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天快亮的时候,门锁“咔哒”一声,从外面打开了。
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妈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彻夜未眠的沙哑和一种刻意维持的冰冷:
“出来。”
我扶着墙,勉强站起来,膝盖一阵刺痛,差点又摔回去。她看着,没有伸手。
我踉跄着走出这个关了我一夜的囚笼。客厅里,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又堆满了烟头。他没看我,仿佛我只是空气。
“想明白了吗?”我妈问。
我看着他们,一夜的恐惧、委屈、愤怒,在见到他们这副模样的瞬间,奇异地沉淀了下去,变成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想明白了。”我说,声音因为久未进水而干涩沙哑。
我爸终于抬眼看我,带着一丝审视。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我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几个字,“那一分,不该丢。”
这显然是他们想要的答案。我妈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一丝,我爸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知道就好。”我妈说,“去洗把脸,吃早饭。然后把你语文卷子的错题,抄十遍。”
他们没有道歉,没有询问我膝盖的伤,更没有提昨晚那句“断绝关系”。仿佛那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梦醒了,生活还要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
我沉默地走向卫生间。经过餐桌时,看到上面摆着一如既往“营养均衡”的早餐:牛奶,鸡蛋,全麦面包。
而我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瓶来自黑暗中的矿泉水。
我把它悄悄塞进了睡衣口袋。
回到学校,一切照旧。
我依然是那个稳坐年级第一的学神,是老师眼中的希望,是同学仰望又疏远的对象。
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开始在完成他们要求的“额外练习题”的间隙,用一本厚厚的、印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皮的书套,包裹住从旧书摊淘来的《艺术史》和《古典诗词鉴赏》。
我在草稿纸的角落,用极细的笔尖,画下窗外飞过的鸟,或者一朵云的形状。
这些微小而隐秘的“叛逆”,像在悬崖缝隙里艰难探头的嫩芽,汲取着微不足道的养分,却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支撑。
偶尔,我会注意到隔壁阳台。
沈聿的房间窗帘大多时候拉着,但有时深夜,我挑灯夜战时,会看到他那边也亮着灯。
我们没有交谈。
只是有一次,我去楼下信箱取报纸,顺手把他家塞爆邮箱的广告传单也拿了出来,放在他家门口的鞋柜上。
转身时,正好碰上他开门出来。
他似乎刚运动回来,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额发被汗水濡湿,眼神清亮。
他看了一眼鞋柜上的传单,然后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秒。
“......谢谢。”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不客气。”我飞快地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上了楼。
心跳得有些快。
口袋里,那枚矿泉水瓶盖,被我摩挲得光滑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