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04:13:07

第2章

5、

这句话解除了妈妈身体里某个被封印住的魔鬼。

妈妈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神色逐渐疯狂起来。

她揪住我的衣领,大力打在我的嘴巴上:“我让你胡说八道!”

“啪!”

“我让你不知好歹!”

我被打得措不及发,摔在地上,她便干脆打在我身上。

路上有人停下脚步想上来拉住她。

“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啊!”

妈妈猛地甩开伸来劝阻的手:“我教育我自己的孩子,谁敢管?!”

“你们知道什么!为了她,我这个家都快散了!可她呢?她就是想逼死我啊!”

她松开我,转而疯狂地撕扯起自己的头发。

“吴盼盼!你是不是非要我也把头发剃光,你才满意?!”

她又叫我吴盼盼了。

我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突然转身冲进了旁边的商店。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剪刀。

妈妈抓起自己的头发,毫不犹豫地剪了下去。

发丝不断飘落在地。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全是疯狂的快意。

“我现在就把这头发剪了!我看你还找什么借口!”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啧啧,现在的小孩真是,把大人逼成这样。”

有个阿姨满脸同情地看着我妈。

“唉,当妈的是真不容易,这都给气疯了。”

地上散落的头发越来越多,妈妈的头发被剪的不成样子。

我被吓坏了,手脚并用地跪爬过去,死死抱住她的腿,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妈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哭着哀求:“我去做手术!求求你把剪刀放下,求你了妈妈,我害怕!”

她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

剪刀被“当啷”扔在地上。

“记住你答应妈妈的话。”

她摸着我的脸,轻柔地替我拭去眼泪,眼神里再没有半分刚才的疯狂。

那天晚上,我被反锁在了房间里。

躺在床上时,还能听见客厅里传来妈妈压抑的哭声。

“真是白养了!就是个白眼狼!”

“当初生下来的时候,就该一把掐死!”

短暂的沉默后,是爸爸疲惫不堪的声音。

“好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再忍一忍,等手术做完就好了。”

妈妈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对......大师说了,只要手术做完,天佑就能借着这次机会,回到我们身边。”

天佑。

我怎么就忘了。

我那个刚出生就夭折的弟弟,就叫吴天佑。

原来他们说的“上天给的第二次机会”,不是给我。

而是给那个早已死去的孩子。

脑袋昏昏沉沉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枕头。

我就这样噙着眼泪,睡了过去。

6、

第二天,我们坐了很久很久的车,才终于到了省城的医院。

做完一大堆我看不懂的检查,医生拿到报告,笑着对爸妈说:“各项指标都正常,手术明天就能进行。”

医生叔叔好像看出了我的紧张,他蹲下来,问:“小朋友,明天就要手术了,有没有什么小愿望呀?”

爸爸妈妈期待的目光压得我喘不过气。

但我鼓起勇气,对他说:“我想要个洋娃娃。”

能给她穿漂亮裙子,扎长长辫子的洋娃娃。

我还想给她取名叫吴盼盼。

这样就能让她代替原本的我,一直陪着我。

但这些话,我没敢说出口。

爸爸听完,当场笑出了声:“傻孩子,洋娃娃那是女孩玩的!”

“等你手术完,爸给你买超市里最大的那个奥特曼!”

妈妈也连声附和:“对,佑安乖,等做完手术,你想要什么,妈都给你买!”

可我只想要洋娃娃。

我垂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让他们瞧见。

中午,爸妈出去给我买饭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护士姐姐进来给我换吊瓶里的药水。

我看着她温柔的侧脸,鬼使神差地,悄悄拉住了她的衣角。

她回过头,有些惊讶。

“怎么了,小朋友?”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姐姐,我不想变成男孩了,我害怕,你能不能帮我跟医生说?”

护士姐姐愣了下,然后弯腰下身子来,从口袋里抽出纸巾,帮我擦掉眼泪。

“小朋友别怕,手术只是改变身体的小部分,但你还是你呀。”

“真的吗?”

