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妈闹离婚那年,医院检查出我身体里同时有男女两套生殖器官。
他们立刻撤回了离婚申请,开始整日围着我转。
爸爸把我搂在怀里:“只要你肯做手术变成真正的男孩,这个家就散不了,咱们一家人重新开始!”
妈妈也哭着劝我:“对,你点个头,爸妈就不离婚了!”
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我小声说:“好”。
他们当即剃了我的头发,买来男装,给我换上了男孩的名字。
手术前夜,医生问我有什么愿望。
我鼓起勇气说:“我想要个穿裙子的洋娃娃。”
爸爸笑出声:“傻孩子,洋娃娃是女孩玩的!等你手术完,爸给你买超市最大的奥特曼!”
妈妈也连声附和:“对,到时候你想要什么都行!”
可我只想要洋娃娃。
于是等他们睡着时,我偷偷告诉医生:“我不想变成男孩了。”
1、
爸妈再次为离婚吵起来时,爸爸直接把饭桌掀翻在地。
“王霞你别给脸不要脸!”
碎片溅到我的脚边,在裸露的脚踝擦过,细细的血线冒了出来。
可他们谁也没看见。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冲上前,张开双臂拦在他们中间。
“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
爸爸猩红着眼,大力将我推开。
“滚一边去!这里没你的事!”
“砰!”
我的头不偏不倚磕在了刚散架的桌上。
后脑勺传来刺痛,陷入昏迷前,我听见了妈妈的尖叫。
我迷迷糊糊地想,真好。
原来,只要我受伤了,他们就会关心我了。
睁开眼时,爸妈竟都围在我旁边。
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张报告单。
“孩子醒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检查结果出来了,孩子后脑的伤是轻微脑震荡,问题不大,休养几天就好。”
“但是......”
医生顿了顿,才接着说:“我们在给她做全身检查的时候,发现她的身体里,同时有两套生殖系统。”
病房里像被按下暂停键,安静得出奇。
我听不懂医生在说什么,只看到爸妈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爸爸的嘴唇哆嗦着,率先打破了沉默。
“医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妈妈紧跟着追问:“是不是说,她可以通过手术,选择当男孩还是女孩?”
医生点点头:“理论上是这样。”
他们热泪盈眶,颤抖着抓住医生的手,语无伦次地道谢。
“谢谢您医生!谢谢您!”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医生被他们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嘱咐道:“这个手术很重要,你们一定要和孩子商量好,听听她自己的意愿。”
“我建议你们去省城的大医院,成功率更有保障。”
“好好好!我们肯定会好好商量!”
爸爸激动地向医生保证。
可他们至始到终都没有看过我一眼。
也没有人问我,吴盼盼,你想当女孩还是男孩。
2、
医生走后,爸爸和妈妈瞬间达成了统一战线。
他们围在我的病床边,活像村口那只饿了很久,正瞧见肉的野狗。
爸爸搓着手,兴奋地说,“儿子,等你好了,爸就教你打篮球!”
妈妈也笑着抚摸我的脸颊:“等咱们手术完了,以后妈出门腰杆都挺得直!”
他们兴高采烈地描绘着美好未来。
完全没注意到我的脸色。
妈妈这时才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下脑门。
“哎呀,他爸,医生说得听孩子的意见呢!”
她飞快地给爸爸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说那些有的没的。
爸爸立刻会意,收起笑容,俯下身将我搂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陌生,带着未消散的烟味。
“盼盼,只要你肯做手术变成真正的男孩,这个家就散不了,咱们一家人重新开始!”
妈妈也跟着附和道:“对,只要你点个头,爸妈就不离婚了!”
他们的眼睛里充满期待。
我看着他们,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被窝里的手紧紧绞在一起,最后小声说了:“好。”
是不是我答应变成男孩,他们就会像别人的爸妈一样爱我了?
