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00:40:54

周一早上,阮星瑜差点睡过头。

意识像陷在深水泥潭里,挣扎着往上浮,又被沉重的疲惫拽回去。

直到阳光隔着酒店厚重的窗帘,把眼皮烫出一道灼热的红,她才猛地惊坐起来。

抓起手机一看,八点二十。

九点打卡。

“靠!”

低骂一声,她掀开被子冲进浴室。

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魂才算回来点。

镜子里的脸有些浮肿,眼底泛着淡淡的青。

身体深处传来熟悉的酸痛,提醒她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以及昨天一整天她像条死鱼一样瘫在酒店床上缓劲儿的事实。

穿书太刺激。

连上辈子精准到堪比原子钟的生物钟都罢工了。

她胡乱套上从酒店附近商场紧急采购的职业装,款式低调保守。

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锁骨下方,一点暧昧的红痕被粉底仔细盖住。

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一遍,嗯,像个标准又不起眼的办公室女职员。

除了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疲惫。

抓起工牌和帆布包,她冲出房间。

高跟鞋敲在酒店走廊地毯上,声音闷闷的。

好在酒店离贺氏集团不远。

八点五十五分,她跑进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楼。

刷卡,冲进旋转门,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空调冷气和精英感的淡香。

心跳还没平复,她直奔电梯区。

脑子还是木的,残留着上辈子的肌肉记忆。

员工电梯在右手边。

她看也没看,伸手就按了右边电梯的上行键。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按钮,“叮”一声,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里面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一身铁灰色高定西装,身姿笔挺,正微微侧头听身旁助理模样的人低声汇报。

侧脸线条冷硬,鼻梁很高,薄唇抿着。

贺峻霆。

阮星瑜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冻住了。

贺峻霆也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

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他的视线往下移,扫过她胸前挂着的蓝色工牌——上面印着“贺氏集团审计部 阮星瑜”,还有她那因为奔跑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空气凝固了。

跟在贺峻霆身后的特助张宇豪也愣住了,看看自家老板,又看看僵在电梯门口、一脸“完蛋了”表情的女职员,嘴巴微张,忘了合上。

阮星瑜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撞。

昨天早上酒店房间里,自己信誓旦旦的声音在颅内自动循环播放:

“我保证……我出了这个门,就会忘记一切……就算以后在公司见到您,我也绝不会纠缠,我会装作不认识您……”

打脸来得太快。

像迎面一记响亮耳光。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想扯出个抱歉的笑,脸皮却僵得不听使唤。

手脚冰凉,只想立刻转身,冲向左边那排普通电梯,或者干脆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起……”声音干巴巴的,挤出来,“我按错了……”

她低头,想绕过他们去按左边。

“进来。”

男人的声音不高,没什么温度,在空旷的电梯间里却格外清晰。

阮星瑜脚步顿住,以为自己幻听。

张宇豪也明显愣了一下,看向贺峻霆,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惊讶。

老板的专用电梯,什么时候让普通员工进来过?

还是个……看起来吓得快晕过去的女员工。

贺峻霆没看张宇豪,视线仍落在阮星瑜低垂的发顶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她呆立不动的反应有些不耐。

“进来。”

这次,声音沉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那张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遭的气压明显低了。

张宇豪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朝阮星瑜招手,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虽然那笑容还有点僵:“这位同事,快进来吧,电梯要关了。”

阮星瑜头皮发麻。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众目睽睽(虽然此刻只有张宇豪一个“众”)之下,违逆大老板的命令,后果可能更糟。

她硬着头皮,挪进电梯。

帆布包紧紧抱在胸前,像个可怜的盾牌。

整个人几乎贴着电梯内壁,缩进最里面的角落。

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原地隐身。

电梯门缓缓合上,封闭的空间里,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

只有冷气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还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贺峻霆站在中间靠前的位置,背对着她。

西装面料挺括,衬得肩背宽阔。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占满了整个空间的主导权。

张宇豪站在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但眼角余光忍不住偷偷瞟向角落里那个鹌鹑似的女职员。

审计部的?

以前没注意过。

长得……倒是挺扎眼,即便现在吓得脸色发白。

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认识?

不可能啊,老板身边连只母蚊子都罕见。

难道是巧合?

可老板刚才那语气……

阮星瑜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把那不靠谱的生物钟骂了一百遍。

脖子后面寒毛直竖,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前方那股无形的、冰冷的注视。

不是直接看她,却比直接看更让人窒息。

“在贺氏哪个部门?”

贺峻霆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阮星瑜脊背一僵。

来了。

果然要清算了。

这货不会是想直接把她炒了吧?

两千万封口费拿了,转头就出现在他公司,确实很像处心积虑。

她迅速调整面部肌肉,抬起头,看向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眼眶微微泛红(一半是急的一半是憋的),嘴唇轻咬,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审、审计部……”她顿了顿,像是鼓起很大勇气,语气恳切又慌乱,“贺总,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您的电梯……我保证,我以后见到您一定绕道走,绝不出现在您面前!昨天我说的话都算数,我……”

“审计部。”贺峻霆打断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依旧没回头,只是目光似乎瞥了一眼电梯光洁壁面上映出的、她缩在角落的模糊影子。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张宇豪心里的问号已经快溢出来了。

昨天?

什么昨天?

这两人果然认识?

还有过约定?

信息量太大,他CPU有点过载。

电梯持续上升,数字不断跳动。

沉默像实质的胶水,糊住了每个人的嘴。

阮星瑜手心出汗,粘在帆布包粗糙的布料上。

她心里飞快盘算,如果他真要开除她,她该怎么应对?

拿了两千万就滚蛋,似乎也不亏?

但贺氏这条线就彻底断了……不行,得争取留下。

装可怜到底?

还是……

“叮。”

顶楼到了。

电梯门无声滑开。

外面是铺着厚地毯的总裁办专属区域,安静,空旷,透着一种冰冷的奢华。

贺峻霆迈步走了出去。

张宇豪赶紧跟上。

阮星瑜还缩在角落里,没敢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跟着出去,还是直接坐电梯下去。

走到电梯门外两步,贺峻霆脚步停住,侧过半边脸。

“去工作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朝走廊深处那扇沉重的双开木门走去。

张宇豪回头,又看了阮星瑜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匆匆追上老板。

电梯门开始缓缓闭合。

阮星瑜这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腿有点软。

她赶紧伸手按住开门键,门重新打开。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来,左右一看,找到安全通道的绿色标识,头也不回地推开厚重的防火门,顺着楼梯往下跑。

高跟鞋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回响。

一直跑到下面好几层,确定远离了顶楼那个可怕的气场中心,她才扶住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后背一层冷汗,衬衫贴在了皮肤上。

吓死了。

但……他没当场发难。

没开除她。

甚至……让她进了专属电梯。

为什么?

阮星瑜慢慢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服和头发。

脸上的惊慌脆弱像潮水一样退去,眼底恢复清明,甚至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贺峻霆的反应,有点意思。

不像是对待一个拿钱封口后却意外出现在眼前的麻烦精。

更像是一种……审视?

或者说,一种留有余地的、暂时观望的态度?

是因为查到了阮玲瑶和她被下药的真相,所以对她这个“受害者”多了一丝容忍?

还是因为他本身就对那晚的事情,有什么别的看法?

不管怎样,今天这关,算是暂时过了。

而且,她好像……误打误撞,以一种极其尴尬却深刻的方式,再次“刷”了存在感。

阮星瑜揉了揉还在发麻的脸颊,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行吧。

审计部小职员阮星瑜。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推开楼梯间的门,重新走进明亮的办公区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