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7:06:53

沈砚秋早上起来刚准备干活,听见院外传来震天的梆子声。不是往日里巡夜的更夫,而是带着急促的节奏,一下紧过一下,敲得人心里发慌。他披衣摸到窗边,看见雪地里跑过几个穿着号服的兵丁,手里举着铜锣,边跑边喊:“居庸关破了!大顺军过昌平了!”

“居庸关……破了?”王老实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手里的药碗“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汁溅在雪地里,像泼了一地的血。

沈砚秋的心猛地沉到了底。按史书上的记载,居庸关至少能守到三月十四,可现在才三月十一——比他记忆中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三天。他冲到院里,看见胡同里已经乱成一团:张屠户正把杀猪刀往腰间别,他婆娘抱着孩子往地窖里钻;卖菜的张大娘跪在院里烧纸,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几个老头缩在墙根下,手里的旱烟杆哆哆嗦嗦,烟灰掉了满襟。

“后生!快收拾东西!”王老实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床底下拖出个破木箱,“往南跑!现在就跑!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砚秋这才想起陈青黛姐弟。他往灶房跑,看见石头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那半截铁锹,小脸煞白,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听见“大顺军”三个字,孩子忽然往沈砚秋怀里扑:“姐姐……姐姐还没回来!”

“别怕,我去找她。”沈砚秋把冲锋衣往石头身上裹紧,又塞给他两个白面馒头,“你跟王爷爷在家等着,锁好院门,谁来都别开。”

“我也去!”石头拽着他的衣角,眼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我认得路!姐姐说要是她没回来,就让我去南城的铁匠铺找她!”

沈砚秋看着孩子冻得发紫的手指,心里一紧。他拉着石头往院外跑,王老实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包,里面是那几枚没花完的铜板,还有半包治咳嗽的草药:“拿着!路上用!”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边却压着厚厚的乌云,像块浸了墨的破布。胡同口的牌坊下,几个兵丁正用石灰在墙上画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歪歪扭扭的“剿贼”二字,石灰水顺着墙缝往下流,像一道道泪痕。

“让让!都让让!”一队骑兵从巷口冲过,马蹄溅起的雪泥打在沈砚秋的长衫上,留下肮脏的印子。为首的将领穿着明黄色的铠甲,却面黄肌瘦,头盔歪在一边,显然没睡醒。

“是李国桢!”石头忽然指着那将领,声音发颤,“昨日姐姐还说,他把军粮卖了换酒喝……”

沈砚秋这才想起,襄城伯李国桢虽被革职,却因京营无人可用,又被崇祯帝起用了。他看着那些骑兵歪歪扭扭的队列,心里的寒意比身上的风雪更甚——这样的军队,如何抵挡李自成的大军?

“快走!”沈砚秋拉着石头往南城跑,青石板路上的积雪被踩得稀烂,混着泥污,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烂泥塘里。路过布庄时,看见掌柜的正把布匹往马车上搬,张屠户的婆娘站在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个包袱:“是给陈家丫头做的棉袄,连夜赶的,你拿着!”

包袱里的棉袄还带着体温,针脚细密,显然费了不少心思。沈砚秋想起张屠户家那口被踹翻的菜筐,鼻子忽然一酸。

南城的铁匠铺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贴着张字条,是用炭笔写的:“迁往固安,勿念。”沈砚秋的心沉了下去,固安在城南百里,此刻怕是早已乱成一团。

“姐姐说……说要是铁匠铺关了,就去护城河的草棚找她。”石头指着远处的城墙根,那里隐约能看见几个低矮的草棚,像是乞丐的住处。

两人往护城河跑,越靠近城墙,越能听见嘈杂的人声。逃难的百姓背着包袱,扶老携幼,往城门的方向涌,却被兵丁用长矛拦住,哭喊声、斥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刀疤脸带着几个锦衣卫,正用鞭子抽打着人群,“西城查得紧,往南城走!”

沈砚秋拉着石头往旁边躲,看见个老婆婆被鞭子抽倒在地,怀里的包袱滚了出来,里面的窝头撒了一地,立刻被哄抢一空。他忽然看见人群里有个熟悉的青布身影,正背着个昏迷的汉子,艰难地往草棚挪——正是陈青黛!

“青黛!”沈砚秋大喊着冲过去,看见她背上的汉子穿着破烂的铠甲,胸口渗着血,显然是个受伤的兵丁。

“你怎么来了?”陈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显然是被乱兵打的,“快带石头走!这里太乱了!”

“这是谁?”

“是……是个良心未泯的兵丁。”陈青黛抹了把脸上的血,“他说不忍看着百姓遭殃,偷偷放了几个被抓的壮丁,被自己人砍了一刀……”她往草棚指了指,那里还躺着两个伤兵,都气息奄奄。

沈砚秋这才注意到,草棚里堆着些草药和布条,显然是陈青黛临时找来的。他接过那伤兵,入手滚烫,显然在发高热。石头懂事地往灶膛里添柴,草棚角落里竟藏着个小泥炉,是用破瓦罐改的。

“我去找郎中!”沈砚秋刚要起身,就被陈青黛拉住。

“没用的。”她摇着头,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刚才去药铺,掌柜的早就跑了,药都被抢光了。”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些烧黑的炭,“这是我从铁匠铺带的,能止血。”

沈砚秋看着她用炭灰给伤兵敷伤口,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姑娘。他忽然想起王老实说的“你爹原是铁匠”,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乱世,早就把每个人都逼成了超人。

“姐姐,我们往南跑吧。”石头抱着陈青黛的腿,眼泪汪汪,“王爷爷说往南跑能活。”

陈青黛摸了摸弟弟的头,又看了看草棚里的伤兵,咬着嘴唇没说话。沈砚秋知道她在想什么——带着伤兵,根本跑不快;丢下他们,又于心不忍。

“我有办法。”沈砚秋忽然想起张屠户塞给他的腊肉,还有王老实给的草药,“青黛,你带石头去张屠户家,让他帮忙找辆马车。我在这里看着,你们去去就回。”

“那你呢?”

