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17:07:23

小船驶入运河时,沈砚秋才真正体会到“水脉如弦”的意味。浑浊的河水泛着青灰色,像条被拉长的弓弦,两岸的芦苇荡连绵不绝,风过时沙沙作响,倒比砖河驿的厮杀声更让人心里发紧。撑船老汉站在船头,竹篙点水的动作稳得很,竹篙头包着层铁皮,是陈老汉生前帮他打的,此刻正随着水波轻轻颤动。

“过了这道闸口,就到静海地界了。”老汉往南指了指,那里隐约能看见座石拱桥,桥洞下泊着十几艘商船,桅杆密密麻麻的,像片枯树林,“那些都是往扬州运盐的船,咱们混在中间走,不容易被盘查。”

陈青黛正坐在船尾给石头编草帽,她的箭伤还没好利索,抬胳膊时总要龇牙咧嘴,编出的草帽歪歪扭扭,却被石头宝贝似的顶在头上。听见“扬州”二字,她手里的草绳顿了顿:“听说史阁部在扬州练兵?”

“是史可法大人。”沈砚秋纠正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块墨锭,“去年在南京拥立福王时,他力主北伐,可惜……”可惜朝堂上党争不断,马士英之流只顾着搜刮民财,把北伐的粮饷都填进了自家腰包。这些话他没说出口,怕扫了大家的兴。

赵虎突然指着远处的商船:“那些船怎么不动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见石拱桥下的商船都泊在水里,几个穿着兵服的人正挨个上船搜查,腰间的腰牌在阳光下闪着铜光——是南明的水师。

“是盘查私盐的。”老汉把船往芦苇丛里靠了靠,压低声音,“上个月漕运总督下了令,说盐铁专卖,私运者斩。其实啊,都是些借着盘查的由头敲诈钱财的。”

说话间,一艘水师的巡逻艇已经摇了过来,船头站着个歪戴帽子的兵卒,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那艘小船!靠过来接受检查!”

沈砚秋心里一紧。他们的船太扎眼了,既没有商船的货箱,也没有渔船的渔网,偏偏还载着四个面带风霜的人。他刚要让老汉往芦苇深处躲,就见陈青黛突然把冲锋衣脱下来,翻了个面——原来她在里面缝了层粗麻布,看着倒像件寻常的渔家袄子,“把药篓藏进舱底。”她低声说,同时把赵虎的匕首塞进船板缝隙里。

巡逻艇靠过来时,沈砚秋才看清那些兵卒的模样:号服上满是油污,靴底磨得露了洞,腰间却鼓鼓囊囊的,不知揣了多少搜刮来的财物。领头的是个瘦脸军官,三角眼扫过船舱,最后落在陈青黛胳膊上的布条上:“这小娘子受伤了?莫不是染了时疫?”

“是被芦苇划破的。”沈砚秋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这是他在砖河驿从络腮胡帐里摸的,当时只想着能换些药,此刻倒派上了用场,“我们是往扬州投亲的,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瘦脸军官掂了掂银子,突然冷笑一声:“投亲?我看是私通大顺军的奸细吧!”他一脚踹翻了石头的草帽,“这娃戴的是什么鬼东西?”

石头吓得往陈青黛怀里缩,草帽滚到船板上,露出里面垫着的红布——是陈青黛那件冲锋衣的内衬,被孩子偷偷剪了块缝在里面。红布上印着的拉链头图案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倒让瘦脸军官愣了愣。

“这是……西洋布?”他突然来了兴致,伸手就去抢,“拿过来给我瞧瞧!”

陈青黛猛地把石头护在身后,那只没受伤的手攥得发白:“官爷要银子我们给,别吓着孩子。”

“少废话!”瘦脸军官的鞭子抽在船板上,溅起的水花打在石头脸上,“再不交出来,把你们都扔去喂鱼!”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阵急促的钟声。不是寺庙的晨钟,是商船敲的警示钟,声音尖锐得很。紧接着,石拱桥的方向冒起黑烟,喊杀声顺着水面飘过来,竟有几分熟悉——是大顺军的呐喊。

“是黑旗军!”巡逻艇上的兵卒突然尖叫起来,指着北岸的芦苇荡,那里正冲出数十艘小船,船头插着黑旗,速度快得像箭,“他们怎么摸到运河来了?”

