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7:06:37

沈砚秋醒来之后发现灶台上的药罐结了层薄冰。他刚把瓦罐架上灶台,就听见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积雪在徘徊。推开门一看,陈青黛背着半筐铁器站在雪地里,竹筐上盖着块蓝布,隐约露出红色的边角。

“这是……”沈砚秋注意到她袄子上沾着些干草,像是从城郊过来的。

“给王老伯的。”陈青黛把竹筐往他面前送了送,蓝布滑落,露出里面的东西——半只冻得硬邦邦的野兔,还有捆带着泥土的荠菜。“昨日在城外套着的,够你们吃两顿。”

沈砚秋看着那只野兔,皮毛还带着雪粒,显然是刚打的。他知道这年月肉有多金贵,别说寻常百姓,就是小吏也未必能吃上一口。

“太贵重了……”

“不算什么。”陈青黛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腕间的疤痕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前几日借了老伯的菜团子,总得还上。”她忽然往院里望了望,“老伯的病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你的药。”沈砚秋侧身让她进来,“进来暖暖身子吧,灶上刚烧了热水。”

陈青黛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进了灶房。她把铁器放在墙角,竹筐碰撞的叮当声惊醒了草堆上的王老实。老者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陈青黛时,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是陈家丫头啊!快坐快坐!”

“不了,我还要去北城送铁器。”陈青黛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这是给弟弟抓的药,顺路在药铺问了问,说老伯这病得喝些米汤养着。”

油纸包里是些小米,颗粒饱满,比王老实那发霉的糙米好上百倍。沈砚秋忽然想起昨日王老实让他扯红布的事,从怀里摸出那几枚铜板:“我正想去南城布庄,你弟弟穿多大的衣裳?”

陈青黛愣了愣:“不用麻烦……”

“拿着。”王老实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爹在世时,还帮我打过锄头呢。这点心意,别推辞。”

姑娘咬了咬唇,报了个尺寸,又从竹筐里拿出把小剪刀:“布庄的张掌柜爱克扣尺头,你让他量完了,用这个再量一遍。”剪刀柄缠着布条,显然用了很久。

沈砚秋接过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现代超市里的不锈钢制品。他看着陈青黛扛着竹筐走进风雪里,忽然觉得这姑娘像株野地里的艾蒿,看着不起眼,却带着股韧劲。

“后生,”王老实裹紧了被子,“这丫头不容易。她弟弟的喘疾,得用冰糖炖雪梨才好,可那冰糖……”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沈砚秋往灶里添了些煤,把野兔挂在房梁上,又把小米倒进瓦罐。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荠菜上,沾着的雪粒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银子。

去南城的路上,积雪被踩得发黑,胡同里比往日更冷清。卖菜的担子少了大半,只有几个老头缩在墙根下晒太阳,手里的旱烟杆冒着青烟,嘴里念叨着“雪下得这么大,李自成该不会来了吧”。

布庄在牌坊下第三个门脸,门口挂着几匹褪色的棉布,最上面那匹红布格外扎眼。掌柜的是个瘦高个,看见沈砚秋要扯红布,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做什么用?”

“给孩子做件袄子。”

“这年头还有做新袄子的?”掌柜的撇撇嘴,拿起尺子量了半尺,“一尺布三个铜板,半尺……”

“用这个量。”沈砚秋掏出陈青黛给的剪刀,冰凉的金属闪着光。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嘟囔着重新量了,剪布时却故意斜着剪,多出个三角。沈砚秋没作声,只是把红布叠好放进怀里,心里却记下了这茬。

往回走时,他看见几个锦衣卫正往墙上贴告示,黄纸黑字写着“大顺军已至居庸关,凡有窝藏奸细者,邻里连坐”。围观的人吓得纷纷后退,没人敢出声,只有个穿破棉袄的小孩指着“大顺军”三个字问:“爹,那是什么?”

被他爹一把捂住嘴,拽进了胡同深处。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沉。居庸关离北京只有百里,骑兵一日就能到。他加快脚步往回赶,路过药铺时,看见门口围着群人,都在抢着买草药,掌柜的站在柜台后喊:“都别抢!板蓝根涨价了!一两银子一包!”

“疯了吧!”有人喊道,“前日才十个铜板!”

“前日是前日,今日是今日!”掌柜的翻着白眼,“再过几日,就是金子也买不到了!”

沈砚秋看着那些争抢的人,忽然想起陈青黛给王老实的草药。他摸了摸怀里的红布,快步往家走。

院门口的雪地上,放着个陶瓮,上面压着张字条,是用炭笔写的:“野兔炖荠菜,治咳嗽。”字迹娟秀,却带着股刚劲。

沈砚秋掀帘进去,看见王老实正坐在灶前添柴,瓦罐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香气漫了满院。

“是陈家丫头送来的吧?”老者笑着说,“她刚才又回来了一趟,把野兔收拾干净了,还说荠菜要先用热水焯过才不苦。”

沈砚秋把红布放在桌上,往灶里添了些煤。野兔炖荠菜的香气混着小米粥的甜香,让这破旧的小屋有了些暖意。他忽然想起陈青黛腕间的疤痕,想起她竹筐里的铁器,想起她帽檐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老丈,”他忽然开口,“您知道哪里能买到冰糖吗?”

王老实愣了愣:“前几年在东城的糖铺见过,现在……怕是早就关门了。怎么?你想吃?”

