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7:06:21

沈砚秋是被冻醒的第二夜,才真正看清王老实家的全貌。

后半夜的风卷着雪籽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外面磨牙。他裹紧那床硬邦邦的被子,听着隔壁灶房传来的咳嗽声——王老实的风寒似乎重了些。这屋子实在太小,两张木板床隔着不到三尺,老者每咳一声,沈砚秋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天蒙蒙亮时,他终于忍不住爬起来,借着透进窗缝的微光摸到灶房。王老实蜷缩在草堆上,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灶台上的瓦罐空空如也,昨晚剩下的那点米汤早就见了底。

“老丈?”沈砚秋蹲下身轻唤,指尖刚触到老者的额头,就被烫得缩回手。

这哪是风寒,分明是发了高热。

沈砚秋慌了神。他在现代连感冒都要靠外卖买药,更别说在这缺医少药的崇祯末年。他翻遍了屋子的角角落落,只找到半篓子发霉的糙米,还有灶膛里没烧尽的几块煤渣。墙角那堆干草散发着潮味,大概是这屋里唯一能称得上暖和的东西。

“水……水……”王老实喃喃着,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沈砚秋这才想起院里那口井。他披紧那件单薄的长衫,踩着没脚踝的积雪摸到院心,井台上结着层薄冰,井绳冻得硬邦邦的。他咬着牙拽起水桶,冰冷的井水溅在手上,瞬间就冻得发麻。

等他提着半桶水跌跌撞撞跑回灶房,手指已经僵得握不住木瓢。他把水倒进瓦罐架在灶上,又在柴堆里翻出几块干柴,划了三根火折子才总算生起了火。火苗舔着罐底,发出噼啪的轻响,这点暖意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咳咳……”王老实咳得更厉害了,身子蜷成一团,“后生……别费力气了……这病……挺不过去的……”

“说什么胡话!”沈砚秋往灶里添了块煤,火星子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猛地缩回手,“喝了热水发发汗就好了。您还得教我怎么在这顺天府活下去呢。”

这话倒是管用,王老实不再嘟囔,只是喘得厉害。沈砚秋看着瓦罐里渐渐冒泡的水,忽然想起自己背包里有包姜茶——那是他熬夜查资料时用来提神的,穿越过来时竟然还在怀里揣着。他赶紧摸出来,撕开包装袋倒进碗里,用滚烫的热水冲开,一股辛辣的姜味顿时弥漫开来。

“来,趁热喝。”他扶起王老实,小心翼翼地把碗递到他嘴边。

姜茶顺着喉咙滑下去,王老实的喉结动了动,苍白的脸上总算泛起一丝血色。他眯着眼看了沈砚秋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后生……心肠倒是好。只是这年月……好心未必有好报啊。”

沈砚秋没接话,只是把被子往老者身上紧了紧。他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雪停了,露出青灰色的屋檐,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啄着什么,被街上的马蹄声惊得扑棱棱飞走。

“老丈,”他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问道,“这顺天府……如今能做些什么营生?”

王老实咳了两声,喘匀了气才缓缓道:“有力气的去码头扛活,一天能挣两个铜板;会针线的去绣坊打杂,管顿午饭;像你这样识文断字的……”他顿了顿,眼神暗了下去,“前两年还能去私塾抄书,如今兵荒马乱的,谁家还肯花钱请先生?”

沈砚秋的心沉了沉。他这双手握惯了笔杆,别说扛活,怕是连水桶都提不动。可总不能坐吃山空,王老实这病看样子得养些日子,眼下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对了,”王老实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往草堆里摸了摸,掏出个布包递给沈砚秋,“这是从你身上摸出来的,昨日忙乱忘了给你。”

布包里裹着几样东西:半块磨得发亮的墨锭,一支竹笔,还有几张泛黄的纸。沈砚秋展开一看,上面是用小楷写的几行字,字迹清秀却带着颤抖,像是写得很急——“三月初七,漕粮过通州,米价又涨三成。西直门外流民激增,巡城兵丁开始盘查路人……”

这分明是在记录时事!

沈砚秋猛地抬头:“老丈,您捡到我时,就只有这些?”

“还有个空钱袋。”王老实指了指墙角,“估摸着是被扒手光顾过。看你写的这些,莫不是个账房先生?”