瘦脸军官的脸瞬间白了,哪里还顾得上搜查,一脚踹开身边的小兵就往舱里钻:“快开船!往南逃!”

巡逻艇刚掉过头,就被艘黑旗船撞中了船尾,木屑纷飞中,几个大顺军士兵已经跳了过来,刀光在阳光下闪成片。沈砚秋趁机把船往商船堆里划,竹篙撞在艘盐船的船帮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倒把盐船上的人惊得探出脑袋。

“是往扬州运盐的!”赵虎突然大喊,“他们船上有火药!”他小时候跟着货郎跑过船,知道盐商为防劫道,总会在货舱里藏些土炸药。

沈砚秋心里一动。他拽着陈青黛往盐船爬,老汉则把自家的小船往黑旗船的方向推,竹篙上的铁皮刮擦着黑旗船的木板,火星溅起来,倒像点燃了引线。

“你们先走!”老汉的声音在厮杀声里格外响亮,“我去引开他们!”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是陈老汉留下的火石,“告诉青黛,她爹打的铁,够硬!”

沈砚秋刚爬上盐船,就听见身后传来巨响——老汉竟把装满桐油的陶罐扔向了黑旗船,火石擦着船帮迸出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桐油,火舌顺着水面蔓延,把半边运河都映红了。大顺军的呐喊声混着惨叫声传来,倒让盐船上的人都愣了神。

“还愣着干什么?开船!”沈砚秋对着舵手大喊,同时把陈青黛和石头往货舱里推。货舱里弥漫着盐粒的腥气,角落里果然堆着几个黑陶罐,上面贴着“硝石”的封条,正是做炸药的原料。

盐船缓缓驶离石拱桥时,沈砚秋趴在船舷上回望,见老汉的小船已经烧成了火球,竹篙上的铁皮在火里红得发亮,像支永不弯曲的铁骨。他突然想起老汉撑船时哼的江南小调,此刻竟在心里哼出声来,调子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倒比任何悼词都更让人喉头哽咽。

“这里有间舱房。”赵虎从货堆后面钻出来,脸上沾着盐粒,“船老大说让咱们躲在这里,到扬州前别出去。”

舱房狭小得很,只够铺两张草席,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干粮。陈青黛把石头安顿在草席上,孩子吓得还在发抖,却紧紧攥着那顶破草帽,红布内衬露在外面,像团不肯熄灭的火苗。

“得处理下伤口。”沈砚秋解开陈青黛胳膊上的布条,伤口因为刚才的攀爬又裂开了,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舱板上,洇出小小的红点。他突然想起固安城头的铁蒺藜,那些菱形的尖刺上,也曾沾着这样的血珠吧。

陈青黛没说话,只是望着舱房顶上的破洞。从破洞里能看见片小小的天空,正随着船的行驶缓缓移动,像块被框住的画布,画着流云、飞鸟,还有远处渐渐模糊的火光。

“我爹打的铁,够硬。”她突然重复起老汉的话,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草席上,把发霉的干粮泡出小小的湿痕,“可再硬的铁,也经不住火烧啊。”

沈砚秋把自己的长衫撕成条,蘸着货舱里的清水给她清洗伤口。水流过伤口时,陈青黛的身体抖了抖,却始终没哼一声。他想起图书馆里写的“运河沿线,百姓流离,死者枕藉”,原来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这样无声的疼痛,是这样被火吞噬的骨肉。

盐船在运河上走了三天三夜。白天躲在货舱里听着船板震动的声响,夜里才敢出来透透气。赵虎学会了帮船老大掌舵,石头则跟着伙夫学剥蒜,小小的手捏着蒜瓣,剥得指甲缝里都是蒜味,却总在吃饭时把最大的窝头留给姐姐。

沈砚秋则借着货舱里的微光,在盐商丢弃的账本背面写字。他把砖河驿的厮杀、运河上的火船、撑船老汉的身影都记下来,用的是那支钢笔,墨水快用完了,就掺些水继续写,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依然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写这些有什么用?”陈青黛凑过来看,见他把陈老汉的名字圈了又圈,忍不住问。

