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固安城的第三日,他们在霸州地界遇上了溃败的南明军队。
那些兵卒穿着褪色的号服,有的缺了袖子,有的断了鞋带,背着豁口的刀枪往南逃,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为首的把总看见沈砚秋一行人,勒住马缰绳打量着,目光在陈青黛的柴刀和赵虎的长矛上打了个转。
“你们是逃难的?”把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苏杭口音,马鞭子往路边一指,“前面有咱们的招兵处,去了管饭。”
沈砚秋心里一动。他知道南明的军队良莠不齐,但眼下干粮已尽,陈青黛怀里的石头嘴唇都干裂起皮,两个伤兵的烧时好时坏,总得先找个落脚处。他刚要开口,赵虎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招兵处能让我们养伤?”
把总上下打量着他渗血的胳膊,嗤笑一声:“伤兵才好呢,咱们新募的兵连血都没见过。”他忽然瞥见陈老汉缺指的手,眼睛亮了亮,“这老汉会打铁?正好营里缺铁匠。”
陈青黛往父亲身后缩了缩,柴刀在袖管里攥得更紧。沈砚秋按住她的肩膀,对把总拱手:“我们愿去营中效力,只求能给伤兵寻个安身之处。”
把总不耐烦地挥挥鞭子:“啰嗦什么,去了便知。”
跟着溃兵往南走了三里地,远远看见官道旁扎着片营帐。褪色的明字旗歪歪扭扭插在土坡上,几个穿着铠甲的兵卒正用长矛驱赶着流民,地上散落着啃剩的窝头渣,引来群麻雀争抢。
“把他们带去见千总。”把总把缰绳扔给小兵,转身进了最大的那顶营帐,里面传来骰子碰撞的脆响。
沈砚秋被领到一个络腮胡军官面前时,正看见他抬脚踹翻了一个小兵:“连弓弦都拉不开,留着你喂狗吗?”那小兵摔在地上,怀里的伤药滚出来,正是陈青黛带来的草药。
“千总,这几个是自愿从军的。”领路的兵卒哈着腰回话。
络腮胡斜眼打量他们,目光在陈青黛身上顿了顿,突然狞笑一声:“这小娘子倒是有几分姿色,留下给我铺床……”
话音未落,陈青黛已经把柴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我爹是铁匠,我弟弟会认草药,他是书生能记账,要杀要剐随便,别打歪主意。”她的手稳得很,刀锋在阳光下割出一道寒光,倒让络腮胡愣了愣。
“有点意思。”络腮胡摸了摸胡子,视线转向沈砚秋,“你识字?”
沈砚秋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烧焦的纸:“略通文墨,还能记些军务。”
络腮胡看着纸上“永定河布防”的字样,眼神变了变:“你从顺天府来?”见沈砚秋应了,他突然提高声音,“来人!给这书生登记,补个队正的缺!”
赵虎猛地抬头:“他凭什么当队正?我们在固安杀过敌!”
“凭他能看懂这鬼画符!”络腮胡把纸拍在桌上,“你们这些只会挥刀子的,知道大顺军下一步要打哪里吗?”他指着赵虎,“你去伙房帮厨,伤好了再入队。老汉去铁匠营,小娘子带弟弟去军医帐,就这么定了!”
沈砚秋想争辩,却被陈青黛用眼神制止。她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是那半包巧克力,油纸已经磨破,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糖块。
“照顾好自己。”她低声说,牵着石头转身跟着军医走,冲锋衣的拉链头在颠簸中磕碰着,像在数着前路的坎坷。
沈砚秋被带去领军服时,才发现所谓的队正不过是个空名头。发给的号服满是补丁,领口还沾着发黑的血渍,腰间的刀鞘是裂的,里面的刀连刃都没开。同队的兵卒都是些流民,最大的六十岁,最小的才十四,看见他时纷纷往后缩,像见了官爷。
“先生,您坐。”一个瘸腿老兵搬来块石头,他的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前儿个刚从真定府逃来,千总说跟着您能活命。”
沈砚秋刚坐下,就听见帐外传来打骂声。出去一看,见陈老汉正被两个兵卒推搡:“让你打马掌你磨磨蹭蹭,想偷懒吗?”他的铁砧被扔在泥里,上面还沾着固安城头的铁屑。
“爹!”陈青黛从军医帐跑出来,怀里抱着的药罐摔在地上,熬好的汤药浸湿地皮,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住手!”沈砚秋亮出队正腰牌,这是他刚才领的唯一像样的东西,“千总让他督造铁蒺藜,耽误了军情你们担待得起?”
