步尝试。

与此同时,李薇也没有放松自家的“主营业务”。省城秦老板的试订单到了,数量不大,但要求极高:竹编茶则、杯托各十件,绣花书签、小鱼香囊各二十个,地皮菜酱和小鱼干各五斤(要求独立小包装)。秦老板随订单附了一封短信,强调“务必保证手工特色与质朴感,但细节需精致,包装需简洁雅致,附上手写产品说明为佳”。

这是检验,也是机会。李薇全家投入了十二分的精力。她亲自监督每一道工序,竹编的毛刺打磨得光滑温润,茶则的弧线反复调整至最优;王秀兰的刺绣针脚密实匀称,配色古朴雅致;地皮菜酱熬制火候精准,小鱼干酥脆咸香恰到好处。包装用了洗净晾干的细竹筒和靛蓝粗麻布小袋,李薇用毛笔(向陈爷爷借的)在裁剪整齐的白色棉布条上,写下每样产品的名称、主要材料、以及一句简短的介绍或祝福,比如“山野之味,自然馈赠”、“竹丝绕指柔,茶香伴君闲”。字迹虽显稚嫩,却别有一番拙朴的趣味。

这批货精心打包后,通过邮局寄往省城。能否通过秦老板的检验,打开省城市场,在此一举。

就在李薇家一边消化李建业跑路后的余波,一边紧锣密鼓完成省城订单时,孙干事那边终于传来了关于“手续”的消息。

他亲自来了李家坳一趟,没带别人。

“事情我问清楚了。”孙干事开门见山,眉头却皱着,“像你们家这种情况,想正规办下食品生产加工的小作坊许可证,很难。场地、设备、人员健康证明、送检报告……一堆要求,你们基本都不达标。而且流程长,花费也不小。”

李建国和王秀兰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但是,”孙干事话锋一转,“也不是完全没有变通的办法。现在上面鼓励灵活就业和乡村特色产业发展,对于一些‘三小’——小作坊、小餐饮、小摊贩,有备案管理试点的说法。你们可以尝试走‘食品摊贩备案’或者‘食品加工小作坊备案(简易)’的路子。需要提供经营者的健康证明,加工场所的基本卫生条件证明(这个可以让村上出),还有产品的简单送检报告(可以送县里疾控中心,做最基础的几项)。备案之后,就可以在限定范围内(比如本镇)进行销售。”

他顿了顿,看着李薇:“这条路子刚开,知道的人不多,办起来也麻烦,需要跑好几个部门。而且,即便备案了,监管也会比有正式许可证的严格,一旦出问题,处罚可能更重。你们要考虑清楚。”

备案?健康证明?卫生证明?送检报告?

李薇飞快地思考着。听起来依然繁琐,但比起正式的许可证,门槛已经低了很多,而且有了“试点”和“鼓励”的政策背景。健康证明,她和父母可以去镇卫生院体检办理;卫生条件证明,村里应该可以出具;送检报告……需要钱,也需要样品。

“孙叔叔,如果我们想办这个‘备案’,具体该怎么做?需要多少钱?多久?”李薇问得直接。

孙干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个部门的名称和大概流程:“健康证明去卫生院,几十块钱。卫生证明找村里盖章。送检报告,我打听过了,做最基础的几项微生物和重金属检测,样品加检测费,大概要两三百。全部跑下来,顺利的话,也得一两个月。而且,”他提醒道,“就算备案了,也只限于你们现在做的这些初级加工品,比如净菜、简单腌制的鱼干、熬制的酱料。如果再想做什么复杂的,可能又不行了。”

两三百检测费,一两个月时间。李薇心中默默计算。这笔钱不少,但家里现在勉强能拿出来。时间……她等得起吗?鸿运酒楼的合作在观望,省城渠道刚起步,县里的试点评审可能也在酝酿……

“孙叔叔,我们办!”李薇抬起头,眼神坚定,“再难也要办!只有手续齐全了,我们才能堂堂正正地做生意,不怕别人再拿这个说事。这笔钱,我们想办法。”

孙干事看着她,眼中露出赞赏:“好!有决心就好!流程我写给你们了,具体跑的时候,遇到困难可以给我打电话。我能协调的,尽量帮你们协调。”

