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7:06:10

第一章 崇祯十七年的清晨

沈砚秋是被冻醒的。

不是空调坏了的那种微凉,是渗进骨头缝里的寒,像有无数根细冰针在顺着血管往五脏六腑里钻。他想翻个身裹紧被子,却猛地撞上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额头传来的钝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睁开眼的刹那,沈砚秋彻底懵了。

头顶不是他租的那间老破小的天花板,而是熏得发黑的木梁,梁上挂着半串干瘪的玉米,蛛网在角落里结得密不透风。鼻尖萦绕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霉味,有烟火气,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牲畜粪便的腥气?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下的“床”发出了吱呀的呻吟,那声音刺耳得像是随时会散架。低头一看,所谓的床不过是铺着干草的木板,身上盖的被子硬邦邦的,摸上去像块厚麻布,凑近了闻还能嗅到经年累月积攒下的汗味。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沈砚秋转头,看见个穿着灰布短打的老者,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映出深深浅浅的沟壑。老者手里捏着根铁钳,钳口锈得发绿,往灶膛里送柴的时候,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

“水快开了,再忍忍。”老者没回头,说话间又往灶里塞了块黑黢黢的东西,看着像是煤块,“昨儿见你倒在街口那棵老槐树下,脸白得跟纸似的,还以为是挺不过去了呢。”

街口?老槐树?

沈砚秋脑子里嗡嗡作响,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学校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室,面前摊着本万历年间刻的《通州志》,为了写毕业论文里关于明代漕运的章节,他已经对着那些竖排繁体啃了三个通宵。凌晨的时候实在熬不住,趴在书上想打个盹,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种地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让他心脏骤停——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虎口处还有道浅浅的疤痕,左手小指第二节微微弯曲,像是受过伤。

这不是他的手。

沈砚秋猛地掀开被子,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身上穿的是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领口磨得发亮,袖口打着两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的脚踝细瘦,冻得发青。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下巴上冒出了点胡茬,扎得指尖发痒,这触感陌生得让他头皮发麻。

“我……”他想说话,嗓子却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老者这时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走过来,碗里飘着几缕米香。他把碗往沈砚秋面前一递:“先喝点米汤暖暖身子。看你穿的像个念书人,怎么落到这般田地?”

沈砚秋盯着那碗米汤,碗沿结着层薄薄的冰碴,米少得可怜,清汤寡水的几乎能照见人影。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问号,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那声音响亮得在这狭小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接过碗的瞬间,指尖触到的冰凉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这才发现这屋子小得可怜,除了他躺的这张破床,就只有一个快散架的木桌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干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呜呜的响声。

“老丈,”沈砚秋喝了口米汤,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总算能发出完整的声音了,“敢问这里是……”

“还能是哪儿?”老者蹲在门口抽着旱烟,烟杆是根磨得发亮的竹子,“顺天府呗。你这后生,莫不是冻傻了?”

顺天府?

沈砚秋手里的碗差点脱手掉在地上。顺天府就是明清时期的北京啊!他猛地看向窗户,那窗户是用纸糊的,糊得还不怎么严实,能看见外面青灰色的瓦檐。他挣扎着爬下床,脚刚沾地就打了个趔趄,浑身酸软得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小心些!”老者伸手扶了他一把,“看你这身子骨,怕是饿了不止一天了。”

沈砚秋扶着墙走到窗边,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戳破窗纸,外面的景象像潮水般涌进他的眼睛——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不宽,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幌子在寒风里摇摇晃晃,有写着“布庄”的,有画着药葫芦的,还有挂着半片猪肉的。街上的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短打扮的力夫,有裹着棉袄的妇人,还有几个戴着方巾、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模样的人,正缩着脖子快步走过。

远处传来马蹄声,嗒嗒地敲在石板路上,清脆得让人心头发颤。还有小贩的吆喝声,带着浓浓的京腔:“糖炒栗子——热乎的糖炒栗子——”

这不是拍戏,没有摄像机,没有穿帮的现代广告牌,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带着股古朴的凛冽。

沈砚秋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他死死盯着街上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货郎的扁担两头挂着些针头线脑,走几步就摇一下手里的拨浪鼓,那声音单调却真实。

“老丈,”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您说……现在是哪一年?”

老者正用烟杆敲着鞋底磕烟灰,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你这后生,真是奇了。连年号都不记得了?如今是崇祯十七年啊。”

崇祯十七年。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砚秋脑子里炸开。他是学历史的,对这个年份的记忆深刻到骨子里——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

这是大明王朝的最后一年。

他清楚地记得史书上的记载:这一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称帝,建立大顺政权,随后率军东征北京;三月十七日,大顺军包围京师;三月十九日,崇祯皇帝朱由检自缢于煤山,大明覆灭;四月,吴三桂降清,清军入关;五月,清军进入北京……

这是一个天崩地裂的年份,是王朝更迭的血色转折点,是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的开始。

而他,一个21世纪的历史系研究生,一个连煤气灶都用不明白的现代废柴,竟然在这个时候,穿到了这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北京城?