如果这是场白日梦,那我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下午,我做完检查。
回到病房时,爸爸递给我崭新的衣服。
“来快试试,这是爸去隔壁商场买的,专卖店的导购说了,男孩子就该穿这个!”
妈妈则拿出了张纸,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
“看看,这些都是妈妈给你想的新名字,你挑个喜欢的。”
每个名字都比“吴盼盼”听起来更用心。
吴盼盼,盼了又盼,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盼什么。
盼的原来就是今天吗?
我捏着那张纸,小心翼翼问:“妈妈,我能用原来的名字吗?”
爸爸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断然拒绝。
“不行!那是女孩名字!男孩子叫盼盼,像什么样子!”
我不敢再说反驳的话,只能硬着头皮,指了指纸上的第一个名字。
“那......就这个吧。”
吴佑安。
“佑安,保佑平安。”妈妈抹了抹眼泪,连说了几个“好”字。
随后,她拉上帘子,才激动地拉着爸爸的手,悄声说:“志华,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的第二次机会啊!”
午休后,护士进来通知我去做下一项检查。
准备换病号服的时候,妈妈突然皱起了眉。
“怎么给拿了件粉色的?我儿子是男孩!男孩怎么能穿粉色!”
她立马拿着那件粉色的病号服,气冲冲地跑出去找护士理论。
“你们怎么搞的?粉色是给女孩穿的,给我儿子换成蓝色的!不然我可要投诉了!”
护士无可奈何,因为病例单和户口本上我的性别明明就写着女孩。
可最终还是拗不过她,给我找来了套蓝色病号服。
我换好衣服,从厕所回病房。
刚推开门,就听到爸爸在里面打电话。
“哎!老李啊!对对对,我儿子没事!小手术,做完就好了!”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句什么。
爸爸的笑声立马顿住,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嗨,什么女儿,一直都是儿子!以前是医院给搞错了!”
“对对对,以后就叫吴佑安!哈哈哈!”
电话那头传来接连不断的恭喜声。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原来,吴盼盼这个人可以从未存在过。
那我今年是10岁,还是1岁呢?
不过答案也没那么重要,反正我也从没吃过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大概也没人记得我几岁。
3、
出院那天,妈妈拉着我进了小区楼下的理发店。
理发店的王阿姨笑着问:“霞姐,带盼盼来剪头发啊?”
妈妈沉着脸反驳她:“不叫盼盼,叫佑安,以后我就有儿子了。”
她把我按在椅子上,对着王阿姨说:“给他剃个平头,越短越好,男孩子家家的,留什么长头发。”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留了很久的头发,小声央求:“妈妈,我能不剪吗?”
妈妈立刻甩开牵着我的手,眼一横,用从前那种不耐烦的腔调说:“怎么?你是想让别人骂你是个不男不女的怪胎吗?”
于是我不敢再说话了。
结束后,她摸着我短发,满意极了。
“佑安,你先回学校上几天课,手术前先让同学先熟悉你现在的样子,好吗?”
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他们需要时间给我凑那笔昂贵的手术费。
办公室里,妈妈第一次向班主任郑重叮嘱:“老师,以后我家佑安麻烦您多费心,把他当男孩子看,千万不能让他养成女孩子那种娇气的坏习惯!”
班主任看着我浑身男孩打扮,虽有困惑,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妈妈的嘱咐。
回到班上,所有同学都用陌生的眼神打量我。
刚坐下,上课铃就响了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向同桌解释,林悦立马举起手。
“老师!我妈妈不让我和男生做同桌!”
“哈哈哈哈哈!”
班里的同学都笑了起来。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脸红得发紫。
明明我们上周还一起画了手抄报,当时她还夸我的画画得好看。
我不明白。
为什么只是剪了个头发,换了身衣服,她就变得这么快?