送走孙干事,李薇立刻召集父母开会。

“爸,妈,这笔检测费和跑手续的花销,我们必须出。”李薇斩钉截铁,“这是投资,是买一张‘护身符’,也是买一个未来发展的‘通行证’。钱,从咱们现有的积蓄里拿。爸,你负责去办健康证明和村里开证明。妈,你继续在家赶活,保证省城订单和养老院那边的供应。我,”她顿了顿,“我去县里送检样品,顺便把该跑的部门先跑一遍,摸摸情况。”

分工明确,全家再次行动起来。

李薇用家里最好的地皮菜干、小鱼干、地皮菜酱,分别取了一小份,仔细封装好。又带上了孙干事给的那张流程单,揣上家里仅剩的一百多块钱(其余的留作周转和生活费),再次骑上那辆哐当作响的旧自行车,奔赴县城。

这一次,她目标明确。先到县疾控中心,询问送检流程和费用。工作人员看她是个半大孩子,有些惊讶,但听她说是给家里自制的山货做检测,态度还算和蔼,告诉她需要填写申请表,缴纳费用,留下样品,大约两周后取结果。费用果然如孙干事所说,三项加起来要两百八十元。

李薇没有犹豫,填表,交钱(心疼得手直抖),留下样品。然后,她又按照流程单,去了市场监管局的办事窗口。这里人更多,态度也更公事公办。她递上孙干事写的便条(上面有孙的签名和单位),说明来意。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看便条,又看了看她,让她填了份“三小备案咨询表”,收下后只说会按流程处理,让她等通知。

跑完这两个地方,天色已晚。李薇在县城找了个最便宜的、五块钱一晚的大通铺旅社住下,就着冷水啃了点干粮。躺在床上,身体疲惫不堪,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手续的路径算是初步打通了,但花费超出了预期,时间也比想象中长。家里的资金链会非常紧张。省城的订单回款需要时间,养老院的净菜生意利润微薄,收购村民山货更是赚点辛苦钱……

压力山大。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第二天,她又去了一趟民政局,找到孙干事,简单汇报了进展,并再次郑重道谢。孙干事鼓励了她几句,提醒她后续可能还需要补充材料,保持联系。

回村的路上,秋风更劲,吹得她单薄的身体摇摇晃晃。但她握紧车把,眼睛直视前方。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

然而,她刚回到村里,还没进家门,就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

是王桂花。不过短短十几天,这个曾经跋扈嚣张的女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眼窝深陷,头发干枯,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沾着灰尘。她看到李薇,眼睛倏地红了,扑通一声,竟直接跪在了李薇面前!

“薇薇!薇薇你救救二婶!救救你弟弟吧!”王桂花哭嚎着,伸手就要来抓李薇的裤腿。

李薇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眉头紧皱:“二婶,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救我,我就不起来!”王桂花耍起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二叔那个杀千刀的跑了,债主天天上门逼债,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空了!俊豪……俊豪吓得发烧,说胡话,我没钱带他去看病啊!薇薇,我知道以前是二婶不对,二婶不是人!可俊豪是你亲弟弟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那么有本事,都能搭上省城的大老板了,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救你弟弟的命了!”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瞟李薇的反应,见李薇面无表情,又加码道:“村里人都说你心善,帮他们收山货……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你要是不管,我们娘俩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你忍心看你弟弟……”

道德绑架,亲情胁迫,外加卖惨示弱。李薇心中冷笑。这一套,她上辈子见识得多了。王桂花哪里是真为了李俊豪?不过是走投无路,又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而且这根稻草最好还能被她拿捏。

周围已经有人听到动静,探头探脑地张望。

李薇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声音清晰地传到周围人的耳朵里:“二婶,你先起来。地上凉,对身子不好。”

王桂花愣了一下,没想到李薇是这个反应。

“俊豪病了,是该看医生。”李薇继续说,“没钱,你可以去村支书那里问问,看看村里或者镇上有没有什么救助政策。也可以去卫生院,跟医生说明情况,看能不能缓一缓医药费。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前阵子被调查,现在生意刚有点起色,又要花钱办各种手续,手里实在没有余钱。”

