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洗完了,一件件拧干,抖开,晾在院子里的麻绳上。
做完这一切,李宝珠在压水井旁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院子里空荡荡的,阳光白得晃眼,晒得地面发烫。
她再也忍不住,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泪水一开始还是压抑的溪流,很快就变成了奔涌的江河,浸湿了她的裤腿。
她哭自己命苦。
眼泪冲刷着过往的尘埃,露出底下早已结痂却从未愈合的伤口。
她想起还没嫁人时的光景,想起村东头那个总是对她憨笑的柱子。柱子家里穷,给不起高彩礼,但他会帮她家挑水,会在她下地时偷偷塞给她一个熟透的野果子,看她时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那时候日子也清苦,可心里是满的,是有盼头的。
可是母亲看中了傅家给出的高额彩礼。
傅宏兵是傅家的长子,家里有新房,弟弟又有出息,说出去体面。母亲抹着眼泪对她说:“宝珠,嫁过去就是享福,妈是为你好。柱子家太穷了,你跟了他,要苦一辈子。”
四百的彩礼,她就嫁给了傅宏兵。
五年了,她没享到什么福,只尝尽了苦头。
哭够了,眼泪流干了,日子还得继续。李宝珠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深深吸了口气,扛起锄头和竹篮,又去了菜地。
地里的茄子紫得发亮,沉甸甸地垂着。西红柿又熟了一批,红艳艳地挂在枝头,看着就喜人。李宝椒手脚麻利地采摘着,心里默默盘算,过两天,就是镇上一年一次的大集了。
每年李宝珠都会去集上卖菜,虽然大头都给了王桂花,但是她自己能偷偷藏个零头。几年下来,竟然也零零散散攒下了两百多块。
这两百多块钱,是她全部的秘密和底气。
如果真的有一天被到底出门,娘家是回不去的。
她听村里去城里打过工的人回来说过,城里现在需要人,特别是做保姆,照顾老人孩子,打扫卫生做饭。管吃管住,还能赚工资。虽然辛苦,但好歹是靠自己的一双手吃饭。李宝珠想,到时候自己就拿着这二百谋生,总不至于饿死。
——
晚上,李宝珠挎着装满蔬菜的篮子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里却亮着灯。她的心下意识地提了起来,脚步也变得迟缓。
推开虚掩的院门,刚一进去,就看见傅延正站在堂屋门口,他换了身干净的浅灰色衬衫和长裤,头发梳得整齐,像是从外面刚回来不久。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透出,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却也让他脸上的表情在背光中看不分明。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李宝珠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移开视线。
傅延没说话,只是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袋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李宝珠的手里。
李宝珠要推辞,却被傅延的大手握住。
“晚上,还睡我屋。妈过两天才回来,但她那人保不齐突然回来看看。要是发现你搬回来了,少不了一顿闹。省点事。”
说完这几句,他便径直出了院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李宝珠独自站在渐渐浓重的夜色里,脑子一片空白。好半晌,她才像是回过神来,慢慢地摸索着打开了那个布袋的系绳。
是两件女士的棉布背心,质地柔软厚实,洗水标都还在,是纯白色的,样式简单,但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正经商店里买来的好货。还有两条同样崭新的棉质短裤。
李宝珠活了二十几年,从记事起,她的内衣裤就是母亲用旧布头拼凑的,出嫁时也没添置什么像样的。
进了傅家,更是捡着傅红丽不要的来穿。她从未想过,也从未有过,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贴身衣服。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从心口窜起,李宝珠竟有些感动。
——
丧事处理完了,王桂花又回来了。
李宝珠不得不跟傅延继续共处一室,起初几夜,两人依旧各睡一边,中间隔着无形的楚河汉界,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李宝珠依旧紧张得睡不着,蜷缩在床边,生怕碰到他。
直到傅延将她抱在怀里。
李宝珠起初吓得浑身僵硬,拼命挣扎。
傅延皱眉:“想摔下去是吧。”
李宝珠已经反抗,结结实实的从床上摔下去几次,她也就老实了,只是身体依旧僵硬地被他圈在怀里。
李宝珠闭上眼睛,心里却涌起一股更深的悲哀和自嘲。她想,如果此刻抱着自己的,是她的丈夫傅宏兵,该有多好。
转眼,到了镇上赶集的日子。
李宝珠天不亮就起来了,挑着菜就去了镇上。
镇上比村里热闹多了,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
李宝珠在集市角落找了个熟悉的位置放下担子,把蔬菜瓜果摆得整整齐齐。她家的菜确实好,水灵新鲜,价格也公道,不到晌午,就卖了一大半。摸着怀里渐渐鼓起来的零碎钱袋,李宝珠心里踏实了些。
日头升高,集市上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李宝珠觉得饿了,她难得奢侈一回,走进集市边一家小面馆,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面馆里人不少,她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面条劲道,汤头鲜美。
“宝珠?真是你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李宝珠心里一咯噔,抬起头,就看到她亲妈赵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桌边,正红着眼睛看着她。赵凤看起来比上次见时苍老了些,头发乱蓬蓬的,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脸上满是愁苦。
“妈?你咋来镇上了?”李宝珠放下筷子。
果然,赵凤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宝珠啊,妈可算找到你了!家里都快过不下去了!”
“你小弟耀祖,不是谈了个对象吗?就是邻村老张家的闺女。本来都快成了,可人家那边,临时又加码了!彩礼要以前,还要三转一响。”
赵凤见女儿没反应,哭得更凶了:“你爹和我,把家底掏空了也凑不齐啊!你大哥大嫂那边你嫂子死活不同意你小弟婚后还住家里,说是要分家。可家里就那几间破屋,怎么分?人家姑娘家说了,没新房子,这婚事就黄了!你小弟都快二十五了,好不容易说上个媳妇……”
“宝珠,你帮帮你弟弟!这婚事可不能黄了!你小叔子不是有本事吗?妈可听说了,傅延在城里赚了大钱,都快成万元户了!一千块对他来说,还不是手指缝里漏点的事儿?你跟他开口,他还能不给你这个面子?”
李宝珠的心彻底凉了。
她放下筷子,“妈,我从没听说过谁家彩礼要一千块的。这钱,都够在咱们这儿娶三个媳妇还有剩了。”
赵凤脸色一僵,随即又堆起愁容:“这不是情况特殊嘛!你嫂子逼得紧,要房子……”
“既然给不起,那就别娶了。”李宝珠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坚定,“傅家是有钱,可那是傅延自己挣的,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吃饭干活的外人,没那个脸,也没那个本事。”
赵凤她脸上的愁苦瞬间变成了恼怒和失望,“李宝珠!你怎么这么说话?那可是你亲弟弟!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打光棍?傅延有钱,你是他嫂子,开个口怎么了?他能少了块肉?我看你就是自己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娘家了。”
“你要是不给我想办法,我就死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