那两个兵卒悻悻地松了手,其中一个啐了口唾沫:“装什么装,还不知道能活几天。”
陈老汉捡起铁砧,缺指的手在上面摩挲着,突然说:“这铁里掺了锡,打不得马掌,只能做些箭头。”他从怀里掏出块碎铁,在沈砚秋手心划了道痕,“你看,脆得很。”
沈砚秋的心沉了沉。他想起图书馆里写的“南明军械废弛”,原来不是虚言。
入夜时,营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沈砚秋翻着千总扔给他的名册,上面的字迹潦草不堪,许多名字被墨团涂掉,旁边用小字写着“逃”或“亡”。瘸腿老兵凑过来看,指着个名字说:“这是我儿子,上月在德州战死的,至今没个牌位。”
帐外突然传来喧哗。沈砚秋出去,见络腮胡正指挥兵卒往马车上搬粮袋,那些粮袋上印着“苏州府捐”的字样,却被他往自己营帐里塞了大半。
“千总,这些不是要发给弟兄们的吗?”有个小兵怯生生地问。
“发什么发?”络腮胡一脚踹过去,“等打了胜仗,还愁没吃的?”他的目光扫过沈砚秋,突然招手,“你来得正好,带五十人去前面探路,看看大顺军的动向。”
沈砚秋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兵卒,知道这是让他们去送死。他刚要拒绝,瘸腿老兵已经跪下了:“千总,先生是文弱书生,让小的去吧!”
“哪轮得到你说话!”络腮胡的鞭子抽在老兵背上,“不去是吧?那把他们几个都拉去填壕沟!”
沈砚秋攥紧了拳头。他看见陈青黛从军医帐的缝隙里望出来,眼里的光像团将熄的火。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千总扔来的令牌:“我去。”
领命出发时,陈青黛塞给他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烤得发硬的麦饼,还有那支钢笔。“这笔能划火。”她低声说,手指触到他掌心的伤口,像道微弱的电流,“我在铁匠营帮你打了些铁屑,掺在箭头里能更锋利。”
沈砚秋点点头,转身跟上队伍。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瘸腿老兵拄着根长矛跟在最后,嘴里哼着宣府的小调,调子悲凉得很。
走了约莫十里地,前面突然传来马蹄声。沈砚秋让兵卒们躲进芦苇丛,自己爬上棵老槐树观望,看见十几个骑兵正围着辆马车,车帘被扯破,露出里面几个缩成一团的女子。
“是咱们营的游骑。”瘸腿老兵在树下低语,“他们常干些劫掠百姓的勾当。”
沈砚秋的心凉了半截。他看着那些骑兵把女子往马背上拖,其中一个穿绿袄的,怀里还抱着个襁褓,哭声在夜里听得人揪心。
“先生,咱们快跑吧。”有个年轻兵卒发抖,“被他们发现没好果子吃。”
沈砚秋没动。他想起固安城头的铁蒺藜,想起陈青黛架在脖子上的柴刀,突然从树上跳下来:“你们往回跑,报信说发现大顺军主力,我去救人。”
“那你……”
“我自有办法。”沈砚秋摸出钢笔,这是他穿越时带的最后一件现代物品,此刻正被他攥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刺骨。
等兵卒们跑远,他才慢慢走出去,举着双手喊:“自己人!千总让我来查探……”
骑兵们果然没防备,领头的那个醉醺醺地问:“查什么探?有……有好酒吗?”
