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15 23:15:21

景元十年·春

骊山行宫的桃花开了又谢,转眼已是次年春日。褚珩和褚玥开始蹒跚学步,牙牙学语,澈儿过了六岁生辰,正式入上书房读书,每日晨起夜归,像个小大人。

表面上看,凤仪宫的一切都顺遂美满。帝后恩爱,子女成双,褚宴甚至开始手把手教澈儿批阅简单的奏折——这在外人看来,无疑是确定了储君之位。

只有虞窈自己知道,她心中那簇火焰从未熄灭。

那不是爱,是冰冷刺骨的清醒。每一次褚宴拥她入怀,她身体顺从,灵魂却在抽离;每一次他吻她,她闭上眼睛,脑中想的却是江南的烟雨,梧桐巷的灯火,和那个已经模糊却永远刻在心底的身影。

陆文修。

那个名字像一个咒,夜深人静时就在心头盘旋。她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是否……还记得她。

她只记得最后那封信里,他说:“窈娘,等我回家。”

可她再也回不去了。

这日午后,虞窈将珩儿和玥儿哄睡,独自走到行宫的荷花池边。池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她那张美得惊心却空洞的脸。

“娘娘。”青梨轻声走近,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有些苍白,“宫里传来的消息……瑞亲王病逝了。”

虞窈接信的手一顿。

那位曾在洗三礼上逼宫滴血验亲的老王爷,自被罢黜后便一病不起,熬过寒冬,终究没熬过这个春天。

“宗室那边……可有动静?”

“听说几位王爷联名上书,请求陛下恢复瑞亲王爵位,以亲王礼下葬。”青梨压低声音,“奏折被陛下压下了,只准以郡王礼葬。”

虞窈将信折好,指尖冰凉。

瑞亲王死了,可反对她的势力不会消亡。那些宗室老臣,那些守旧文官,他们不会接受一个再嫁之女为后,不会接受澈儿这个“外来子”为储,更不会接受珩儿和玥儿这对“不祥”的双生子。

她在宫中一日,她的孩子们就一日不得安宁。

“青梨,”虞窈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有机会离开皇宫,你去不去?”

青梨浑身一颤,扑通跪下:“娘娘!这话可说不得!”

“这里没有旁人。”虞窈扶起她,目光望向池中倒影,“本宫只是……只是累了。”

是真的累。戴着皇后的凤冠,穿着锦绣华服,每日对着褚宴笑,对着宫妃命妇笑,对着所有人笑。可那笑容是僵的,心是空的。

她像一具精致的傀儡,被无形的线操控着,演一场举国称羡的戏。

“娘娘……”青梨红了眼眶,“陛下待您这般好,小殿下和公主皇子也都离不开您,您何必……”

“待我好?”虞窈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青梨,若有人抢了你,将你关在华丽的笼子里,给你锦衣玉食,却斩断你所有羽翼,让你再也见不到亲人故土,你会觉得这是‘好’吗?”

青梨语塞。

“本宫不是他的妻,是他的战利品。”虞窈转身,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澈儿不是他的子,是他巩固皇权的工具。就连珩儿和玥儿……也不过是他证明自己占有彻底的凭证。”

她每说一句,心就冷一分。

这一年多来,褚宴的温柔,褚宴的深情,褚宴为她对抗全朝的坚决——她都看在眼里。可那又如何?这一切的起点是掠夺,是强取豪夺,是毁了她的一生。

“本宫要离开。”她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轻,却坚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澈儿,为了珩儿和玥儿。他们不该困死在这深宫里,不该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指摘和非议里。”

“可是娘娘,皇宫守卫森严,您怎么……”青梨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虞窈眼中闪烁的某种光芒——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总会有办法的。”虞窈轻声道,“本宫等得起。”

