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7:06:22

沈砚秋在夜里做着美梦,突然被外面嘈杂的声音吵醒,发现窗纸上映着奇怪的光影。不是往日里灰扑扑的天光,而是带着暗红的色泽,像有谁在外面燃着篝火。他猛地坐起身,草堆上的王老实已经醒了,正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脸色比昨日好看些,只是咳嗽仍未断根。

“是……兵火?”老者的声音发颤,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干草。

沈砚秋披衣摸到窗边,指尖刚触到冰冷的窗纸,就听见街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呵斥与哭嚎。他屏住呼吸捅破窗缝,看见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兵丁正踹着隔壁的院门,为首的正是那日催门税的刀疤脸。

“搜!给老子仔细搜!”刀疤脸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坊正说了,凡是陕北口音的,一律带到衙门问话!”

隔壁院的张屠户被拖拽着出来,棉袄被扯破了半边,露出黝黑的脊梁。他婆娘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哭嚎,怀里的襁褓掉在地上,露出个红布包裹的襁褓,里面的婴儿吓得哇哇直哭。

“军爷饶命啊!”张屠户挣扎着嘶吼,“俺是山东人!祖辈都在顺天府杀猪的!”

刀疤脸一脚踹在他膝弯,张屠户“咚”地跪在雪地里,溅起的雪沫子沾了满脸。“山东人?”刀疤脸狞笑着扯起他的耳朵,“昨儿个还听见你跟你婆娘说陕北话!当老子聋了?”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沉。他那日随口编造的陕北口音,竟真的掀起了这么大的风浪。

王老实不知何时凑到窗边,看清外面的景象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抓着沈砚秋胳膊的手冰凉刺骨:“是……是锦衣卫的‘清乡’……前几年魏公公在的时候,每月都要来这么一回……”

沈砚秋这才注意到那些兵丁腰间的飞鱼牌——不是普通坊丁,竟是锦衣卫的校尉。这些人本是负责监察百官的,如今却屈尊来胡同里搜捕流民,可见局势已经紧张到何种地步。

“后生,快躲起来!”王老实猛地把他往草堆里推,“你那口南边话,要是被盘问……”

话音未落,院门板“哐当”一声被踹开,积雪混着木屑溅了进来。刀疤脸带着两个兵丁闯进来,三角眼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砚秋身上。

“这是谁?”他指着沈砚秋,腰间的弯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是……是俺远房侄子,从江南逃难来的。”王老实挡在沈砚秋身前,背佝偻得像株被雪压弯的枯树,“咳嗽病刚好,还没来得及去坊里挂号……”

刀疤脸的目光在沈砚秋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上打转,忽然嗤笑一声:“江南来的?我看看你的手。”

沈砚秋心里一紧——这具身体的手掌虽有薄茧,却绝不是干农活的样子。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刀疤脸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日你说的南城那几个……找到了。”

沈砚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抓到了?”

“跑了两个,逮住一个活口。”刀疤脸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却瞟向王老实,“招了些东西,坊正让我来问问你……还知道别的不?”

沈砚秋后背沁出冷汗。他哪里知道什么内情,那日不过是随口胡诌。可看着刀疤脸身后兵丁手里的锁链,他忽然想起原主那几张纸上的话——“三月初十,京营操练,火炮多不能用”。

“军爷,”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越过刀疤脸看向院外,“学生不敢妄言。只是前日路过西直门外,见京营的兵丁把火炮往城墙根搬,有几门炮筒子……像是锈穿了。”

这话半真半假。京营军备废弛是史实,只是他从未亲眼见过。可刀疤脸的眼睛却亮了,凑得更近:“锈穿了?你看清了?”

“隔着护城河,看得不甚真切。”沈砚秋垂下眼睑,模仿着书生的谨慎,“只是听搬炮的兵丁抱怨,说去年冬天就该换的炮衣,至今没发下来……”

刀疤脸猛地直起身,拍了拍沈砚秋的肩膀:“好!这事要是查实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说罢转身吼道,“走!去西直门看看!”

兵丁们押着张屠户往巷口去,婴儿的哭声渐渐远了。沈砚秋看着他们的背影,腿肚子直打颤,方才刀疤脸拍过的肩膀像被烙铁烫过一般。

“你……你这是在玩火啊!”王老实瘫坐在草堆上,冷汗浸湿了灰布短打,“京营的事也是能乱讲的?那是掉脑袋的罪过!”

“不讲,现在就得掉脑袋。”沈砚秋揉着发僵的手指,方才捏着窗纸的地方已经泛白,“老丈,您知道西直门的守军是谁管着吗?”

