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00:29:33

九十年代,我闺蜜在医院难产了。

我冲进妇产科走廊,空气闷热,老式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扇不起一丝凉风。

“袁美玲家属?情况不好,你赶紧来签字。”

有一个护士递来了一张纸,是一张需要紧急剖腹产的通知——

“产妇大出血,情况危急,建议立即手术。”

可我不是家属。

美玲的父母早就跟她断绝关系,孩子的父亲……那个男人早就消失了,连张字条都没留。

现在美玲只有我。

“我签…我是她的朋友…” 我的声音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接过护士递过来的圆珠笔,笔杆上还有前一个人握过的温腻。

护士走了之后,我膝盖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美玲。我最好的朋友,前几天还摸着滚圆的肚子,笑着跟我说想吃酸掉牙的李子。

现在她就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后面,而门上的红灯,像一只不祥的眼睛,死死地、无声地亮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猫叫般的啼哭声,刺破了这片死寂。

我茫然地抬起头。 一个护士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用小薄被裹着的襁褓,从产房那扇敞开的门里走出来。被子用的是医院统一的、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条纹布,边角有些磨损起球。

她抱着那个小包裹,脚步放得很轻,朝我的方向走来。

我连忙站起来,她怀里的襁褓微微动了动,细弱的哭声断续地传出来。

她将那个襁褓递向我。

“袁美玲的孩子,男孩。” 她的声音很轻,“四斤二两,早产,但生命体征暂时平稳。”

“你是她朋友吧?先抱着。” 一股混合着新生儿的微腥、消毒水和淡淡奶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我只是哭着问: “袁美玲呢,她还活着吗。”

护士摇摇头,眼底是见惯悲喜的平静: “失血过多,抢救无效,请节哀。”

护士松了手。

那一点点重量,落在了我的臂弯里。

那么轻,又那么重。

我低下头。 包裹上方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一张小脸———

尽管只是个新生儿,也能看出孩子长得很清秀,皮肤是半透明的红,薄薄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细小血管。他眼睛紧闭着,断断续续的哭着,脸上还沾着些未擦净的、乳白色的胎脂。

这就是美玲的孩子。

她用命换来的孩子。

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的母亲刚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不知道他的父亲是个连下落都不知道的混蛋。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包裹着他的、洗得发白的蓝条纹薄被上,我无助的嚎啕大哭起来。

走廊依旧嘈杂,人来人往。

但我和臂弯里的这个小东西,坠入了一个无声的、只剩下彼此呼吸和心跳的深渊。

半晌,他动了动,小脸蹭了蹭我的臂弯,像是寻到了一点暂时的、懵懂的依偎。

而我,抱着这温热的、轻飘飘的重量,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我们只剩下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