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潮湿的草堆上。鼻尖萦绕着泥土与艾草混合的气息,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头顶的破草席,发出单调的声响。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般疼,尤其是肩膀,像是被重物碾过——那是昨日背着伤兵逃亡时被流矢擦伤的地方。
“你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砚秋转头,看见陈青黛正坐在泥地上,借着从草棚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用布条包扎着什么。她的青布袄子破了个大洞,露出的胳膊上缠着草药,显然也受了伤。石头蜷缩在她怀里,睡得正沉,小脸上还留着泪痕,那件冲锋衣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我们……逃出来了?”沈砚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陈青黛点了点头,往火堆里添了些枯枝,火苗跳跃着,映得她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清晰:“昨儿夜里过的永定河,大顺军的骑兵在后面追,幸好……幸好遇到个撑船的老汉,把我们送过了河。”她指了指草棚角落,那里躺着两个伤兵,呼吸虽弱却还算平稳,“他们也没事,就是发着烧。”
沈砚秋这才注意到,草棚里还堆着些简陋的行李:王老实那个破木箱、张屠户给的腊肉、还有陈青黛收铁器的竹筐,里面的铁器不知何时换成了些干粮和草药。他忽然想起王老实,心猛地一沉:“老丈呢?”
陈青黛的眼圈瞬间红了,手里的布条掉在地上:“我们回去找过……可胡同里已经着火了,院门口……院门口躺着好多人……”她哽咽着说不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沈砚秋的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块。他想起王老实递给他草药包时的眼神,想起老者蹲在灶前添柴的背影,想起那句“好人难活”。原来有些告别,真的就是最后一面。
“他把这个留给你。”陈青黛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竟是原主那几张记录时局的纸,边角被烧焦了,显然是从火里抢出来的,“压在灶膛的砖缝里,烧得只剩这些了。”
沈砚秋接过纸页,指尖触到那些烧焦的边缘,烫得他猛地缩回手。纸上的字迹被雨水洇得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三月十二,守城兵丁逃亡过半”的字样。他忽然明白,王老实早就知道这些纸的重要性,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姐姐,我渴……”石头揉着眼睛醒了,看见沈砚秋时,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王爷爷呢?他说要给我讲故事的……”
陈青黛把弟弟搂得更紧,声音发颤:“王爷爷……王爷爷去很远的地方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沈砚秋别过头,看着草棚外的雨幕。永定河的河水在夜色里泛着黑,像条沉默的巨蟒,河对岸的北京城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隐约还能听见厮杀声,隔着雨雾传来,显得格外遥远。
“那个撑船的老汉呢?”
“往固安去了。”陈青黛往火堆里添了块干柴,“他说南边也不太平,张献忠的人在庐州一带杀得厉害,让我们往东南走,去苏州府,那里或许能好些。”
苏州府。沈砚秋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地名。他知道,崇祯十七年的江南,虽未遭兵祸,却早已被苛捐杂税逼得民不聊生。史书上记载,这一年夏天,苏州府爆发了大规模的民变,百姓们拿着锄头镰刀,把知府的轿子都砸了。
“我们有多少干粮?”
陈青黛从竹筐里摸出个布包,里面只剩三个窝头和半块腊肉:“省着吃,能撑两天。”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这是你给我的润喉糖,石头说留着救命。”
沈砚秋看着那半包巧克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图书馆里的《明史》,想起那些冰冷的“饥民数十万”“人相食”的记载,原来每个字背后,都是这样精打细算的生存。
雨渐渐小了些,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沈砚秋走出草棚,看见两个伤兵中的那个年轻些的正靠在柱子上,望着河对岸的火光发呆,看见沈砚秋时,他勉强笑了笑:“先生,我们……是不是成了亡国奴?”
“胡说。”沈砚秋递给他半块窝头,“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伤兵咬了口窝头,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我爹是宣府的兵,十年前就死在鞑子手里了。他说让我守好这城,可我……可我连城门都没守住……”
另一个伤兵也醒了,叹了口气:“别自责了。咱们这些人,连像样的盔甲都没有,刀还是自己家带的,怎么跟人家的铁骑拼?”他往沈砚秋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先生,我听说……听说南边有个福王,在南京称帝了?”
