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00:24:11

从磨坊回去的路上,李宝珠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阵阵发黑。

她勉强支撑着走到傅家院门口,那半袋玉米还紧紧攥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重。刚迈进门槛,一阵天旋地转的黑暗猛地袭来,她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向前栽倒下去。手里提着的“电灯”和玉米袋“哐当”、“噗通”摔在地上,惊动了屋里的人。

“怎么回事?”是傅延的声音,带着一丝警觉,脚步声快速靠近。

王桂花也闻声从堂屋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李宝珠,眉头立刻嫌恶地皱起:“又搞什么鬼?装死啊?”

傅延已经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李宝珠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他眉头紧锁:“发烧了,烧得很厉害。”他试图将李宝珠扶起来,却发现她浑身绵软,意识模糊,嘴里还含糊地呓语着什么。

“送她去医院。”傅延当机立断,就要将人抱起来。

“去医院?去什么医院!”王桂花尖声反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点小病小痛就去医院,那得花多少钱?咱家钱是大风刮来的啊?喂颗退烧药,捂一身汗就好了!浪费那个钱干啥?”

“妈,她烧得很高,人已经晕了。”傅延的声音沉了下来。

“晕了又怎样?乡下人谁没个头疼脑热晕过去的时候?大惊小怪!”王桂花不为所动,反而快步走回自己屋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板白色的药片,抠出一颗,又倒了半碗凉水,走过来就要往李宝珠嘴里塞,“来,把这个吃了,扑热息痛,退烧最管用!吃完回屋躺着去!”

李宝珠此时迷迷糊糊,牙关紧闭,药片根本塞不进去。王桂花急了,用手捏开她的下巴,硬是把药片塞了进去,又灌了几口水,也不管她呛得直咳。

“行了,抬她回屋吧。”王桂花拍拍手,“睡一觉就好了。”

傅延看着母亲粗暴的动作和冷漠的态度,又看看毫无意识的李宝珠,眼神暗了暗,终究没再说什么。他沉默地将李宝珠抱起来,走回自己那间房,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王桂花跟到门口看了一眼,撇撇嘴:“你看看,为了这么个不中用的,耽误多少事!你该忙你的忙你的去,让她自己躺着!”

傅延没应声,只是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又拧了条湿毛巾,敷在李宝珠滚烫的额头上。

王桂花见状,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嘴里还念叨着“瞎操心”。

——

李宝珠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噩梦连连。一会儿是周妞儿满脸是血地求她救命,一会儿是母亲赵凤伸着手逼她要钱,一会儿是傅延冰冷的眼神和滚烫的唇,一会儿又仿佛回到了山洞,李斌的怀抱紧得她喘不过气……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迷糊中,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像一片枯叶,无声无息地烂在这张令人窒息的床上。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终于破开了一丝光亮。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明亮的日光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这不是傅家那昏暗的房间。

她转动干涩的眼珠,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铁架床上,身上盖着医院的条纹被子。手背上还贴着胶布,连着一根细细的管子,延伸到旁边挂着的输液瓶。

这里是哪儿?

李宝珠彻底懵了。

正茫然间,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走了进来,看到她醒了,脸上露出笑容:“呀,你醒啦?感觉好点了吗?昨天烧到快四十度,可把你爱人急坏了。”

爱人?李宝珠心脏猛地一跳,她竟然在医院?她还是第一次进医院呢。

爱人?难道是傅宏兵回来了?

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微弱期盼的惊喜,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毕竟,那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是她在这世上最该依靠的人。

她努力想坐起来一点,声音沙哑地问:“护士同志,是谁送我来的?”

“你爱人啊!”护士一边熟练地检查输液管,一边笑着说,“昨天半夜送来的,你一直昏睡,烧得厉害。他守了你一整夜,眼睛都没合,时不时摸摸你额头,给你用棉签沾水润嘴唇。今天早上你烧退了些,他才稍微松了口气,出去给你买早饭了。对你可真上心!”

护士的话像温暖的春风,吹拂过李宝珠冰冷荒芜的心田。

傅宏兵……他原来也会担心自己?也会这样细致地照顾自己?五年婚姻里从未有过的温情想象,此刻因为护士的描述而变得具体起来,让她苍白的脸上竟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眼里闪过一点微弱的光。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李宝珠满怀期待地望过去,嘴角甚至不自觉地想要弯起一个弧度。

然而,走进来的,不是她想象中那个或许带着愧疚和关切的丈夫傅宏兵。

是傅延。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只是皱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出一丝疲惫。他走进来,目光与病床上李宝光芒骤然熄灭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护士没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笑着对傅延说:“你爱人醒了,正好,你买的饭可以吃了。烧退了,但身体还很虚,得好好养养。”说完,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出去了,体贴地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宝珠眼里的那点光,在看到傅延的那一刻,就彻底湮灭了,只剩下更深的茫然和一种说不出的空洞。原来,不是傅宏兵。是傅延。送她来医院,守了她一夜的,是傅延。

傅延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神色如常地走到床边,将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熬得稀烂喷香的小米粥,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

“吃点东西。”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自然而然地递到李宝珠嘴边,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李宝珠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和他平静无波的脸,心里五味杂陈。她偏开头,躲开了勺子,声音低哑:“我……我自己来。”

傅延也没坚持,把勺子递给她。李宝珠接过勺子和饭盒,手还有些无力,微微颤抖。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温热的粥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吃着吃着,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忽然涌上脑海。昏睡中,似乎有人一次次用棉签蘸着温水,轻轻湿润她干裂起皮的嘴唇;似乎有人用温热的毛巾,小心擦拭她汗湿的额头和脖颈;似乎还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却奇异地带着安抚的力量……

还有……她身上穿的,是医院的病号服。那之前湿透脏污的衣服呢?是谁帮她换的?病号服里面……空空荡荡。这个认知让她脸颊猛地烧了起来,拿着勺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是他。肯定是他。送她来医院,守了她一夜,给她喂水擦汗,甚至……帮她换了衣服。

从小到大,还没人对李宝珠这么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