王老实咳了半晌,才喘着气道:“还能是谁……襄城伯李国桢呗。上个月还看见他的轿子从胡同口过,前呼后拥的,哪像个快守城的样子……”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沉。李国桢,崇祯朝最后一任京营总督,史料记载此人虽忠勇,却不懂军务,李自成攻城时,正是他守的西直门。而那几句关于火炮的话,竟歪打正着戳中了要害。

“后生,”王老实忽然抓住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恐惧,“听老丈一句劝,这京城待不得了。趁现在城门还让出,赶紧往南跑吧!去南京,去苏州,怎么都比在这儿等死强!”

沈砚秋望着窗外,巷口的雪地上还留着兵丁的脚印,像一串歪歪扭扭的惊叹号。他何尝不想跑?可他连城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身上只有抄书换来的二十几个铜板,往南去的路,怕是比留在京城更凶险。

“走不了。”他低声道,“城门盘查得紧,没有路引寸步难行。”

王老实叹了口气,从草堆里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竟是半块发黑的腊肉:“煮了吧,给你补补身子。抄书也是力气活。”

沈砚秋看着那块腊肉,忽然想起现代超市里真空包装的五花肉。不过三个月的光景,他已经开始为半块发霉的腊肉心生感激。

往灶里添柴时,他发现柴堆底下压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干枯的草药。王老实说这是去年秋天采的柴胡,专治风寒。他仔细洗了洗,和腊肉一起扔进瓦罐,小火慢炖着。药香混着肉香飘出来时,晨光已经爬上了院角的老槐树。

去书铺的路上,沈砚秋发现胡同里的气氛变了。往日里挑着担子的货郎不见了,连卖豆腐脑的都缩在墙根下,眼神警惕地瞟着往来行人。张屠户家的院门敞着,地上的血迹冻成了暗红的冰碴,像条蜿蜒的蛇。

“沈小哥,听说了吗?”守牌坊的老李头凑过来,手里的旱烟杆都在抖,“昨儿夜里,永定门那边杀了人,说是抓住个大顺军的细作,剥皮实草挂在城门楼子上……”

沈砚秋心里一紧:“剥皮实草?”

“可不是嘛。”老李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前明的规矩,对付奸细就该这样。只是……唉,这都多少年没见过了……”

他望着沈砚秋欲言又止,最后压低声音:“小哥,你往后少跟那些锦衣卫打交道。刀疤脸那伙人,上个月还把卖糖人的老刘头抓去,说是通敌,最后还不是……”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沈砚秋点点头,加快了脚步。晨光里的胡同像条冻僵的蛇,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觉得脚下发虚。他路过张记书铺时,看见门板上贴着张黄纸,上面写着“奉坊正令,凡藏书之家,三日内需将《甲申纪事》等书上交,违者按通贼论处”。

“来了?”老秀才正在柜台后捆书,动作有些慌乱,眼镜滑到了鼻尖,“快进来。”

沈砚秋掀帘进去,发现往日里堆着旧书的架子空了大半,地上散落着些被撕毁的书页,上面的字迹被踩得模糊不清。

“这是……”

“锦衣卫查禁‘妖书’。”老秀才叹了口气,把一摞《论语》往他怀里塞,“说是坊间有人写了本《甲申纪事》,预言咱们大明要亡在今年……”他忽然捂住嘴,惊恐地看向门外。

沈砚秋的心沉到了底。《甲申纪事》是明末遗民写的回忆录,怎么会提前出现在崇祯十七年的三月?难道历史因为他的到来,已经开始偏移?

“掌柜的,这书……”

“别问!”老秀才的声音发颤,把他推到后屋,“快抄!抄完这卷《论语》,我给你算双倍工钱。”

后屋比前堂更冷,只有一扇小窗对着院墙。沈砚秋坐下蘸墨时,发现指尖在抖。他努力想集中精神写“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可笔尖落在纸上,却写成了“有兵自远方来”。

“写错了。”他慌忙去蘸墨,却把墨锭碰翻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乌黑,像朵不祥的云。

窗外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书铺门口。老秀才的声音带着哭腔:“军爷,真的没有了……该交的都交了……”

“搜!”刀疤脸的声音响起,“方才看见个穿青衫的进了你的铺子,人呢?”

沈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屋的门是虚掩的,他甚至能听见兵丁翻动书页的声音。他猛地瞥见墙角的米缸,掀开盖子就钻了进去,米糠呛得他直咳嗽,赶紧用袖子捂住嘴。

脚步声在后屋门口停住。“掌柜的,这屋藏人了吧?”刀疤脸的声音像把钝刀,刮得人耳朵疼。

“没……没有……”老秀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我放杂物的……”

“是吗?”刀疤脸踹了门一脚,门板“吱呀”作响,“我怎么听见有动静?”