“不是。”沈砚秋往瓦罐里撒了把荠菜,“陈姑娘的弟弟不是喘疾吗?冰糖炖雪梨管用。”

王老实叹了口气:“那冰糖金贵着呢,一两银子才能买一小块。她弟弟……怕是没那个福分。”

沈砚秋没接话,只是看着锅里翻滚的野兔。他忽然想起自己背包里还有块巧克力——那是穿越前在图书馆自动贩卖机买的,一直忘了吃。巧克力虽不是冰糖,却同样甜,或许能起点作用。

午后的风雪又大了起来,院外传来敲门声,沈砚秋以为是陈青黛,开门却看见刀疤脸站在雪地里,身后跟着两个兵丁。

“沈小哥,”刀疤脸搓着手笑,露出黄黑的牙齿,“上次你说的火炮的事,查实了!”

沈砚秋心里一紧:“哦?”

“襄城伯李国桢被革职了!”刀疤脸往院里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昨儿个东厂的人去查,果然有三门火炮锈穿了,还有二十多个兵丁连火药都不会配!”他拍了拍沈砚秋的肩膀,“坊正说了,要谢你呢!”

沈砚秋看着他身后的兵丁手里提着个布包,隐约露出绸缎的光泽。他忽然想起老秀才被抓走时的情景,心里一阵发寒。

“不敢当,都是军爷的功劳。”

“哎,小哥客气了。”刀疤脸把布包塞给他,“这是坊正赏的,上等的绸缎,做件长衫穿。”

沈砚秋捏着沉甸甸的布包,忽然觉得烫手。他想起陈青黛袄子上的补丁,想起张屠户婆娘哭嚎的样子,想起老秀才散落的书稿。

“军爷,”他把布包推回去,“学生无功不受禄。只是有件事……”

“你说!”

“前日被抓的张屠户,”沈砚秋看着刀疤脸的眼睛,“他真是奸细?”

刀疤脸的笑容僵了僵,随即骂道:“那狗东西!搜出他家里有件陕北产的棉袄,不是奸细是什么?”

“那是他婆娘的陪嫁。”沈砚秋平静地说,“我前日去布庄,听他婆娘说过,她娘家是延安府的。”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变,半晌才哼了一声:“这事我会禀报坊正。小哥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沈砚秋松了口气。他把布包扔进柴堆,忽然觉得这绸缎比王老实家的破布还碍眼。

“后生,你这是……”王老实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留着烫手。”沈砚秋往灶里添了些煤,“老丈,张屠户能放出来吗?”

“难。”王老实叹了口气,“进了锦衣卫的狱,没个十天半月出不来。再说……”他往巷口瞟了瞟,“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抓错了也得先关着。”

沈砚秋没接话,只是把红布拿出来,用剪刀裁成小块,又找出王老实缝补用的针线。他想起陈青黛腕间的疤痕,忽然想给那孩子做个红布肚兜,至少能挡挡风寒。

傍晚时分,风雪停了,夕阳把胡同染成了暗红色。沈砚秋正缝着肚兜,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以为是陈青黛,迎出去却看见张屠户的婆娘抱着孩子站在雪地里,棉袄上沾着血迹。

“沈先生,”她扑通跪在地上,怀里的孩子吓得哇哇直哭,“求您救救我们家老张吧!锦衣卫说明日再不交五十两银子,就要……就要判他通敌啊!”

沈砚秋赶紧扶起她,女人的手冰凉刺骨,怀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他想起刀疤脸说的“五十两银子”,那对屠户家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我……”沈砚秋想说自己没钱,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他看着女人鬓角的白发,看着孩子冻得发紫的小脸,忽然想起自己背包里还有块玉佩——那是他奶奶留给他的,据说值些钱。

“你等着。”他转身跑进屋里,从枕下摸出玉佩。那是块和田玉,雕着只貔貅,是现代工艺品,却足够以假乱真。

“这个你拿着。”他把玉佩塞进女人手里,“去当铺当些银子,先把人赎出来再说。”

女人看着玉佩,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先生……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沈砚秋别过头,“快去,晚了当铺要关门了。”

女人磕了三个响头,抱着孩子冲进了风雪里。沈砚秋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后生,那是你奶奶留的……”王老实的声音带着哽咽。

“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回不来了。”沈砚秋搓了搓冻僵的手,忽然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陈青黛站在风雪里,竹筐空了,手里却多了个油纸包。看见沈砚秋时,她眼睛亮了亮:“我弟弟说,这润喉糖比蜜饯还甜。”

油纸包里是些冰糖,晶莹剔透的,在夕阳下像块碎冰。

“你……”

“我把最后那半筐铁器卖给了药铺掌柜,”姑娘把冰糖塞进他手里,“他说这能入药。王老伯的病,也该补补了。”

沈砚秋捏着冰凉的冰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从怀里摸出红布和缝了一半的肚兜:“还没做好……”

“我来缝吧。”陈青黛接过针线,手指灵活地穿梭着,红布在她手里渐渐变成个小巧的肚兜,上面还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绣得不好。”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很好。”沈砚秋看着那个“安”字,忽然觉得这乱世里,平安二字竟如此珍贵。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红布上,像撒了把金粉。灶台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地响着,野兔炖荠菜的香气漫了满院,混着冰糖的甜香,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沈砚秋看着陈青黛低头缝补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史书。上面写着崇祯十七年的三月,写着李自成的大军,写着清军入关,却从未写过胡同里的红布,灶上的野兔,还有风雪里送来的冰糖。

或许,真正的历史,就藏在这些烟火气里。

他往灶里添了些煤,火光映在红布上,忽明忽暗。外面的风雪又起了,却仿佛离这小屋很远。沈砚秋知道,居庸关的警报已经响起,京城的城门即将关闭,可此刻,他只想守着这锅热汤,守着这缕微光,守着这乱世里难得的片刻安宁。

红布在火光里轻轻晃动,像团跳动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