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明德书院。
陆文修刚抄完一卷《论语集注》,揉了揉酸痛的腕子。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
“文修,你来一下。”陈夫子站在书房门口,面色凝重。
陆文修起身跟去,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书房内,除了陈夫子,还坐着一位面生的锦衣中年人,约莫四十许年纪,气度不凡。
“这位是京城来的赵先生。”陈夫子介绍道,“赵先生看了你抄的书,很是赏识。”
陆文修连忙行礼。
赵先生打量他几眼,缓缓开口:“陆秀才的字,颇有几分颜筋柳骨,难得。我这次南下,是为我家老爷寻几位擅书法的清客,抄录一些古籍珍本。包食宿,月钱十两,工期半年,不知陆秀才可愿前往?”
十两!陆文修心中一震。这几乎是他现在收入的五倍。
“不知贵府在……”
“京城。”赵先生淡淡道,“若你应下,三日后便随我启程。预付三月工钱,这是三十两。”
他将一袋银子放在桌上,银锭相撞,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陆文修呼吸急促起来。三十两,足够家里一年的开销。若能得这份差事,半年后便有六十两,不仅能还清家中债务,还能有余钱让窈娘和澈儿过得好些。
可是,要去京城半年……
见他犹豫,陈夫子劝道:“文修,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赵先生是翰林院退下来的,他家老爷更是朝中贵人。你若有才,说不定能得贵人赏识,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陆文修想起家中拮据,想起妻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裙子,想起儿子日渐长大需要更好的照顾……
“学生愿意。”他终于咬牙应下,“只是需回家与内子商议。”
“自然。”赵先生点头,“三日后辰时,我在城北渡口等你。”
陆文修揣着沉甸甸的银袋回到家时,天色已暗。
虞窈正在灯下绣花,阿澈在她脚边玩着布老虎。见他回来,她放下针线起身:“饭在锅里温着,我去端。”
“窈娘,我有事跟你说。”
陆文修拉她坐下,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又将那袋银子放在桌上。
虞窈听完,沉默了许久。
“非去不可吗?”她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京城那么远,一去半年……”
“我知道你不舍。”陆文修握住她的手,“可这是难得的机会。三十两预付,半年后还有三十两。有了这些钱,我能给你买几身新衣裳,给澈儿请个开蒙先生,家里的债也能还清了。等我回来,好好准备秋天的乡试,若能中举……”
他说着未来的憧憬,眼神明亮。
虞窈看着他眼中的光,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知道丈夫一直想给她和儿子更好的生活,这份差事对他而言,不只是工钱,更是一个希望。
“那……你要保重身体,常写信回来。”她最终轻声说。
陆文修松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我会的。窈娘,等我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三日后清晨,虞窈抱着阿澈,送陆文修到渡口。
江面上薄雾蒙蒙,客船已升起帆。赵先生站在船头,见陆文修来了,微微颔首。
“快上船吧,别让先生等。”虞窈将准备好的包袱递给他,里面是她连夜赶制的两双鞋袜和几件换洗衣裳。
陆文修接过,深深看她一眼,又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小脸:“澈儿要听娘的话。”
阿澈似懂非懂地点头,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早点回来。”
陆文修眼眶微热,转身上了船。
船渐渐驶离渡口,消失在江雾中。虞窈抱着孩子站在岸边,直到船影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慢慢往家走。
她不知道,在渡口旁的一座茶楼二层,有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褚宴放下茶杯,对身后吩咐:“告诉赵敬,路上‘照料’好陆秀才,务必让他在京城安安分分待上半年。”
“是。”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抹渐渐远去的藕荷色身影,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第一步,已经走完了。
接下来,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