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00:24:00

李宝珠失魂落魄地回到傅家,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院子里空荡荡的,堂屋门紧闭,傅延的房间也黑着灯,这空寂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却也让她更觉凄凉。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那间冰冰的屋子,脱下湿透的衣裤,用布巾胡乱擦了擦身体,换上唯一一套干净的旧衣裤。湿发贴在脖颈上,寒意依旧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她蜷缩在炕上,拉过薄被裹住自己,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一半是冷,一半是后怕和心乱。

傅延晚上果然没有回来。李宝珠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耳边是寂静中放大的心跳和屋外渐歇的雨声。她不敢睡,怕梦里又是那些混乱不堪的画面。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下眼,却又在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黑得浓稠,连公鸡都还没打鸣。

李宝珠再也躺不住了,她起身,摸黑走到堂屋,舀了小半袋玉米粒,提起墙角那盏昏黄的老式煤油防风雨灯,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磨坊在村子的另一头,离傅家有一段距离。这个时候,村里绝大多数人都还在睡梦中,只有早起觅食的鸟儿偶尔扑棱翅膀。李宝珠提着灯,微弱的灯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四周是影影绰绰的房屋轮廓和更深的黑暗。她走得很快,心里空落落的,只想找点事做,用机械的劳动填满胡思乱想的时间。

快到磨坊时,那熟悉的“嘎吱”水磨声隐约传来。可除了水声,似乎……还有别的动静?像是压抑的喘息,和肉体摩擦的窸窣声,从磨坊紧闭的木门缝隙里飘出来。

李宝珠脚步一顿,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么早,谁会在这里?难道是偷粮食的贼?她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磨坊的门。里面的声音更清晰了,确实是人的声音,一男一女,喘息急促,夹杂着含糊的呻吟和低语。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了之前在玉米地撞见李大牛的情形。

难道又是……?好奇心驱使下,她颤着手,轻轻将手里提着的“电灯”举高了些,灯光透过门板的缝隙,倏地照了进去!

“啊!”里面传来女人短促的惊叫。

灯光晃过,虽然只是一瞬,李宝珠却看清了里面两个几乎叠在一起的人影。

女人衣衫不整,背对着门,正慌忙拉扯衣服;而那个慌忙翻身起来的男人,一张熟悉的老脸在灯光下一闪而过,竟然……刘老汉!

而女人,不是周妞儿又是谁?!

李宝珠如遭雷击,手里的“电灯”差点脱手掉在地上,她自己也吓得倒退一步,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抽气,几乎要尖叫出来!

“宝珠姐!别喊!求你了!”周妞儿已经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死死抱住李宝珠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哀求,“别喊!千万别喊!求你了!”

李宝珠被她抱得生疼,也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周妞儿惨白的脸和敞开的衣襟,又看看磨坊里面,刘老汉正手忙脚乱地系着裤腰带,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低着头不敢看这边。

“妞儿……你……你们……”李宝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话都说不完整了。

周妞儿拉着李宝珠往磨坊旁边堆放杂物的阴影里躲了躲,避开里面刘老汉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宝珠姐,我……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她哽咽着,“你看我,进门也三年多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我婆婆天天骂,指桑骂槐,说我占着茅坑不拉屎……我小叔子,去年才结的婚,这才半年,他媳妇儿就怀上了!婆婆现在眼里只有她那个小儿媳,对我更是……更是恨不得我立刻消失!”

她撩起自己后背的衣服下摆,就着微弱的晨光,李宝珠看到她背上、腰上,果然有好几块青紫的淤痕,新旧交错,触目惊心。

“这……这都是我婆婆打的……”周妞儿放下衣服,泪如雨下,“用扫帚疙瘩,用擀面杖……她说我晦气,克他们刘家的子孙运。宝珠姐,我要是再怀不上,真的……真的就要被他们扫地出门了!可我娘早没了,我哥成了家,嫂子厉害,我要是被休回去,哪里还有我的活路啊?”

李宝珠听得心惊肉跳,同为无法生育所苦的女人,周妞儿这番话简直就是说进了她心坎里,让她感同身受,背上的旧伤似乎也跟着隐隐作痛。

“那……那也不能……他是你……啊!”李宝珠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那又怎么样?”周妞儿抹了把眼泪,“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如果有了。到时候,我婆婆还能说什么?我就能在刘家站住脚了!总比被休回去强!”

她死死握住李宝珠冰凉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宝珠姐,我求你,今天这事儿,你千万千万别说出去!跟谁都别说!要是传出去,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看着周妞儿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李宝珠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了自己睡在傅延房里的秘密……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周妞儿的选择?在那绝境之下,人能做出的选择,往往是自己都无法想象的丑陋和无奈。

她反手握住周妞儿颤抖的手,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妞儿,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周妞儿听她这么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些,伏在李宝珠肩上,压抑地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李宝珠,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哎,咱们这样的女人,在婆家无依无靠,嫁的男人又不顶事,要不是真的走投无路,谁愿意做这种……这种龌龊事儿,豁出去脸皮和良心?”

她擦了擦眼泪,语气变得有些急切和推心置腹:“宝珠姐,你也得早点给自己打算啊。你小叔子傅延他迟早是要结婚生子的。等他真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傅家有了正经的孙子,你在那个家里……可还有一丁点儿立足之地?”

周妞儿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中了李宝珠心底最深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