账房?沈砚秋盯着那些字,忽然意识到这具身体的原主或许不是普通书生。这些记录里提到的漕粮、米价、流民,都带着明显的观察痕迹,倒像是……像个探子?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崇祯末年的顺天府,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锦衣卫、东厂、大顺的细作、后金的密探……若是被卷进这些旋涡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赶紧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刚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王老头!王老头在家吗?”有人拍着门板大喊,声音粗声粗气的,“该交门税了!再磨蹭老子掀了你的破屋!”

王老实的脸瞬间白了:“是……是坊正家的狗腿子。”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沈砚秋按住了。

“您躺着,我去应付。”沈砚秋紧了紧身上的长衫,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穿着短打,腰间别着弯刀,其中一个脸上有道刀疤,正踹着门板骂骂咧咧。看见沈砚秋,两人都愣了愣。

“你是谁?王老头呢?”刀疤脸斜着眼打量他,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上打转,“这老东西欠了三天门税,想赖账不成?”

“他病着,门税我来交。”沈砚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心里却在打鼓——他浑身上下一个铜板都没有。

“你交?”刀疤脸嗤笑一声,伸手就要推他,“看你这穷酸样,怕不是连自己都养不活?识相的赶紧把王老头叫出来,不然……”

话音未落,沈砚秋忽然瞥见对方腰间挂着的腰牌,上面刻着“西城坊”三个字。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忽然想起自己昨晚看的那些纸页上,似乎提过西城坊正最近在查流民。

“这位大哥息怒。”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院子,“家翁确实病重,并非有意拖欠。只是小的刚从南边逃难来,身上实在没带钱……”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小的倒知道些事,或许对坊正大人有用。”

刀疤脸果然停下了手,狐疑地看着他:“什么事?”

“前日在南城看见几个外乡人,”沈砚秋瞎编道,眼神却尽量显得真诚,“说话带着陕北口音,还打听着往宫里送菜的门路……”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在史书上看到过,李自成的大顺军早在崇祯十六年就派人潜入北京打探消息,只是没想到这随口一说,竟让刀疤脸的脸色变了。

“当真?”刀疤脸往前凑了凑,声音也压低了,“在哪条街看见的?”

“就在琉璃厂附近,”沈砚秋说得有鼻子有眼,“穿的青布短打,其中一个左眉上有颗痣。”他记得图书馆里那本《甲申核真略》里提过,大顺细作常以商贩身份活动,左眉带痣的描述是他瞎编的,却正好戳中了乱世里人人自危的神经。

刀疤脸果然信了大半,骂骂咧咧地挥了挥手:“算你们运气好!门税暂且记下,要是敢骗老子,拆了你的骨头!”说罢带着另一个人匆匆走了,看方向竟是往南城去的。

沈砚秋看着他们的背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你……你这是……”王老实不知何时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煞白。

“先应付过去再说。”沈砚秋赶紧扶他回屋,“门税迟早要交,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挣钱。”

王老实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这后生……胆子倒是大。那些话要是被拆穿了,是要掉脑袋的。”

“总比现在被拆了屋子强。”沈砚秋苦笑,“老丈,您知道附近谁家需要抄书的吗?哪怕给口饭吃也行。”

王老实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对了!胡同口的张记书铺!掌柜的是个老秀才,前几日还念叨着没人抄《论语》呢!只是他家给的工钱少,一天就管两顿稀粥……”

“够了!”沈砚秋眼睛一亮,“两顿稀粥足够了!”

他赶紧找了块布把墨锭和竹笔包好,又把王老实扶回草堆躺好,临走前往灶里添了足够的柴。推开门时,阳光正好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胡同里已经有了生气,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在巷子里回荡,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追逐打闹,脸上冻得通红。

沈砚秋拢了拢单薄的长衫,快步往胡同口走。青石板路上的积雪被踩得发黑,两旁的院墙斑驳不堪,墙头上探出几枝光秃秃的槐树桠。他路过那棵老槐树时,特意停了停——这就是王老实捡到他的地方,树洞里塞着些干草,大概是流浪猫狗的窝。

张记书铺在胡同口第三个门脸,门板上刻着“书香门第”四个褪色的大字,门口堆着些旧书,用草绳捆着,上面落着层薄雪。沈砚秋掀开门帘进去,一股油墨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后坐着个戴眼镜的老者,正就着阳光眯着眼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打量着他:“要买书?”

“学生……是来应征抄书的。”沈砚秋拱了拱手,尽量模仿着古人的样子,“听闻掌柜的需要人手?”

老秀才放下书,推了推眼镜:“会写小楷?”

