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7:06:44

沈砚秋是又被冻醒的第不知道个清晨,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叮当声。不是往日里陈青黛收铁器的响动,而是带着节奏的敲击,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打什么。他披衣推开门,看见雪地里蹲着个瘦小的身影,正用石块砸着冻硬的冻土,手里攥着半截铁锹——那是王老实家早就断了柄的旧农具。

“你弟弟?”沈砚秋认出那孩子穿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领口露出的脖颈冻得发红,正是陈青黛提过的弟弟陈石头。

石头猛地回头,手里的石块“哐当”掉在地上,露出冻得发紫的手指。他看着沈砚秋,眼睛亮得像藏了颗星子,却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怀里还揣着个东西,露出半截麻布。

“姐姐让我来送……送这个。”孩子把怀里的东西往沈砚秋面前递,是个用麻布包着的物件,温热的,还带着点潮气。

沈砚秋接过来,触手柔软,拆开一看竟是两个白面馒头,上面还留着细密的针脚——显然是用蒸笼布仔细裹过的。他看着石头冻得皲裂的嘴唇,忽然想起陈青黛昨日卖铁器换冰糖的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

“你姐姐呢?”

“去……去北城了。”石头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她说让我把这个送来,还说……还说王爷爷的药该煎了。”他指了指院角的柴火堆,那里码着些劈好的木柴,显然是刚劈的。

沈砚秋这才注意到,孩子的袖口沾着木屑,右手虎口磨出了血泡,显然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些粗柴劈开的。他拉着石头往灶房走,灶台上的瓦罐正冒着热气,是昨夜陈青黛帮着炖的药汤。

“进来暖暖手。”沈砚秋把馒头放在灶台上,又倒了碗热水,“你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石头捧着热水碗,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馒头,喉结动了动:“姐姐说……说今日要去军营送马掌,可能要晚点。”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这个给王爷爷。”

是些晒干的野菊花,用棉线捆着,显然是特意晾晒过的。沈砚秋认得这东西能入药,对咳嗽有好处,只是如今这风雪天,哪来的野菊花?

“这是……”

“是夏天晒的。”石头吸了吸鼻子,热气熏得他眼睛发红,“姐姐说冬天咳嗽的人多,留着能换些铜板。”

沈砚秋看着孩子冻得通红的耳朵,忽然想起自己背包里还有包巧克力,是穿越前买的,一直没舍得吃。他摸出来剥开锡纸,递到石头面前:“尝尝?比糖甜。”

巧克力在晨光里泛着棕褐色的光泽,石头瞪圆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接过去,舔了舔嘴唇却没舍得咬,反而用锡纸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留给姐姐。”

灶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王老实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身上裹着沈砚秋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咳嗽声轻了许多。看见石头时,他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堆:“是石头啊!快让爷爷看看,长壮实了没!”

石头慌忙站起来,怀里的巧克力硌得他往后缩了缩,却被王老实一把拉住:“冻坏了吧?快来烤烤火。”

沈砚秋把炖好的药汤倒进粗瓷碗,又把白面馒头掰了一半递给石头:“吃吧,你姐姐让你送来的,肯定也给你留了。”

孩子这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里却滚下泪珠,滴在馒头上洇出个小印子。沈砚秋这才注意到,他那件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竟是些旧麻线,根本不保暖。

“吃完了,我给你缝缝棉袄。”沈砚秋从灶膛里抽出根炭火,用铁钳夹着放在火盆里,“你姐姐说你有喘疾,可不能冻着。”

石头啃馒头的动作顿了顿,小声说:“姐姐的袄子也破了,她总说……说我是男子汉,该让着我。”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陈青黛那件青布袄子,后背磨出的毛边,袖口缝着的不同色补丁,还有她腕间那道常年握铁器磨出的疤痕。

“你姐姐……”

“姐姐说,等攒够了钱,就带我回江南。”石头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希望,“她说江南的冬天不冷,还有好多好多稻子,能做白米饭。”

沈砚秋没接话,只是往火盆里添了块煤。江南的冬天确实比北方暖和,可崇祯十七年的江南,早已不是什么乐土。史书记载,这一年春天,张献忠的大军正在湖广一带屠戮,江南的漕运早就断了,米价涨得比北京城还凶。

他看着石头冻得发紫的手指,忽然想起自己背包里还有件冲锋衣——那是他穿越前准备去爬长城时买的,防风又保暖。虽然样式古怪,却比这破棉袄强百倍。

“石头,你等我一下。”沈砚秋转身回屋,翻出冲锋衣递过去,“穿上试试。”

孩子看着那拉链式的衣襟,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什么?”