沈砚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窗棂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的脸上带着或麻木或疲惫的神情,谁能想到,再过一个多月,这里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大顺军进城后的烧杀抢掠,清军入关后的剃发易服,史书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此刻都变成了眼前鲜活的面孔——那个挑着担子的货郎,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那个缩着脖子赶路的书生,他们都会在这场浩劫里遭遇什么?

“后生,你咋了?”老者见他脸色煞白,不由得有些担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砚秋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这件长衫的主人似乎境况不太好,领口磨破的地方能看见锁骨,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断。

“我……我没事。”沈砚秋勉强稳住心神,他知道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状况,“老丈,您……您认识我吗?我好像……记不太清以前的事了。”

他只能用失忆这个老掉牙的借口,总不能说自己是从三百年后穿来的吧?

老者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同情:“看你这样子,怕是遭了难的。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谁还没点难言之隐?我叫王老实,就住在这条胡同里,靠给人打零工过活。昨儿个傍晚见你倒在槐树下,身上还有点热气,就把你拖回来了。”

王老实顿了顿,指了指沈砚秋身上的长衫:“你身上也没个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就这件衣裳看着像是个念书人穿的。对了,你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麦饼,我给你收着呢。”

沈砚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果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他掏出来一看,那麦饼黑黢黢的,硬得能硌掉牙,上面还沾着点泥土。

“多谢老丈搭救。”沈砚秋攥着那块麦饼,心里五味杂陈。在这个年代,半块麦饼或许就能救一条命,王老实能把他救回来,还给他喝米汤,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谢啥,都是苦命人。”王老实摆了摆手,“这年月,能活着就不易了。你要是实在想不起以前的事,就先在我这儿住着吧,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沈砚秋正想道谢,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还夹杂着鞭子抽打的声音和哭喊声。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凑到窗缝前往外看。

只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兵丁正围着一个挑着菜筐的老汉,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兵丁一脚踹翻了菜筐,绿油油的菠菜撒了一地,还被马蹄踩得稀烂。老汉趴在地上哭喊着,想去捡那些菜,却被兵丁一鞭子抽在背上,顿时渗出了一道血痕。

“瞎了你的狗眼!”那兵丁骂骂咧咧地,“没看见军爷在这儿吗?敢挡路?”

旁边的行人吓得纷纷躲开,没人敢出声。

沈砚秋看得心头火起,他在现代社会哪见过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的欺凌?可他刚想开口,就被王老实一把拉住了。

“别多管闲事!”王老实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恐惧,“那是锦衣卫的人!惹不起的!”

锦衣卫?

沈砚秋这才注意到那些兵丁腰间挂着的腰牌,还有衣服上绣着的飞鱼图案。他的心沉了下去,史书上说崇祯末年吏治腐败,缇骑四出,没想到亲眼所见,竟比书上写的还要嚣张。

那几个锦衣卫打骂了老汉一阵,抢了他筐里剩下的几个萝卜,骂骂咧咧地骑马走了,留下老汉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哭声里满是绝望。

街上的行人这才敢慢慢围拢过来,有人叹息,有人摇头,却没人敢上前扶一把。

沈砚秋看着那满地的菠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就是崇祯十七年的北京,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酷吏横行,民不聊生,哀鸿遍野。这样的王朝,真的还能救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纤细,苍白,连点力气都没有。别说改变历史了,能不能在接下来的乱世里活下去,都是个未知数。

“后生,别瞧了。”王老实拉了他一把,脸上满是无奈,“这世道,早就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了。咱们小老百姓,能活着就谢天谢地了。”

沈砚秋默默地走回床边坐下,手里还攥着那块硬邦邦的麦饼。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刮着,像是无数人的哭泣。他突然意识到,历史书上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无数个王老实,无数个被踹翻菜筐的老汉,是无数个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而现在,他也成了其中的一个。

“咕噜噜——”肚子又响了起来,提醒着他最迫切的需求。沈砚秋咬了一口麦饼,粗糙的口感剌得喉咙生疼,可他还是用力地咀嚼着。

不管是梦是醒,他现在真的站在了崇祯十七年的土地上。

活下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才有机会……或许,还能做点什么。

沈砚秋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知道,从这个清晨开始,他的人生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一头扎进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明末年。

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