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阮星瑜差点睡过头。
意识像陷在深水泥潭里,挣扎着往上浮,又被沉重的疲惫拽回去。
直到阳光隔着酒店厚重的窗帘,把眼皮烫出一道灼热的红,她才猛地惊坐起来。
抓起手机一看,八点二十。
九点打卡。
“靠!”
低骂一声,她掀开被子冲进浴室。
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魂才算回来点。
镜子里的脸有些浮肿,眼底泛着淡淡的青。
身体深处传来熟悉的酸痛,提醒她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以及昨天一整天她像条死鱼一样瘫在酒店床上缓劲儿的事实。
穿书太刺激。
连上辈子精准到堪比原子钟的生物钟都罢工了。
她胡乱套上从酒店附近商场紧急采购的职业装,款式低调保守。
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锁骨下方,一点暧昧的红痕被粉底仔细盖住。
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一遍,嗯,像个标准又不起眼的办公室女职员。
除了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疲惫。
抓起工牌和帆布包,她冲出房间。
高跟鞋敲在酒店走廊地毯上,声音闷闷的。
好在酒店离贺氏集团不远。
八点五十五分,她跑进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楼。
刷卡,冲进旋转门,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空调冷气和精英感的淡香。
心跳还没平复,她直奔电梯区。
脑子还是木的,残留着上辈子的肌肉记忆。
员工电梯在右手边。
她看也没看,伸手就按了右边电梯的上行键。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按钮,“叮”一声,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里面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一身铁灰色高定西装,身姿笔挺,正微微侧头听身旁助理模样的人低声汇报。
侧脸线条冷硬,鼻梁很高,薄唇抿着。
贺峻霆。
阮星瑜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冻住了。
贺峻霆也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
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他的视线往下移,扫过她胸前挂着的蓝色工牌——上面印着“贺氏集团审计部 阮星瑜”,还有她那因为奔跑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空气凝固了。
跟在贺峻霆身后的特助张宇豪也愣住了,看看自家老板,又看看僵在电梯门口、一脸“完蛋了”表情的女职员,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阮星瑜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撞。
昨天早上酒店房间里,自己信誓旦旦的声音在颅内自动循环播放:
“我保证……我出了这个门,就会忘记一切……就算以后在公司见到您,我也绝不会纠缠,我会装作不认识您……”
打脸来得太快。
像迎面一记响亮耳光。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想扯出个抱歉的笑,脸皮却僵得不听使唤。
手脚冰凉,只想立刻转身,冲向左边那排普通电梯,或者干脆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起……”声音干巴巴的,挤出来,“我按错了……”
她低头,想绕过他们去按左边。
“进来。”
男人的声音不高,没什么温度,在空旷的电梯间里却格外清晰。
阮星瑜脚步顿住,以为自己幻听。
张宇豪也明显愣了一下,看向贺峻霆,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惊讶。
老板的专用电梯,什么时候让普通员工进来过?
还是个……看起来吓得快晕过去的女员工。
贺峻霆没看张宇豪,视线仍落在阮星瑜低垂的发顶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她呆立不动的反应有些不耐。
“进来。”
这次,声音沉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那张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遭的气压明显低了。
张宇豪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朝阮星瑜招手,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虽然那笑容还有点僵:“这位同事,快进来吧,电梯要关了。”
阮星瑜头皮发麻。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众目睽睽(虽然此刻只有张宇豪一个“众”)之下,违逆大老板的命令,后果可能更糟。
她硬着头皮,挪进电梯。
帆布包紧紧抱在胸前,像个可怜的盾牌。
整个人几乎贴着电梯内壁,缩进最里面的角落。
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原地隐身。
电梯门缓缓合上,封闭的空间里,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
只有冷气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还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贺峻霆站在中间靠前的位置,背对着她。
西装面料挺括,衬得肩背宽阔。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占满了整个空间的主导权。
张宇豪站在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但眼角余光忍不住偷偷瞟向角落里那个鹌鹑似的女职员。
审计部的?
以前没注意过。
长得……倒是挺扎眼,即便现在吓得脸色发白。
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认识?
不可能啊,老板身边连只母蚊子都罕见。
难道是巧合?
可老板刚才那语气……
阮星瑜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把那不靠谱的生物钟骂了一百遍。
脖子后面寒毛直竖,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前方那股无形的、冰冷的注视。
不是直接看她,却比直接看更让人窒息。
“在贺氏哪个部门?”
贺峻霆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阮星瑜脊背一僵。
来了。
果然要清算了。
这货不会是想直接把她炒了吧?
两千万封口费拿了,转头就出现在他公司,确实很像处心积虑。
她迅速调整面部肌肉,抬起头,看向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眼眶微微泛红(一半是急的一半是憋的),嘴唇轻咬,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审、审计部……”她顿了顿,像是鼓起很大勇气,语气恳切又慌乱,“贺总,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您的电梯……我保证,我以后见到您一定绕道走,绝不出现在您面前!昨天我说的话都算数,我……”
“审计部。”贺峻霆打断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依旧没回头,只是目光似乎瞥了一眼电梯光洁壁面上映出的、她缩在角落的模糊影子。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张宇豪心里的问号已经快溢出来了。
昨天?
什么昨天?
这两人果然认识?
还有过约定?
信息量太大,他CPU有点过载。
电梯持续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沉默像实质的胶水,糊住了每个人的嘴。
阮星瑜手心出汗,粘在帆布包粗糙的布料上。
她心里飞快盘算,如果他真要开除她,她该怎么应对?
拿了两千万就滚蛋,似乎也不亏?
但贺氏这条线就彻底断了……不行,得争取留下。
装可怜到底?
还是……
“叮。”
顶楼到了。
电梯门无声滑开。
外面是铺着厚地毯的总裁办专属区域,安静,空旷,透着一种冰冷的奢华。
贺峻霆迈步走了出去。
张宇豪赶紧跟上。
阮星瑜还缩在角落里,没敢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跟着出去,还是直接坐电梯下去。
走到电梯门外两步,贺峻霆脚步停住,侧过半边脸。
“去工作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朝走廊深处那扇沉重的双开木门走去。
张宇豪回头,又看了阮星瑜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匆匆追上老板。
电梯门开始缓缓闭合。
阮星瑜这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腿有点软。
她赶紧伸手按住开门键,门重新打开。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来,左右一看,找到安全通道的绿色标识,头也不回地推开厚重的防火门,顺着楼梯往下跑。
高跟鞋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回响。
一直跑到下面好几层,确定远离了顶楼那个可怕的气场中心,她才扶住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后背一层冷汗,衬衫贴在了皮肤上。
吓死了。
但……他没当场发难。
没开除她。
甚至……让她进了专属电梯。
为什么?
阮星瑜慢慢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服和头发。
脸上的惊慌脆弱像潮水一样退去,眼底恢复清明,甚至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贺峻霆的反应,有点意思。
不像是对待一个拿钱封口后却意外出现在眼前的麻烦精。
更像是一种……审视?
或者说,一种留有余地的、暂时观望的态度?
是因为查到了阮玲瑶和她被下药的真相,所以对她这个“受害者”多了一丝容忍?
还是因为他本身就对那晚的事情,有什么别的看法?
不管怎样,今天这关,算是暂时过了。
而且,她好像……误打误撞,以一种极其尴尬却深刻的方式,再次“刷”了存在感。
阮星瑜揉了揉还在发麻的脸颊,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行吧。
审计部小职员阮星瑜。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推开楼梯间的门,重新走进明亮的办公区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