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7:06:30

沈砚秋来到这个地方的第四天,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奇怪的响动。不是往日里的鸡鸣或吆喝,而是带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像是有人在翻动废铁。他披衣推开门,看见雪地里蹲着个穿青布袄子的姑娘,正用铁钳夹着王老实家的旧铁锅,往背上的竹筐里塞。

“你是谁?”沈砚秋下意识地喝止,指尖冻得发僵。

姑娘猛地回头,鬓角的碎发沾着雪粒,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她手里的铁钳“哐当”掉在地上,露出腕间一道淡红色的疤痕——那是常年握铁器磨出的茧子。

“对不住,”姑娘站起身拍了拍袄子上的雪,声音清脆得像檐角的冰棱,“我看这锅锈得不能用了,想着收去熔了打些农具……”

沈砚秋这才看清,她竹筐里装着些破旧的铁器:断了腿的犁铧、裂了缝的水桶、还有半块生锈的马蹄铁。最上面压着个布包,隐约露出草药的根茎。

“这锅……”沈砚秋想说这是王老实家唯一的炊具,话到嘴边却卡住了。铁锅边缘确实裂了道大口子,是前日炖药时烧穿的,他昨晚还想着去哪里能换个新的。

“我给你换个新的。”姑娘忽然开口,从怀里摸出个铜板放在雪地上,“这是定金,午时送来。”

沈砚秋看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铜板,忽然想起巷口的铁匠铺上个月就关了门,掌柜的说要回江南老家。这姑娘看着不过十六七岁,怎么会有铁锅?

“不必了。”他弯腰捡起铁钳递给她,“锅你拿走吧,不用换。”

姑娘却没接,反而往院里望了望:“王老伯的病好些了?”

沈砚秋一愣:“你认识老丈?”

“前几日在城根下见过,”姑娘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他给过我半个菜团子。”她说着往竹筐里翻了翻,掏出个油纸包,“这是我寻的草药,治风寒咳嗽的,比柴胡管用。”

油纸包里裹着些深绿色的叶片,带着清苦的药香。沈砚秋认出那是紫苏叶,在现代常用来调味,却不知还能入药。

“这太贵重了……”

“不算什么。”姑娘扛起竹筐就要走,筐里的铁器发出哗啦的声响,“午时我送锅来。”

沈砚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忽然想起王老实说过,上个月城根下冻死了个收废品的老汉,家里就剩个女儿。

“后生,谁啊?”王老实扶着门框出来,咳嗽声比昨日轻了些,“我好像听见铁家伙响了。”

“收废铁的姑娘,说要给咱们换口新锅。”沈砚秋把草药拿进灶房,用温水泡着,“她还认识您呢。”

王老实眯着眼想了半晌,忽然拍了下大腿:“是陈家丫头吧!她爹原是铁匠,去年冬天染了时疫没了……这姑娘也是个苦命人,顶着风雪走街串巷收废铁,说是要凑钱给弟弟治病。”

沈砚秋心里一动,往灶里添了些煤。紫苏叶在温水里舒展开来,清苦的香气漫开来,混着炭火的暖意,竟驱散了几分寒意。

午时刚过,院外果然传来脚步声。沈砚秋迎出去,看见陈家姑娘背着口新铁锅站在雪地里,额角渗着细汗,青布袄子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给。”她把铁锅往沈砚秋怀里塞,竹筐里的铁器少了大半,腾出的地方放着个陶瓮,“顺路买了些米,看你们烟囱三天没冒多少烟了。”

沈砚秋抱着沉甸甸的铁锅,忽然觉得烫手。他摸出怀里的二十五个铜板递过去:“钱你拿着。”

姑娘却后退一步,袄子的下摆扫过积雪:“我说了,用旧锅换。”她指了指院角的柴堆,“那里是不是有个断了弦的犁?我上次路过看见的。”

沈砚秋这才想起王老实说过,他年轻时种过菜,后来腿脚不利索就荒了,犁头早锈成了废铁。他领着姑娘去柴堆翻找,雪沫子落进脖颈,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找到了。”姑娘用铁钳夹起犁头,锈迹斑斑的木头扶手早就烂了,“这东西能熔出三斤好铁。”

沈砚秋看着她麻利地把犁头装进竹筐,忽然注意到她袄子袖口缝着块不同色的布,针脚细密得像模像样。

“你还会针线?”

姑娘低头抿了抿唇:“冬天收不到废铁时,帮绣坊缝些鞋底。”她忽然抬头看了眼天色,“我得去西直门送铁器,晚了城门要关了。”

沈砚秋这才想起昨日敲锣的兵丁说过,今日起城门酉时关闭。他望着姑娘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张屠户被抓走时的情景——锦衣卫查得正紧,一个孤身女子带着铁器往城门去,怕是要惹麻烦。

“我跟你一起去。”他脱口而出,“我认识守城的兵丁。”

这话半真半假。他哪里认识什么兵丁,只是前日跟刀疤脸胡诌过京营的事,或许能蒙混过关。

姑娘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的眼神带着诧异:“你?”