班主任有些为难,只好先安抚她:“林悦你先坐下,这件事老师会尽快解决的,同学之间要互相包容。”
林悦只能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的桌子往旁边挪了挪,隔开不大不小的间隙,浑身写着抗拒。
课间操结束后,我习惯性地走向了教学楼右侧的女厕所。
刚走到门口,同班的几个女生先发现了我,尖叫起来:“流氓!你一个男生怎么进女厕所啊!”
她的声音顿时引来了更多人的注意。
所有女生都用厌恶的目光打量起我来。
“不是吧,他来这想干什么?”
“真恶心!”
“我要快去告诉老师!”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最终在越来越大的议论声中,狼狈地逃离了那里。
可早上喝了太多的水,我实在忍不住了。
咬了咬牙,我低着头,快步冲进了那头的男厕所。
学校的厕所没有门,只有独立的蹲坑。
我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刚蹲下去,熟悉的声音响起。
王昊指着我,大声起哄:“快来看啊!吴佑安是个蹲着尿尿的娘娘腔!”
其他男生立刻围了过来,对着我毫不留情哄笑起来。
“哈哈哈,我妈说得对,他真是个怪物!”
“你到底是不是个女的啊?”
王昊紧接着朝着我吐了口唾沫,不屑地喊道:“说你呢,装什么男的,滚回女厕所上去!”
4、
唾液黏在爸爸给我买的新运动鞋上。
巨大的羞耻感和愤怒瞬间淹没了我的理智。
我匆匆拉好裤子,朝着王昊猛地扑了过去,扭打在了一起。
厕所里瞬间乱成一团。
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抓,去咬,去还击。
直到一双有力的手把我从王昊身上扯开。
是闻声赶来的班主任。
她脸色铁青,大声制止:“都给我住手!”
我和王昊,包括旁边起哄的学生,全都被她带进了办公室。
她挨个给我们的家长打了电话。
王昊的妈妈赶到后,指着我劈头盖脸就骂:
“老师,你可得好好评评理!他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必须让他给我儿子道歉,还要严厉处分!”
妈妈忙不迭将我拽到身后护住:“你凭什么说我儿子?!”
“你儿子是什么好东西吗?在厕所里聚众欺负人还有理了?”
我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会因为我弄脏衣服就整晚都骂我的妈妈吗?
王昊妈妈被噎得无话可说,但随即反驳:“他欺负人?你孩子一个不男不女的,谁知道他在男厕所想干什么!”
这话戳到妈妈的痛处,她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冲着办公室里其他家长吼道:“我告诉你们,我儿子脑袋上的伤还没好全,前几天刚从医院出来!”
“要是被你们打出个好歹,我跟你们没完!”
我怔怔地看着她。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骂我“活该”。
也没有质问我“为什么就你事多”。
这种突如其来的维护,非但没有让我感到丝毫温暖,反而让我感到陌生和恶心。
双方争执不下,班主任怎么劝也劝不住。
最后,妈妈直接掏出手机。
“行,说不通是吧?那就报警!”
警局调解室里,妈妈一口咬定我被吓得旧伤复发,现在头晕想吐,连话都说不出。
我的出院证明以及脑震荡检查报告都成了佐证。
王昊的父母彻底慌了。
妈妈看准时机,抛出早就盘算好的条件:“这事可大可小,公了,你们儿子就得背个坏名声。要么私了,赔偿我们五万块的营养费和医疗费,这事就算了。”
在警察的调解下,王昊家为了息事宁人,最终被迫赔偿了三万元。
妈妈收了钱,便迫不及待拉着我回家。
看着妈妈轻松的背影,我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
“妈,我的头......”
其实我想说,我的头早就没事了。
可她却像没听见我的前半句话,兴奋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佑安,这下好了!加上这笔钱,你的手术费就凑够了!”
她弯下腰,温柔地问我。
“咱们明天就坐飞机去省城动手术,好不好?”
我推开她,崩溃地尖声反抗:“我不去!你们骗人!那不是治病,是要把我切掉!我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