“江南来的新样式。”沈砚秋帮他穿上,拉链“刺啦”一声拉到顶,正好护住冻得发红的脖颈,“这样就不冷了。”

石头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冲锋衣,又摸了摸胸前的拉链,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沈砚秋看着他在灶房里转圈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冰冷的乱世里,竟有了些暖意。

“后生,”王老实喝着药汤,忽然开口,“你那件红布做的肚兜,给石头吧。”

沈砚秋这才想起缝好的红布肚兜还放在桌上,上面绣着的“安”字在火光里格外显眼。他拿起来递给石头:“穿上这个,就平安了。”

孩子把肚兜贴身藏好,冲锋衣的拉链被他拉上又拉开,玩得不亦乐乎。沈砚秋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脸颊,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这样围着新衣服转圈,母亲在旁边笑着说“慢点跑,别摔着”。

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胡同口。沈砚秋心里一紧,捅破窗纸往外看,看见十几个骑兵穿着明黄色的铠甲,正勒马站在牌坊下,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腰间挂着绣春刀——那是东厂的缇骑。

“搜!”为首的缇骑声音尖利,像刮过铁器,“奉督主令,凡是有江南口音的,一律带到北镇抚司问话!”

沈砚秋的心猛地沉到了底。他下意识地捂住石头的嘴,往灶房深处退了退。孩子显然被吓坏了,浑身发抖,却懂事地没发出一点声音。

“后生!”王老实忽然咳嗽起来,声音在寂静的院里格外刺耳,“快……快把石头藏起来!”

沈砚秋这才反应过来,拉着石头钻进柴堆后面的地窖——那是王老实储存过冬白菜的地方,狭小却隐蔽。他刚把地窖盖掩好,就听见院门被踹开的声响,沉重的脚步声涌进灶房。

“老头,看见个江南口音的孩子没?”尖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股熏人的酒气。

“没……没看见啊。”王老实的声音发颤,“军爷,俺这院里就俺和一个书生,哪来的孩子……”

“搜!”

翻箱倒柜的声音响起,瓦罐被打碎的脆响,柴火被踢翻的哗啦声,还有兵丁的斥骂声。沈砚秋躲在地窖里,听见石头的牙齿在打颤,便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口型说“别怕”。

地窖里很暗,只有缝隙里透进一点微光,能看见彼此发白的脸。沈砚秋忽然想起陈青黛,不知道她此刻在北城有没有遇到麻烦。东厂的缇骑出现在这里,说明局势已经比史书上记载的还要紧张——按时间算,他们至少提前了三天开始全城搜捕。

“这是什么?”尖利的声音忽然响起,就在地窖上方,“红布?”

沈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听见王老实慌忙解释:“是……是俺老婆子的遗物,军爷……”

“嗤,一个老光棍哪来的老婆子?”兵丁的脚步声往地窖这边移动,“这地窖里藏着什么?”

石头吓得往沈砚秋怀里缩,浑身抖得像筛糠。沈砚秋摸到他藏在怀里的巧克力,忽然有了主意。他从地窖缝隙里往外看,看见那缇骑正弯腰要掀地窖盖,便故意咳嗽了一声,用带着江南口音的腔调说:“军爷,里面是学生藏的书稿,怕受潮才放在这里的。”

缇骑的动作顿了顿,显然对“书稿”两个字很敏感:“什么书稿?”

“是些《论语》的注本。”沈砚秋故意放慢了语速,让口音更明显些,“学生是江南来的,带了些家传的刻本……”

“拿来看看!”

沈砚秋示意石头别动,自己掀开地窖盖爬出去,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抄了一半的《论语》。缇骑一把抢过去,翻了几页,看见上面的朱笔圈点,眉头皱了皱:“倒是像个念书的。”他忽然注意到沈砚秋身上的长衫,“你这衣服……”

“是学生自己缝的。”沈砚秋故意露出袖口的补丁,“家里遭了兵灾,就剩这点念想了。”

缇骑上下打量着他,忽然瞥见灶台上的白面馒头,眼睛亮了亮:“这馒头哪来的?”

“是……是隔壁张屠户给的。”沈砚秋想起昨日张屠户被放回来的事,故意提高了声音,“他说感谢学生前日替他说情……”

这话果然管用,缇骑的脸色缓和了些:“张屠户?就是那个被抓的?”

“是。”

“行了,走吧。”缇骑把《论语》扔回来,“往后少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马蹄声渐渐远了,沈砚秋这才瘫坐在地上,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长衫。地窖里传来石头的啜泣声,他赶紧掀开盖子把孩子拉出来,看见王老实正蹲在地上捡碎瓦罐,手被割破了,血珠滴在雪地里,像开了朵小红花。

“老丈!”沈砚秋赶紧找布给他包扎。

“没事没事。”王老实摆摆手,看着石头,“吓着孩子了吧?都怪俺这破屋,连个藏人的地方都没有。”

石头忽然扑进王老实怀里,放声大哭起来:“爷爷,俺想姐姐了……”

沈砚秋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色,雪停了,露出青灰色的屋檐,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啄着什么,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忽然想起陈青黛说过,要去北城送马掌——那里是京营的驻地,也是东厂缇骑盘查最严的地方。

“老丈,我去趟北城。”沈砚秋往怀里揣了两个白面馒头,又把那件冲锋衣给石头套好,“您照看他一下。”

“小心些!”王老实拉着他的手,“东厂的人比锦衣卫还狠,别硬碰硬。”

沈砚秋点点头,快步往巷口走。青石板路上的积雪被踩得发黑,两旁的院墙下堆着些杂物,有破了的瓦罐,断了的扁担,还有半块发霉的窝头。他路过张屠户家时,看见院门开着,张屠户正蹲在院里磨刀,看见沈砚秋时,他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沈先生!进来喝碗热汤?”