“我去书铺交抄好的书稿,顺路。”沈砚秋找了个借口,抓起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就往外走,“老丈,我傍晚回来。”

王老实追到门口时,两人已经走到胡同口。青灰色的院墙在风雪里像道模糊的影子,姑娘竹筐里的铁器偶尔碰撞,发出清冷的声响。

“你叫什么名字?”过牌坊时,姑娘忽然问。

“沈砚秋。”他顿了顿,“你呢?”

“陈青黛。”

沈砚秋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忽然觉得像幅水墨画——青瓦黛墙,雪落无声。他看着陈青黛踩着积雪的样子,忽然想起现代超市里的自动扶梯,那时的冬天,谁会为了一口铁锅走三里地?

快到西直门时,风雪忽然大了起来。城墙根下挤满了要进城的人,守城的兵丁挨个检查路引,稍有不顺眼就推搡打骂。沈砚秋看见前日的刀疤脸正站在城门洞下,手里把玩着锁链,眼神像鹰隼般盯着往来行人。

“糟了。”陈青黛往竹筐上盖了块破布,“是锦衣卫的人。”

沈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拉着陈青黛往旁边的茶摊躲,看见几个兵丁正翻查一个老汉的柴车,把柴火扔得满地都是,最后从车底搜出个布包——里面不过是些给孙子带的糖果。

“怎么办?”陈青黛的声音发颤,手紧紧攥着竹筐的绳子。

沈砚秋忽然看见茶摊老板的儿子戴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灵机一动,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老板,借你儿子的帽子用用。”

老板愣了愣,看了眼城门洞的刀疤脸,赶紧把儿子的毡帽摘下来递过来:“先生尽管用。”

沈砚秋把帽子扣在陈青黛头上,压低帽檐遮住她大半张脸:“待会儿我说什么你都别应声,就说你是我雇的帮工,哑了嗓子。”

轮到他们时,刀疤脸果然拦住了竹筐:“这里面装的什么?”

“回军爷,是些铁器。”沈砚秋拱手作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送西城铁匠铺的,他儿子等着打副马掌。”

刀疤脸的目光落在陈青黛身上,帽檐下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这是你什么人?”

“家仆。”沈砚秋故意提高声音,“前日跟军爷提过京营火炮的事,您忘了?”

刀疤脸果然皱起眉,上下打量着陈青黛:“抬起头来。”

沈砚秋的心快跳出嗓子眼,正要找借口,忽然听见城楼上有人喊:“刀疤!李将军叫你!”

刀疤脸骂骂咧咧地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往城楼跑。守城的兵丁看是锦衣卫招呼过的人,挥挥手就让他们过去了。

穿过城门洞时,沈砚秋听见陈青黛的心跳得像擂鼓,攥着竹筐的手沁出了汗。

“多谢。”走出很远,她才摘下毡帽,鬓角的碎发已经湿透。

“举手之劳。”沈砚秋的后背也湿了一片,寒风一吹冷得刺骨,“你弟弟……得的什么病?”

陈青黛的脚步慢了些,雪粒落在她睫毛上:“喘疾,天越冷越厉害。城里的大夫说要喝川贝汤,可那药……”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加快了脚步。

沈砚秋忽然想起自己背包里还有半包从现代带来的润喉糖,是枇杷味的。他摸出来递过去:“这个或许有用,含着能舒服些。”

陈青黛看着铝箔包装的糖果,眼神里满是诧异:“这是……”

“江南来的糖。”沈砚秋找了个借口,“治咳嗽的。”

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揣进怀里,从竹筐里拿出个油纸包:“这个给你。”

是两个热乎乎的菜团子,还冒着白气,里面掺着些碎肉末。沈砚秋咬了一口,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这才想起自己从清晨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你从哪里买的?”

“军营外的包子铺。”陈青黛往远处指了指,“给守城的兵丁送铁器时,他们会多给两个。”她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的铁匠铺,“我到了,你去书铺吧。”

沈砚秋看着她扛着竹筐走进铁匠铺,青布袄子在风雪里像株倔强的青草。他忽然想起老秀才被抓走时,书铺里散落的《论语》,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西城的书铺比张记大些,门口挂着“经史子集”的幌子,却同样冷清。掌柜的是个留山羊胡的老者,听沈砚秋说要找张记的老秀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是他的学徒?”