沈砚秋心里一动。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建立弘光政权,是在五月初一,按时间算,现在应该还没登基。他看着伤兵眼里的光,忽然想起陈青黛说的“往江南去”,点了点头:“是有这说法。听说要重整兵马,收复失地呢。”
伤兵们的眼睛亮了起来,年轻些的那个挣扎着想站起来:“那我们去南京!我还能打仗!”
“你的伤……”
“没事!”他拍了拍胸口,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笑着,“这点伤算什么?只要能报仇,死都值!”
沈砚秋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草棚里的火光,比北京城的烽火更暖些。他想起原主那几张纸上的话,忽然有了个念头——或许他记下来的那些,不只是历史,更是能让这些人活下去的希望。
“我们往东南走。”沈砚秋转身对陈青黛说,“去苏州府,找个安稳地方落脚。”
陈青黛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草药仔细包好,又把腊肉切成小块分给大家,动作麻利得像在收拾自己的铁匠铺。石头懂事地帮着捡柴火,冲锋衣的拉链被他拉上又拉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出发前,沈砚秋往草棚的角落里埋了样东西——是王老实那个破木箱里的半块墨锭,还有他穿越时带来的那支钢笔。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只觉得该留下点什么,证明他们这些人,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挣扎过。
雨后的路泥泞难行,每一步都陷在烂泥里。逃难的百姓比昨日更多了,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沈砚秋扶着那个年长的伤兵,陈青黛背着石头,年轻的伤兵拄着根树枝,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前面是固安县城!”有人喊道,指着远处的城墙。
沈砚秋抬头望去,看见固安的城门紧闭着,城墙上站满了兵丁,手里的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逃难的百姓涌到城下,哭喊着让开门,却被兵丁用箭射退,几具尸体倒在护城河的边上,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怎么回事?”陈青黛往旁边缩了缩,把石头护在怀里。
“听说……听说大顺军的先头部队快到了。”旁边一个老婆婆叹了口气,“县城里的官老爷怕有奸细混进去,不让开门。”
沈砚秋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城墙上那些兵丁,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显然是临时拼凑的乡勇,根本抵挡不住大顺军的正规军。可这却是他们南下的必经之路,绕路的话,至少要多走三天,干粮根本不够。
“我去试试。”沈砚秋把伤兵托付给陈青黛,整理了下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往城门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城墙上的兵丁厉声喝道,弓箭已经对准了他。
“我是个书生,从顺天府来。”沈砚秋举起双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知道大顺军的动向,想告诉你们县太爷。”
城墙上的兵丁们交换了个眼神,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汉子探出头:“你知道什么?”
“大顺军的先头部队只有五百骑兵,”沈砚秋瞎编道,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具体数字,“但后面跟着的步兵,带着云梯和火炮,预计明日午时能到。”他故意把时间说晚些,好给百姓争取些时间。
山羊胡显然有些动摇,往下喊道:“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奸细?”
沈砚秋从怀里摸出原主那几张烧焦的纸:“这是我从顺天府带出来的,上面记着大顺军的布防,你们县太爷一看便知。”
城墙上沉默了片刻,山羊胡忽然喊道:“放下吊桥!让他一个人进来!”
沈砚秋回头看了看陈青黛,她冲他点了点头,眼里的光亮得像藏了颗星。他深吸一口气,踩着摇晃的吊桥往城里走,护城河的水泛着腥臭,漂着些破烂的衣物和尸体,显然不久前刚经过一场厮杀。
县城里比城外更混乱。百姓们背着包袱往富户家里涌,兵丁们拿着刀枪在街上巡逻,看见不顺眼的就抢,哭声、骂声此起彼伏。沈砚秋被带到县衙,县太爷是个留着八字胡的胖子,正对着地图唉声叹气,看见沈砚秋时,眼睛亮了亮:“你知道大顺军的动向?”