“不了,我去北城找人。”

“是找陈家丫头吧?”张屠户往他手里塞了块腊肉,“她昨日帮俺婆娘挑水,还说你是个好人。拿着,路上吃。”

沈砚秋接过腊肉,油乎乎的,还带着点温度。他想起昨日王老实说的“好人难活”,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劲,脚步不由得加快了。

北城的军营比想象中更破败。城墙根下堆着些烂掉的粮草,发出酸腐的气味,几个兵丁缩在帐篷里烤火,看见沈砚秋时,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干什么的?”

“找个送马掌的姑娘,叫陈青黛。”

兵丁们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瘦高个往帐篷里指了指:“在里面呢,跟军需官吵起来了。”

沈砚秋掀开帐篷帘,看见陈青黛正站在一张桌子前,手里攥着个账本,脸色通红:“这马掌明明是按个数算的,怎么少了五个铜板?”

军需官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正用牙签剔着牙,看见沈砚秋时,眼睛眯了起来:“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表哥。”沈砚秋走到陈青黛身边,看见账本上的数字被涂改过,显然是被克扣了,“官爷,这账好像不对。”

“哪不对?”胖子把账本往桌上一拍,“我说多少就是多少!一个丫头片子,还敢跟老子算账?”

陈青黛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账本被攥得变了形:“我爹教过我打铁,马掌的斤两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你这秤……”

“闭嘴!”胖子猛地站起来,腰间的玉佩撞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再胡搅蛮缠,把你抓去见缇骑!”

沈砚秋忽然注意到他腰间的玉佩——竟是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比自己前日扔掉的那块绸缎还贵重。他想起刀疤脸说的“李国桢被革职”,忽然笑了:“官爷这玉佩真好看,是襄城伯府里的吧?”

胖子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你胡说什么!”

“前几日去襄城伯府送书,见过块一模一样的。”沈砚秋故意凑近,压低声音,“听说李大人被革职时,丢了不少东西,东厂的人正到处查呢。”

胖子的额头渗出冷汗,手忙脚乱地把玉佩塞进怀里:“你……你想怎么样?”

“按账本上的数,付钱。”沈砚秋指了指陈青黛手里的账本,“一分都不能少。”

军需官咬了咬牙,从钱袋里摸出几个铜板,狠狠摔在桌上:“给你!快走!”

陈青黛把铜板揣进怀里,拉着沈砚秋就往外走,直到出了军营,她才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怎么来了?多危险!”

“石头在我家,很安全。”沈砚秋把白面馒头和腊肉递给她,“快吃点。”

陈青黛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长衫沾着雪粒,袖口还破了个洞,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她咬着馒头,忽然笑了起来,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你刚才说……是我表哥?”

沈砚秋的脸颊有些发烫,刚想解释,却看见她手里的账本上,除了马掌的数目,还记着些奇怪的符号:“这是什么?”

“是兵丁的人数。”陈青黛压低声音,“我数了,账上记着三百人,实际只有一百七十个,还多半是老弱。”她顿了顿,看着沈砚秋,“你前日说的火炮,是真的?”

沈砚秋点点头,忽然想起原主那几张纸上的话:“三月十二,守城兵丁逃亡过半,粮草仅够三日。”

“我爹说过,”陈青黛望着远处的城墙,“城防要是这样,不用李自成打,自己就塌了。”她忽然抓住沈砚秋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里一颤,“沈先生,我们走吧,去江南。”

沈砚秋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对未来的憧憬,是乱世里难得的亮色。他想起石头说的“江南的稻子”,想起王老实藏在砖缝里的铜板,想起张屠户手里的屠刀。

“好。”他听见自己说,“等过了这阵子,我们一起去江南。”

夕阳的余晖落在城墙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蜿蜒的路。陈青黛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沈砚秋手里——是那半包润喉糖,少了两颗,剩下的被油纸仔细包着。

“石头说,这个能治咳嗽。”她的脸颊泛起微红,转身往胡同口走,青布袄子在暮色里像株倔强的青草。

沈砚秋捏着润喉糖,忽然觉得这乱世里的炊烟,比史书上的文字更真实。他想起灶房里的药汤,火盆里的炭火,还有红布肚兜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或许,他们真的能走到江南。

至少,要试试。

暮色渐浓,城楼上的更鼓声闷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