“是。”

“别找了。”老者往火盆里添了块煤,“昨日下午就被锦衣卫带走了,说是私藏禁书。他那点家底,怕是……”他摇了摇头。

沈砚秋的心沉了下去。他从怀里掏出抄好的书稿,上面还留着老秀才用朱笔圈点的痕迹。

“这些……”

“烧了吧。”老者指着墙角的炭盆,“现在谁家还敢收这些?前日东厂的人刚查过,连《孟子》都要挑出几句‘民为贵’的话来问罪。”

沈砚秋看着自己抄写了三日的书稿,墨迹还带着淡淡的松香。他想起老秀才推眼镜的样子,想起他说“江南好”时的眼神,手指忽然有些发颤。

“我带走。”他把书稿裹进长衫,转身往外走。

风雪里的胡同像条冻僵的蛇,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只有城楼上的更鼓声闷闷地传来,敲得人心里发慌。沈砚秋路过军营时,看见几个兵丁正围着个火堆烤火,火上煨着个酒葫芦,里面的酒洒在雪地里,发出刺鼻的气味。

“听说了吗?李将军昨晚又去喝花酒了。”

“喝就喝呗,反正这城……”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沈砚秋却听得真切。他想起原主那几张纸上的话——“京营兵丁多为市井无赖,终日饮酒赌博”,原来竟是真的。

他往回走时,看见陈青黛站在牌坊下,竹筐空了大半,手里提着个药包。

“你怎么还在这?”

“等你。”姑娘把药包递过来,“给王老伯抓的,比我那草药管用。”

药包里飘出当归的香气,沈砚秋摸出怀里的铜板:“多少钱?”

“不用。”陈青黛往巷口望了望,“我弟弟的喘疾好多了,这是多抓的。”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这个还你。”

是那半包润喉糖,却少了两颗。

“我弟弟说,比蜜饯还甜。”姑娘的脸颊泛起微红,转身就要走,“我得赶在关门前回家。”

沈砚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忽然想起自己还没问她住在哪里。他摸了摸怀里的书稿,又看了看药包里的当归,忽然觉得这冰冷的乱世里,竟有了些微暖意。

回到院里时,王老实正坐在灶前发呆,看见沈砚秋手里的药包,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是陈家丫头给的?”

“是。”沈砚秋把药倒进瓦罐,“她还帮咱们换了口新锅。”

老者叹了口气,往灶里添了些柴:“是个好姑娘。只是……这世道,好人难活啊。”他忽然抓住沈砚秋的手,“后生,我昨晚想了一夜,那几张纸……你还是烧了吧。”

沈砚秋这才想起原主留下的时局记录,他摸出来放在桌上,火光在字迹上跳动,映得“火炮多不能用”几个字格外刺眼。

“烧了,就没人记得了。”他低声说。

王老实看着那些纸,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去。沈砚秋赶紧给他捶背,却发现老者的手抖得厉害,像是在害怕什么。

“记得又能怎样?”老者喘着气,“前几日东城的李秀才,就是因为说了句‘饷银拖欠三月’,就被抓去了……这世道,糊涂着活,比清醒着死好。”

沈砚秋没接话,只是往灶里添了块煤。瓦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响,当归的香气漫了满院。他忽然想起陈青黛腕间的疤痕,想起她竹筐里的铁器,想起她帽檐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或许,这世道里,总有人要清醒着。

窗外的风雪渐渐停了,露出一轮残月。沈砚秋把原主的纸折好,塞进灶膛上方的砖缝里——那里是王老实藏钱的地方,最是隐蔽。他摸出那半包润喉糖,放在桌上两颗,剩下的揣进怀里。

“后生,”王老实忽然开口,“明日帮我个忙。”

“您说。”

“去趟南城的布庄,”老者从砖缝里摸出个布包,里面裹着几枚铜板,“给陈家丫头扯半尺红布。她弟弟……总该有件像样的衣裳。”

沈砚秋看着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忽然想起陈青黛袄子上不同色的补丁。他点点头,把铜板小心地收进怀里。

灶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药香却越来越浓。沈砚秋靠在墙角,听着王老实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风雪夜似乎没那么冷了。他想起陈青黛递给他菜团子时的样子,想起她眼里的光,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这趟穿越,不只是为了见证历史。

至少,他可以给那个苦命的姑娘扯半尺红布,给她弟弟留两颗甜糖。

这些微不足道的温暖,或许在王朝覆灭的洪流里算不了什么,却能让这冰冷的史书,多几分人情味。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沈砚秋被冻醒了。他看见灶台上的药罐还温着,王老实的咳嗽声轻了许多。他摸了摸怀里的铜板,想起南城布庄的方向,忽然有了些期待——或许,今日能再见到那个穿青布袄子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