“略通一二。”沈砚秋从布包里拿出竹笔和墨锭。

老秀才点点头,从柜台下抽出一卷宣纸和砚台:“写段《论语》看看。”

沈砚秋深吸一口气,蘸了墨,凝神屏气写下“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的毛笔字是跟着爷爷练的,虽不算顶尖,却也工整清秀。只是这具身体的手腕太弱,写了没几个字就开始发颤。

老秀才在旁边看着,忽然叹了口气:“手不稳,是饿的吧?”

沈砚秋一愣,抬起头,看见老者正往灶上的瓦罐里添水:“先喝碗热粥吧。这年头,能静下心写字的后生不多了。”

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下肚,沈砚秋感觉浑身都暖和了。老秀才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问道:“你是南边来的?”

“嗯,从江南逃难来的。”沈砚秋含糊道,不敢说得太细。

“江南好啊……”老秀才望着窗外,眼神有些恍惚,“十年前我去南京,秦淮河上的画舫,夫子庙的花灯……哪像如今这顺天府,连口干净的水都喝不上。”他顿了顿,指了指柜台后的桌子,“你就在这儿抄吧,抄一页给五个铜板,管早晚两顿饭。”

“多谢掌柜的!”沈砚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坐下开始抄写,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宣纸上,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周围很安静,只有老秀才翻书的声音和偶尔从街上传来的吆喝声。沈砚秋渐渐静下心来,手腕的颤抖也轻了些,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在纸上蔓延开来。

“后生,”老秀才忽然开口,“你可知城外的流民又多了?”

沈砚秋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略有耳闻。”

“前日我去西城买纸,”老秀才叹了口气,“看见城根下冻死了好几个,官府就用草席一卷,拖去乱葬岗埋了。唉,这日子……”

沈砚秋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抄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再过一个月,死的就不只是流民了。

抄到日头偏西,他总算抄完了五页纸。老秀才数了数,给了他二十五个铜板,又用油纸包了两个菜团子:“拿去给你家老人吧。明日卯时再来。”

沈砚秋接过铜板和菜团子,心里暖烘烘的。他对着老秀才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积雪的胡同里,像是一道单薄却倔强的线。

回到王老实家时,老者已经醒了,正靠在草堆上发呆。看见沈砚秋手里的东西,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找到了营生?”

“嗯,在书铺抄书。”沈砚秋把菜团子递给他,又数出十个铜板,“这些您收着,明日去请个大夫看看。”

王老实看着那些铜板,忽然老泪纵横:“后生……我一个孤老头子,何德何能……”

“您救了我,我自然要报答。”沈砚秋把菜团子掰了一半塞进他手里,“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菜团子是玉米面做的,里面掺着些萝卜丝,带着淡淡的咸味。两人坐在灶房里,就着昏黄的火光慢慢吃着,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胡同里传来各家关门的声响,还有母亲唤孩子回家的声音。

沈砚秋啃着菜团子,忽然想起自己的毕业论文还没写完。导师催了好几次,说再不交就要延期答辩了。可现在,那些纸张油墨都成了遥远的事,他的生活变成了抄书换铜板,变成了算计着怎么交门税,变成了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努力活下去。

“后生,”王老实忽然开口,“你那些字写得真好。比前几年那个在翰林院当差的李大人写得还规整。”

沈砚秋笑了笑:“能换口饭吃就好。”

他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艰难,却有种奇异的真实感。那些历史书上的年号和事件,变成了眼前的铜板和菜团子,变成了王老实的咳嗽声,变成了书铺掌柜的叹息。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积雪的院子,一片惨白。沈砚秋往灶里添了块煤,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难的还在后面。但至少现在,他有了个暂时安身的地方,有了份能糊口的营生。

他从怀里摸出那几张纸,借着月光又看了看。上面除了记录物价和流民,还有几行潦草的字:“三月初十,京营操练,火炮多不能用。”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跳。崇祯十七年三月初十,距离李自成包围京师,还有七天。

他把纸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揣进怀里。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面,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他不只是来见证历史的。

至少,他可以把这些记下来。记下来这胡同里的吆喝声,记下来书铺掌柜的叹息,记下来王老师的咳嗽声。记下来这个即将消失的大明,记下来这些在乱世里挣扎的普通人。

夜渐渐深了,灶房里的火慢慢弱下去,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响。沈砚秋靠在墙角,听着王老师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终于有了些许睡意。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图书馆,面前摊着那本《明史》,只是翻开的那一页,赫然写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