“我随后就到。”沈砚秋往草棚外指了指,“我去城门那边看看情况,顺便找点水。”

陈青黛看着他,眼睛亮得像藏了颗星子。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进沈砚秋手里:“这是我攒的所有铜板,你拿着。要是……要是我们走散了,就在南城的老槐树下等。”

沈砚秋接过布包,沉甸甸的,铜板在里面叮当作响。他看着陈青黛拉着石头消失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草棚像座孤岛,四周都是汹涌的浪涛。

伤兵忽然呻吟起来,沈砚秋赶紧给他喂水,听见他含糊地念叨着“娘……儿对不起你……”。另一个伤兵醒了,看见沈砚秋,虚弱地说:“先生……别管我们了……快走吧……大顺军……怕是午后就到了……”

“胡说什么!”沈砚秋往泥炉里添柴,“你们伤好了,还要保家卫国呢。”

伤兵苦笑了一下,眼泪滚了下来:“保家卫国?我们连自己都保不住……军饷拖了三个月,粮草早就断了,昨天……昨天还吃了树皮……”

沈砚秋的心像被针扎了下。他想起原主那几张纸上的话——“京营兵丁多为市井无赖”,可眼前这两个伤兵,一个还带着稚气,一个满脸风霜,怎么看都不像无赖。

“哐当!”草棚的门被踹开,几个兵丁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那个肥头大耳的军需官,看见沈砚秋时,眼睛瞪得像铜铃:“又是你!”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抓壮丁!”军需官往伤兵指了指,“这两个废物,拖出去扔了!把他带走!”

兵丁们狞笑着扑上来,沈砚秋猛地站起来,把伤兵护在身后:“他们是伤员!”

“伤员?”军需官嗤笑一声,“大顺军来了,都是刀下鬼!还不如抓去充数,还能换两个酒钱!”

沈砚秋忽然瞥见他腰间的玉佩,心里一动,故意提高了声音:“李国桢都跑了,你还在这抓壮丁?小心被大顺军抓住,扒了你的皮!”

军需官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城门看见的,”沈砚秋瞎编道,“他带着家眷,往固安的方向跑了,还说要把你献给大顺军当投名状呢!”

这话果然管用,军需官的腿肚子直打颤,他往草棚外看了看,忽然啐了口唾沫:“晦气!”带着兵丁匆匆跑了。

沈砚秋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湿透了长衫。他往城门的方向望,看见远处的城楼上,一面残破的明旗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先生……谢谢您。”那个年轻的伤兵忽然开口,“要是……要是我们能活下来,一定报答您。”

沈砚秋笑了笑,刚要说话,就听见远处传来震天的呐喊声,不是人的哭喊,而是带着杀气的嘶吼,像潮水般涌来——

“大顺军来了!”

“城门破了!”

“快跑啊!”

草棚外的人群像炸了锅,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恐怖的喧嚣。沈砚秋冲到门口,看见南城的城门楼子上,不知何时插上了一面黄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个“顺”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顺军……真的来了。

比史书上记载的,提前了整整七天。

沈砚秋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起陈青黛说的“南城老槐树下等”,想起石头冻得发紫的小脸,想起王老实塞给他的草药包。他转身要跑,却被伤兵拉住:“先生……别管我们了……快走吧……”

“一起走!”沈砚秋咬着牙,背起那个年轻的伤兵,“你扶着他,我们往南走!”

风雪又开始下了,夹杂着细小的冰粒,打在脸上生疼。沈砚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跑,身后是火光冲天的城楼,耳边是震天的厮杀声。他不知道陈青黛和石头是否安全,不知道王老实有没有逃出城,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他只知道,要往南跑。

往有陈青黛说的“不冷的江南”跑,往有王老实念叨的“太平岁月”跑,往那个或许能改写些什么的未来跑。

跑过街角的老槐树时,沈砚秋忽然看见树下站着个熟悉的青布身影,正踮着脚往他这边望,手里还紧紧攥着个红布肚兜——正是他给石头缝的那个,上面的“安”字在风雪里格外鲜艳。

“青黛!”沈砚秋大喊着冲过去,眼泪和雪融化后的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陈青黛也看见了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盏在风雪里摇曳的灯。她拉着石头,迎着他跑来,青布袄子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四个人在老槐树下相遇,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紧紧拉着手,往南,往南,一直往南。身后的北京城,已经被火光吞噬,映红了半边天,像一幅泼洒了太多朱砂的画。

沈砚秋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看的那本《明史》,最后一页写着“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京师陷”。可此刻他握着陈青黛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石头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伤兵的喘息声虽然微弱却很平稳——这些鲜活的生命,都不在那冰冷的史书里。

或许,历史从来都不只是文字。

它是烽火里的炊烟,是风雪中的脚印,是乱世里紧紧相握的手,是每个挣扎着活下去的人,心中不灭的那点光。

沈砚秋抬头望向南边,风雪似乎小了些,天边露出一抹微弱的亮色。他深吸一口气,拉着身边的人,继续往南走去。

路还很长,但他们,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