她语气平和,既表达了有限的同情(建议对方找正规途径),又明确划清了界限(自家困难,无钱可借),还点出了自家正在“花钱办手续”的正当性和艰难。

“可是……可是……”王桂花还想纠缠。

“二婶,”李薇打断她,目光清澈而锐利,“二叔欠下的债,是他个人的事,法律会管。你和俊豪的生活,该找政府找政府,该找亲戚找亲戚。我们家,跟你们家,早就分清楚了。以前你们有钱有势的时候,没见你们拉拔过我们一把。现在我们刚能喘口气,你们落了难,就想把包袱甩过来?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却句句在理,周围隐隐传来赞同的低声议论。

王桂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李薇却不再给她机会,侧身绕过她,径直推着自行车进了自家院子,反手关上了门。

门外的哭嚎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咒骂,最终也消散了。

李薇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对付这种胡搅蛮缠,决不能心软,更不能被道德绑架。一旦开了口子,后患无穷。

王桂花的出现,像是一记警钟,提醒她前路依然荆棘密布。李建业虽倒,留下的烂摊子和潜在仇怨并未消失。办手续需要钱和时间,市场竞争不会停止,省城订单前途未卜,县里试点资格竞争激烈……

她走到堂屋工作台前,目光落在那套尚未完全完工的竹编茶具组件上。细韧的竹丝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已初具雏形的茶壶静静立着,壶身线条流畅,壶钮是一小节天然弯曲的竹根,带着野趣。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竹丝。

就在这时,脑海中沉寂了许久的系统提示音,忽然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化解亲情绑架危机,稳固家庭边界,并在复杂村务中初步建立信誉与规则。长期任务(第一阶段)‘匠心安身’进展评估提升。】

【检测到宿主主动推进合规化进程(办理备案手续),符合系统核心使命‘弥补遗憾,走向幸福人生’之‘稳健发展’导向。奖励发放:技能点x1。】

【当前技能点:1。】

【系统商城(初级)商品已刷新。新增可兑换项目:】

【基础材料处理指南(竹木类)】:消耗技能点x1。获取常见竹木材料预处理、防虫防霉、性能优化等基础知识与小技巧。

【简易水质检测试纸(10份)】:消耗系统资金30点。用于快速初步判断水源(如井水、山泉水)酸碱度、硬度及常见污染物指标。

技能点再次回到1点。新增的商城物品……材料处理指南?这似乎能提升她原材料处理的效率和成品质量,尤其是对需要长久保存的竹编品和食品原料。水质检测试纸?或许对保证食品加工用水的安全有用,也能作为向客户展示“卫生注重细节”的一个小道具。

都是很实用,但并非立竿见影解决眼前困境的东西。系统似乎总是在她最需要扎实基础、提升内功的时候,提供相应的辅助。

李薇没有立刻兑换。她需要仔细权衡。眼下最缺的是钱和时间,技能点和系统资金都很宝贵。

她将注意力拉回现实。省城的货已经寄出,结果需要等待。备案手续正在推进,但耗时耗钱。家里的资金在送检后已非常紧张。养老院的净菜生意和收购村民山货的微薄利润,只能勉强维持日常开销和材料采购。

必须尽快找到新的、更稳定的利润增长点。不能只依赖现有的几条线。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未完工的竹茶具上,又看了看母亲绣篮里那些越来越精致的绣片。

或许……是时候尝试将“竹”与“绣”结合得更紧密,开发出更具独特性和附加值的产品了?比如,竹编茶盘上镶嵌刺绣的杯垫?或者,绣着雅致图案的布艺,包裹竹编的小收纳盒?

还有秦老板提到的“系列化”、“主题化”。能否围绕“山居·四时”这个已经有些基础的概念,做一套更完整、更精致的“体验套装”?包含竹编茶具、刺绣茶席、山野茶点(地皮菜酥、小鱼干)、甚至一小包野菊花茶?

想法很多,但都需要时间、材料和尝试。而她现在最缺的,恰恰是时间和宽松的资金环境。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邮递员的声音:“李薇!挂号信!省城来的!”

省城!秦老板的回信?!

李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快步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