三月廿八·夜

褚宴从京城赶回骊山行宫时,已是深夜。他轻手轻脚走进寝殿,看见虞窈靠在窗边榻上睡着了,手中还握着一卷书。

烛光下,她的睡颜静谧美好,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因着喂奶,寝衣的襟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锁骨,上面还留着他昨夜情动时留下的痕迹。

褚宴站在榻边看了许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年多来,他几乎倾尽所有去爱她,宠她,护她。他以为时间能融化她的心防,以为孩子能让她接受现实,以为他的真心能换来她的真情。

可有时候,午夜梦回,他看着枕边人沉静的睡颜,会突然觉得恐惧——他好像从未真正拥有过她。

她的身体在他怀中,她的呼吸在他耳畔,可她的灵魂,始终在那个他触碰不到的地方。

“窈窈……”他低声唤她,俯身想吻她的额头。

虞窈却在这时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近在咫尺的脸,身体本能地僵了一瞬,虽然很快放松,可那一瞬间的抗拒,还是被褚宴捕捉到了。

“陛下回来了。”她坐起身,拢了拢衣襟,“臣妾去给您传膳。”

“不必。”褚宴按住她的肩,“朕吃过了。你怎么睡在这里?当心着凉。”

“看书看乏了。”虞窈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褚宴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揽入怀中。虞窈顺从地靠在他肩上,可身体的僵硬出卖了她。

“今日朝中,又有人提起立储之事。”褚宴忽然开口,感觉到怀中人微微一颤,“朕想,等澈儿满八岁,就立他为太子。”

虞窈猛地抬头:“陛下三思!澈儿他……他毕竟……”

“毕竟不是朕亲生?”褚宴接过她的话,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可他是你的儿子,这就够了。朕说过,这江山是给你的聘礼,澈儿是你带来的,自然该由他继承。”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天下至尊的位置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意赠人的礼物。

虞窈心中却一片冰凉。

她不要这江山,不要这聘礼。她只要她的澈儿平平安安,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娶妻生子,过平凡的一生。

而不是被推上储君之位,成为众矢之的,一辈子活在权力斗争的漩涡里。

“陛下,”她声音发颤,“澈儿还小,性子温厚,不适合……”

“适不适合,朕说了算。”褚宴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朕会亲自教导他,会为他扫清所有障碍。窈窈,你信朕。”

虞窈闭上眼。

她信他,信他的能力,信他的决心。可正因为信,才更恐惧——他要将澈儿培养成合格的储君,就势必要斩断澈儿与过去的联系,彻底将他塑造成“褚澈”,而不是“陆澈”。

那个江南水乡里跟着穷书生父亲读书识字的孩子,将永远消失在时光里。

“珩儿和玥儿呢?”她低声问。

“珩儿封秦王,玥儿封永乐公主。”褚宴早有打算,“等他们成年,朕会给他们最好的封地,最富庶的食邑。他们兄妹三人,会是大周最尊贵的皇室子弟。”

安排得多么周全。

可她听出了未尽之言——澈儿为君,珩儿为臣。兄弟君臣,从此天壤之别。

“夜深了,睡吧。”褚宴不想再谈,打横将她抱起,走向床榻。

这一夜的缠绵格外漫长。褚宴像是要证明什么,动作又凶又急,吻着她时,在她耳边一遍遍低语:“你是朕的……永远都是……”

虞窈咬着唇,将所有的呜咽吞回肚里。身体在他身下绽放,心却沉在冰冷的深渊。

结束时,褚宴紧紧抱着她,像是怕她消失。

“窈窈,”他在黑暗中开口,声音沙哑,“告诉朕,你心里有朕吗?”

虞窈僵住了。

沉默像无形的网,笼罩着两人。

许久,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陛下是臣妾的夫君,是孩子们的父亲。”

避而不答。

褚宴的手臂收紧,勒得她生疼。

“睡吧。”最终,他只吐出这两个字,翻身背对着她。

虞窈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绣纹,直到天色微明。

她知道,有些东西,终于到了破碎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