沈砚秋假装去怀里掏酒壶,突然把钢笔刺进他的马眼。那马痛得人立而起,将骑兵甩在地上,其余人顿时乱了阵脚。他趁机拽过绿袄女子,往芦苇丛跑,身后传来箭矢破空的声音。
“往这边!”瘸腿老兵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挥舞着长矛抵挡追兵,他的瘸腿在泥地里打滑,却硬是把两个骑兵拖下了马。
三人钻进芦苇丛时,绿袄女子突然哭出声:“我的孩子……刚才掉在马车里了……”
沈砚秋心里一紧,刚要回头,就听见马蹄声往相反方向去了——是千总带着人来了,显然是收到了兵卒的报信。
“你抱着孩子先走。”沈砚秋把麦饼塞给女子,“往霸州方向去,那里有白洋淀的渔民。”他看着女子消失在夜色里,突然发现瘸腿老兵没跟上来。
回头时,正看见老兵被三个骑兵围在中间,长矛刺穿了他的胸膛。老人却笑了,用尽最后力气把长矛插进一匹马的肚子:“我儿子……也这么大……”
沈砚秋捂住嘴,没让自己哭出声。他想起老兵指着名册上的名字时,眼里的光像落满了星星。
回到军营时,天已经蒙蒙亮。络腮胡千总正等着他,看见他空着手回来,劈头就骂:“废物!连个影都没看见!”
“千总,小的在芦苇丛发现这个。”沈砚秋从怀里掏出块黑布,上面绣着个“顺”字,是他刚才从那醉醺醺的骑兵身上扯下来的,“大顺军的斥候往东南去了,怕是要偷袭沧州。”
络腮胡的脸色变了变。沧州是南明囤积粮草的地方,丢了可是掉脑袋的罪过。他盯着那块黑布看了半晌,突然拍沈砚秋的肩膀:“好小子!有点能耐!赏你两坛酒!”
沈砚秋没接酒,只说:“求千总给弟兄们换些好铁,打些像样的兵器。”
络腮胡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转身进了营帐,里面又响起骰子声,比昨夜更响了些。
沈砚秋回到自己的营帐时,看见陈青黛正坐在石头上,给赵虎包扎新添的伤口——他去偷粮被打了。见沈砚秋进来,她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老兵……”
“他救了个孩子。”沈砚秋坐下,摸出那几块麦饼,“还热乎着。”
陈青黛没动,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用铁丝做的小笼子,里面关着只萤火虫,在晨光里闪着微弱的光。“石头说,这是往南去的路引。”她把笼子塞进沈砚秋手里,“铁匠营的铁都是废铁,我偷偷加了些铜屑,打了二十支箭头,藏在你床板下了。”
沈砚秋握着那只萤火虫,突然觉得这军营里的污秽、血腥、绝望,都被那点微光照得淡了些。他想起图书馆里那些冰冷的记载,想起那些“兵败”“殉国”的字眼,原来每个字背后,都有这样的萤火在挣扎。
“等过了沧州,我们就离开这里。”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陈青黛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赵虎的伤口。冲锋衣的红色在灰暗的营帐里格外醒目,像团不肯熄灭的火。沈砚秋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明白所谓希望,不是史书上的“中兴”“复明”,而是此刻她指尖的草药香,是床板下藏着的箭头,是老兵最后那句“我儿子也这么大”。
帐外传来集合的号角声,尖锐得像要划破天空。络腮胡的吼声远远传来:“拔营!去沧州!”
沈砚秋把萤火虫笼子揣进怀里,跟着人流往外走。陈老汉正往马车上搬铁砧,缺指的手青筋暴起;石头背着药篓,里面装着刚采的蒲公英;赵虎的胳膊还在渗血,却把那支没开刃的刀握得很紧。
他不知道沧州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不知道这南明的军队能撑多久,甚至不知道怀里的萤火能亮到几时。但他知道,只要往前走,就有光。
队伍路过那片芦苇丛时,沈砚秋看见瘸腿老兵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被群鸦啄食着。他突然勒住脚步,对着那片血迹深深鞠了一躬。同队的兵卒们也跟着停下,有几个还抹起了眼泪。
风从芦苇丛里钻出来,带着水汽和血腥味,吹得沈砚秋怀里的萤火笼子轻轻晃动。他握紧了笼子,仿佛握住了这乱世里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功名,不是存活,是那些明知会熄灭,却依然要亮起来的光。
队伍继续往南走,明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在为那些消逝的生命送行。沈砚秋走在队列里,看着远方朦胧的晨雾,突然觉得自己正在书写一段新的历史,这段历史里没有帝王将相,只有些挣扎着活下去的人,和他们手中不肯熄灭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