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牢里,霉腐与尿臊味混合成令人窒息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姜岁寒的咽喉。
她蜷缩在刺骨的草堆上,目光却穿透牢顶粗粝的木梁,死死钉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指尖残留着破陶碗边缘粗粝冰冷的触感,那碗勉强吞咽下去、泛着馊味的稀粥沉甸甸地坠在胃里,带来一阵阵翻搅的恶心感。
活下去。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几乎冻僵的灵魂上。
她强迫自己一遍遍梳理原主记忆里那些模糊却致命的碎片:
父亲姜大胜接过那碗馄饨面时,指尖那微不可察的颤抖,眉心刹那的紧蹙,以及那句几乎被巨大愁绪淹没的、含混的“苦”。
还有衙役口中那“证据确凿”的崭新蓝釉小瓷瓶,刺眼的颜色,藏在原主妆奁盒最底层的夹缝……
太刻意了!
这根本不是藏匿,是生怕别人找不到的栽赃!
寒意比身下的石板更刺骨,顺着脊椎一路爬升。
这绝不是原主那个怯懦孝顺的少女能做出来的事。
谁?
是谁在背后编织这张罗网?
厨房的婆子?
原主身边那个梳着双丫髻、目睹父亲惨死的小丫鬟杏儿?
还是那个只会用丝帕掩面哭泣的继母王氏?
亦或是管家那张看似忠厚的脸?
纷乱的思绪被牢门外沉重的脚步声打断。
依旧是那两个靛蓝粗布短褂、腰挎牛尾刀的衙役。
走在前面的那个,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正是昨夜收了姜岁寒贴身玉佩的那个。
姜岁寒让他为她打听消息。
“姜岁寒!”
他粗声喝道,眼神扫过地上空了的破碗,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瞬,随即又被公事公办的冷酷覆盖。
“时辰到了!县令大人升堂问案,提你过堂!”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问过厨房李婆子,咬死那碗面是你亲手从厨房端走,中间没经旁人手。你屋那小丫头杏儿,吓破了胆,只哭说不知情,没见旁人动过你妆奁。”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同伴,声音几不可闻,又说了不少消息。
话说完,他立刻恢复了凶神恶煞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低语只是幻觉。
“哗啦!哗啦!”
生铁打造的沉重镣铐锁上了姜岁寒的手腕脚踝,冰冷的金属瞬间剥夺了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粗糙的内圈摩擦着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她几乎是被两个衙役粗暴地拖拽起来,踉跄着走出阴暗的牢笼。
县衙大堂的景象扑面而来,带着喧嚣的恶意。
刺眼的日光让她不适地眯起眼。堂口乌压压挤满了人,一张张脸上写满了鄙夷、愤怒和看客的猎奇。
唾骂声如同冰雹般砸来:
“毒妇!连亲爹都下得去手!”
“姜老爷多好的人呐!养出这么个蛇蝎!”
“看她那样子,就是个克父的煞星!该千刀万剐!”
“呸!弑父逆伦,天理难容!”
无数根手指戳点着她的方向,恶毒的诅咒和鄙夷的唾沫几乎要将她淹没。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一道素白的身影格外醒目。
继母王氏,穿着一身簇新的白色孝服,发髻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手里紧紧攥着一条素白丝巾,正掩面低泣。
那哭声婉转哀戚,肩膀微微耸动,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只是在姜岁寒被衙役推搡着经过她面前时,王氏抬起泪眼婆娑的脸,那目光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得意和如释重负,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威——武——!”
两旁持水火棍的衙役低沉的堂威声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暂时压下了堂口的喧哗。
大堂之上,端坐着安县县令。
他身着七品官服,面容清癯,下颌留着短须,眼神锐利如鹰隼。
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审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拖到大堂中央、戴着沉重镣铐的姜岁寒。
“啪!”
惊堂木被县令高高举起,重重拍在光亮的硬木公案上,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
整个大堂瞬间鸦雀无声,连王氏的啜泣都戛然而止。
“下跪人犯,姜岁寒!”县令的声音冰冷威严,如同冬日寒冰,“本县现已查明,你父姜大胜,于三日前申时五刻,暴毙于家中堂屋,死状凄惨,七窍流血,腹如刀绞!经仵作验明,乃中牵机剧毒而亡!”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字一句敲在死寂的大堂上,也敲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上。
无数道目光,带着赤裸裸的憎恨,聚焦在姜岁寒单薄的身影上。
“人证物证,铁证如山!”县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其一,姜大胜死前所食最后一物,正是你亲手端送的那碗馄饨面!厨房李婆子,你房中丫鬟杏儿,皆可做证,面自厨房出,经你手,送至姜大胜面前,中间再无旁人经手!”
“其二!”县令猛地抓起公案上一个用白布衬底的托盘,上面赫然放着一个约莫两寸高的蓝釉小瓷瓶,釉色鲜亮刺目,在堂上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此剧毒牵机散之瓶,乃衙役在你房中妆奁盒最底层夹缝处搜出!人赃并获!”
县令将托盘重重放下,目光如刀,直刺姜岁寒。
“其三!你父姜大胜,近来因酒水生意受阻,愁肠百结,但对你,并无苛待!你竟因何生出如此歹毒心肠,行此弑父逆伦、人神共愤之举?十恶不赦,罪不容诛!”
“啪!”惊堂木再次拍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人犯姜岁寒!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速速画押认罪,休得狡辩!”县令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决意味,目光扫向旁边捧着录簿和印泥的刑房书吏。
堂下,王氏的啜泣声又适时地响了起来,丝巾掩面,肩膀耸动,悲悲切切,引来围观人群一片同情的唏嘘和对姜岁寒更强烈的唾骂。
衙役上前一步,准备强行按住姜岁寒画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低垂着头、似乎已被“铁证”压垮的姜岁寒,猛地抬起了头!
“民女,不认此罪!”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穿透力,瞬间撕裂了堂上沉重的气氛,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所有喧嚣——唾骂、啜泣、衙役的呼喝——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无数双眼睛,带着惊愕、怀疑、愤怒,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连高踞堂上的县令,锐利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愠怒。
王氏的啜泣声也停了,攥着丝巾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姜岁寒无视那一道道几乎要将她凌迟的目光,无视手腕脚踝上镣铐的冰冷沉重。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起伏,目光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冰,直直迎向县令审视的视线。
“大人!”她声音提高,字字清晰,响彻大堂,“此案疑点重重,所谓‘铁证’,漏洞百出!民女有三问,请大人明鉴,容民女自辩!”
县令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堂下已是议论纷纷。
“肃静!”县令再次拍响惊堂木,压下骚动,目光死死盯住姜岁寒,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危险光芒。
“三问?本县倒要听听,你这弑父恶女,死到临头,还能编出何等狡辩之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