“有用的。”沈砚秋把账本小心地折起来,“等将来有人写这段历史,总该记得有个打铁的老汉,有个撑船的老汉,有个在运河上引开追兵的老汉。”他指着账本上的字迹,“这些不是字,是他们的骨头。”

陈青黛没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钢笔帽,用布细细擦拭。钢笔帽上的划痕在烛光里格外清晰,是砖河驿的石头划的,是运河上的盐粒磨的,倒比任何纹饰都更有分量。

船过沧州时,沈砚秋才真正明白“血火”二字的重量。运河两岸的田埂上,到处都是倒伏的庄稼,被马蹄踩得不成样子;废弃的码头边,拴着几艘破船,船板上的血渍已经发黑,却还能辨认出挣扎的痕迹;甚至有具尸体被卡在石缝里,身上还穿着南明的号服,腰间的刀鞘空着,想来是被人拔去当了武器。

“这就是千总说的粮仓重地?”赵虎的声音发颤,他曾以为沧州是固若金汤的城池,此刻却只看见片死寂。

“早就空了。”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上个月大顺军没来时,城里的官爷们就把粮都运去南京了,说是‘拱卫京畿’,其实啊,都填了自家的粮仓。”他往水里吐了口唾沫,“百姓们抢不到粮,就在城门口活活饿死了,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

沈砚秋想起那些记载“沧州粮尽”的史书,原来所谓“粮尽”,不是被敌军夺走,是被自己人搬空的。他突然觉得手里的钢笔格外沉重,写下去的每个字,都像在刺向那些腐烂的根。

船行至扬州地界时,终于看见了像样的烟火气。运河两岸的村镇渐渐多了,市集上摆着新鲜的蔬菜,茶馆里传来说书先生的吆喝,甚至有孩童在岸边放纸鸢,风筝上画着“五谷丰登”的图案,在风里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掉下来。

“真的太平了?”石头扒着船舷问,小脸上沾着的盐粒还没洗干净,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陈青黛望着远处的城墙,那里果然插着“史”字旗,旗面虽有些褪色,却比南明其他地方的旗帜更挺括些。守城的兵卒穿着整齐的号服,正在盘查进城的船只,动作虽严,却没像静海的水师那样敲诈勒索。

“快到了。”沈砚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的箭伤已经结痂,留下道浅浅的疤痕,像片小小的柳叶,“史阁部在这里,总会有安稳日子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扬州的太平只是暂时的。再过半年,这座繁华的城池就会被铁蹄踏平,史可法的忠烈、百姓的哭嚎,都会被写进“扬州十日”的记载里,成为又一段冰冷的历史。可看着陈青黛眼里的光,看着石头手里的破草帽,看着赵虎用力划桨的背影,他突然觉得,哪怕只有半年的安稳,也值得拼尽全力去守护。

盐船靠岸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城楼上。史可法的旗帜在暮色里猎猎作响,守城的兵卒看见他们,却没有盘问,只是递过来几个热腾腾的馒头:“刚出笼的,填填肚子吧。”

馒头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淡淡的麦香。沈砚秋咬了一口,看见陈青黛正把馒头掰碎了喂给石头,孩子吃得急,噎得直打嗝,却笑得露出了豁牙。赵虎则蹲在岸边,把那支陈老汉打的匕首掏出来,在水里仔细清洗,刀刃映着晚霞,亮得晃眼。

远处的运河上,最后一抹霞光正渐渐褪去,撑船老汉那艘被烧毁的小船早已不见踪影,却仿佛化作了水面上的粼粼波光,一直延伸到天边,像条用星光铺成的路。

沈砚秋握紧怀里的账本,钢笔尖抵着心口,那里跳动着的,是无数个像陈老汉、像撑船老汉一样的生命留下的余温。他知道前路依旧是惊涛骇浪,但只要这支笔还能写,只要这余温还未凉,就该继续往前走。

因为历史从来不是冰冷的记载,是无数个正在发生的瞬间,是此刻手里温热的馒头,是城楼上猎猎作响的旗帜,是那些明知会熄灭,却依然要亮起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