沈砚秋蜷缩在米缸里,感觉每粒米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看见靴底出现在缸口,离他的脸只有寸许。米糠落在他的睫毛上,痒得他眼泪直流,却不敢眨一下。

“军爷,您看!”一个兵丁的声音响起,“这有本《孙子兵法》!”

“兵法?”刀疤脸的声音移了过去,“拿来我看。”

沈砚秋趁机屏住呼吸,透过缸口的缝隙看见老秀才被推搡着撞到书架,上面的书哗啦啦掉下来,砸在兵丁的头盔上。

“这老东西!竟敢藏兵书!”刀疤脸的怒吼震得米缸嗡嗡作响,“带走!”

老秀才的眼镜掉在地上,被兵丁踩得粉碎。他挣扎着嘶吼:“那是……那是我年轻时考武举用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夹杂着老秀才的咳嗽与兵丁的呵斥。沈砚秋在米缸里待了许久,直到确认外面没人了,才挣扎着爬出来。米糠沾满了他的长衫,头发里、耳朵里全是,喉咙被呛得火辣辣地疼。

后屋一片狼藉,书架倒了大半,地上的宣纸上溅着几滴暗红的血,不知是老秀才的还是兵丁的。沈砚秋捡起地上的《论语》,发现封面上有个脚印,把“论”字踩得只剩半边。

他走到前堂,发现柜台后的钱匣子被撬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墙角的煤炉灭了,瓦罐摔在地上,碎片里还能看见没煮烂的药渣。

沈砚秋站在空荡荡的书铺里,忽然觉得很冷。晨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块被打碎的镜子。他想起老秀才推眼镜的样子,想起他说“江南好啊”时的眼神,想起他给的那碗热粥。

外面忽然传来敲锣声,一个沙哑的嗓音在巷子里喊:“各位街坊听着!奉总兵令,明日起城门酉时关闭,出入需持路引,违令者斩!”

沈砚秋猛地冲到门口,看见敲锣的是个瘸腿兵丁,腰间的刀鞘锈得发绿。他望着兵丁一瘸一拐的背影,忽然想起原主那几张纸上的最后一行字——“三月十一,守城兵丁多为老弱,十人中竟有三人不会开弓”。

他摸出怀里的铜板,沉甸甸的二十五个,是昨日抄书的工钱。可现在,这点钱连出城的路引都买不到。

胡同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在议论着酉时关城门的事。卖菜的张大娘挎着空篮子往家跑,嘴里念叨着“得赶紧把地窖里的白菜挖出来”;剃头匠的挑子摆在牌坊下,却没人光顾,他正用布擦拭着生锈的剃刀;几个孩子还在雪地里追逐,被他们的娘揪着耳朵拽回家,哭声在巷子里回荡。

沈砚秋站在书铺门口,看着这寻常又诡异的景象,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崇祯十七年的三月,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营生,却没人知道,再过六天,李自成的大顺军就会兵临城下;再过九天,崇祯皇帝就会走上煤山;再过十二天,这座城就会换了主人。

他往回走时,看见王老实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个布包,脸色苍白。

“后生,你可回来了!”老者把布包塞给他,“这是我攒的几两碎银子,你拿着赶紧走!从东直门出,那边的守军我认识,或许……或许能放你出去……”

沈砚秋捏着沉甸甸的布包,忽然鼻子一酸。他看着老者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耳朵,看着他袖口磨破的棉絮,看着他那双布满裂口的手——这是一个连自己都快养不活的老人,却愿意把毕生积蓄给他。

“老丈,我不走。”沈砚秋把布包塞回去,声音有些发颤,“您病还没好,我走了谁照顾您?”

“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王老实急得直跺脚,“你还年轻!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啊!”

“留下来,或许还有活的可能。”沈砚秋望着胡同尽头,那里的城楼在灰云下若隐若现,“走了,才是真的没指望了。”

他忽然想起老秀才被抓走时,掉在地上的那副眼镜。镜片碎了,却还能照出模糊的人影。或许,他就像那副碎掉的眼镜,看不清前路,却能折射出些微光亮。

回到屋里,沈砚秋把那几张纸重新摊在桌上。借着昏黄的天光,他开始往空白处添字——不是原主记录的物价与军备,而是他这几日的所见所闻:

“三月初八,胡同口张屠户被抓,婴儿啼哭于道。”

“三月初九,张记书铺被抄,老秀才不知所踪。”

“三月初十,酉时关城门,路引价涨三倍。”

他写得很慢,手腕依旧发颤。可看着那些字迹在纸上蔓延,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就像老秀才说的,能静下心写字,总是好的。

窗外的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沈砚秋往灶里添了块煤,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明日酉时关城门开始。

而他能做的,只有继续写下去。写下这暗流涌动的京城,写下这胡同里的悲欢,写下这即将落幕的大明。至少,要让这些事,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