“是。”沈砚秋把那几张纸递过去,“学生从顺天府逃出来时,亲眼看见的。”
县太爷看着纸上的字,脸色越来越白,最后瘫坐在椅子上:“完了……这下彻底完了……五百骑兵就够咱们喝一壶的了,还有火炮……”
“县太爷莫慌。”沈砚秋故意提高了声音,“大顺军虽勇,却不擅攻城。咱们只要守住城门,等南边的援军一到,就能解围。”
“援军?”县太爷苦笑,“哪来的援军?保定府的兵早就跑光了,真定府的总兵是个草包,指望不上啊。”
沈砚秋这才意识到,史书上那些“援军”“勤王”的记载,背后是多少这样的无奈。他看着县太爷绝望的眼神,忽然想起陈青黛说的“我爹教过我打铁”,心里一动:“县太爷,城里有铁匠铺吗?”
“有……有三家,怎么了?”
“让铁匠们连夜打造些滚石和擂木,”沈砚秋指着地图上的城门,“把街道堵死,大顺军的骑兵就发挥不了作用。再让百姓们往城下浇热水,他们的云梯就架不起来。”
县太爷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立刻喊道,“来人!传我的令,让铁匠铺的人都到县衙集合!再让百姓们捐些柴火和水缸!”
沈砚秋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心里却没底。他不知道这些临时凑出来的防御,能不能抵挡大顺军的进攻,只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走出县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沈砚秋往城门的方向走,想让陈青黛他们进城,却看见吊桥已经收了起来,城墙上的兵丁们正忙着搬运石头,显然是要闭门死守。
“青黛!”沈砚秋趴在城墙上大喊,却只看见远处的黑暗里,有个青布身影正往他这边望,手里还举着个东西——是那块红布肚兜,在夜色里像团跳动的火焰。
“我们在城外等你!”陈青黛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你一定要出来!”
沈砚秋看着那团红布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转身往县衙走,决定帮县太爷守住这城——不为别的,只为城外那团红布,为那个说“往江南去”的姑娘,为那些在乱世里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回到县衙时,铁匠们已经来了,正围着县太爷领工具,其中一个瘸腿的老汉引起了沈砚秋的注意——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正是陈青黛的父亲!
“陈大叔?”沈砚秋试探着喊道。
老汉猛地回头,看见沈砚秋时,浑浊的眼睛亮了亮:“你是……”
“我是陈青黛的朋友。”沈砚秋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在城外,很安全。”
陈老汉的嘴唇哆嗦着,忽然老泪纵横:“我女儿……她还好吗?她弟弟呢?”
“都好。”沈砚秋把陈青黛收铁器、救伤兵的事说了说,看着老汉的腰杆一点点挺直,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好!好!”陈老汉抹了把泪,抄起身边的铁锤,往铁砧上猛地一砸,火星四溅,“我女儿都能做到的事,我这当爹的,岂能落后!”他转身对其他铁匠喊道,“伙计们!加把劲!咱们不光是为了这城,更是为了城外的亲人!”
铁匠们的吆喝声响起,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夜色里格外响亮,盖过了远处的风声和哭声。沈砚秋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火光中陈老汉佝偻却坚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固安县城,或许真的能守住。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城,不知道陈青黛他们能不能等到他,甚至不知道这乱世何时才能结束。但他知道,只要这打铁声不停,只要那团红布还在,就有希望。
夜色渐深,城墙上的火把亮了起来,像条蜿蜒的火龙。沈砚秋往铁匠铺里添了些柴,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想起图书馆里的《明史》,想起那些冰冷的文字,忽然明白,历史从来不是由帝王将相书写的,而是由陈青黛这样的姑娘,由王老实这样的老汉,由那些在乱世里抡起铁锤的铁匠,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而他,有幸成为其中的一笔。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窗棂,像是在为这乱世伴奏。沈砚秋握紧了手里的那几张烧焦的纸,上面的字迹虽已模糊,却仿佛有了温度——那是无数个像陈青黛、像王老实一样的人,用生命写就的希望。
他知道,路还很长,但只要往前走,就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