“当然啦,就像你换了件新衣服,穿衣服的还是你啊。”

我点点头,止住眼泪,看着她推着车离开。

午休的时候,爸爸妈妈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着了。

护士姐姐悄悄走了进来。

她对我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趁我爸妈没注意,飞快地往我被子里塞了个东西。

那东西软软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我眨了眨眼,就匆匆离开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被窝。

竟然是一个布娃娃,长得很像长头发的我。

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藏在被窝深处。

有了她,我好像突然就不害怕了。

睡过午觉,我去上了个厕所回来。

正好看见妈妈正在给我铺床。

我冲过去想捂住角落都娃娃,可来不及了。

她掀开被子,布娃娃就顺势滚了出来,掉在白色的床单上,格外显眼。

妈妈的脸瞬间就变了。

她抓起娃娃,拿到我面前,质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我吓得缩了缩脖子,依旧不肯开口。

“我告诉你多少遍了!你是男孩子!男孩子!”

“你是不是偷了别人家小孩的?吴佑安,你现在还学会偷东西了?!”

我连忙摇头:“不是的!我没有偷!”

可我不敢说是护士姐姐给我的,我怕妈妈会去找她麻烦。

我越是沉默,妈妈脸上的怒火就越盛。

“我让你玩!让你喜欢布娃娃!”

不等我再解释,她冲到窗边,奋力将它扔了出去。

妈妈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告诉你吴佑安,别再想这些没用的!”

“明天之后,你就彻底变成男孩子了!”

7、

那个被妈妈扔下去的娃娃,是最后一个吴盼盼了,我不能再把她弄丢。

晚上洗完澡,我把脏衣服藏在被子下。

等爸爸妈妈彻底睡熟。

我再悄悄地爬下床,把病号服脱掉,换上了我自己的衣服。

我记得妈妈是朝哪个方向扔的。

于是顺着记忆,跑下楼,跑到住院楼的后面。

周围黑漆漆的。

我蹲下来,伸出手,在湿漉漉的草丛里翻找。

终于,我摸到了毛茸茸的东西。

是姐姐送我的娃娃!

它浑身脏兮兮的。

可我一点也不嫌弃,心满意足站起身。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个挺着大肚子的阿姨,正捂着肚子,难受地蹲了下来。

她手里还拎着袋像夜宵的东西。

而她身后,有辆大垃圾车朝这边驶来,没有开车灯。

开车的叔叔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大声地讲电话。

根本没有看到前面的阿姨。

我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冲过去,把那个阿姨猛地推向旁边的草丛。

“砰!”

毫无意外的,我整个人被撞得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听到巨响的司机意识到出事了,这才惊恐地扔掉手机,急停了车子,从驾驶室跳了下来。

他语无伦次地大喊,朝着窗户里:“来人啊!医生?有没有人啊?!”

医院里很快跑出来好多人。

我被抬上了担架床,周围充斥着不同的人音。

那个被我推开的孕妇阿姨,也被紧急送进了产房。

抢救室的门被关上之前。

我听见爸爸拽着医生的白大褂,急切地问:“医生!医生!反正都要开刀,能不能顺便把那个摘除手术也做了?”

旁边的妈妈也恳求他:“对对对!本来就是明天早上做的,现在不就是提前了几个小时吗?”

医生叔叔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们疯了吗?!”

他愤怒地吼道:“孩子命都要保不住了,你们还想着摘除什么生殖器官?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可爸爸好像觉得他在开玩笑,无所谓地笑了笑:“医生你放心,这孩子没别的优点,就是命硬。”

“是啊,想当初我怀孕的时候,故意摔了好几次,没有把她流掉。”

医生没再跟他们废话,关上门准备抢救。

仪器的操作声在我耳边响了好久好久。

后来,外界的声音突然就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我感觉自己变轻了,意识从身体里飘了出来。

我飘在半空中。

看见医生垂下手,宣布死亡时间,走了出去。

他摘下口罩,对着爸爸妈妈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8、

爸爸妈妈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全然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妈妈手里拿着沾了血的娃娃:“不可能,不可能,你快进去做手术啊!我儿子还在里面等着你呢!”

爸爸浑身无力,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都怪我,都怪我......我要是给她买娃娃,她就不会自己跑出去了。”

妈妈听见他的话,朝着紧闭的手术室门,直直地跪了下去。

然后抬手狠狠地扇着自己的脸。

“怪我!都怪我!是我把她的娃娃从窗户扔下去的!”

爸爸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

“你说什么?”

他不敢置信地问:“什么娃娃?”

妈妈颤抖着,把手里那个沾满我鲜血的布娃娃,举到他面前。

爸爸像是被雷劈中,抢过那个娃娃。

“王霞!你是不是疯了?!你非得跟孩子较什么劲啊?”

妈妈哭着吼了回去:“我疯了?吴志华!要不是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着要儿子!会变成今天这样吗?!”

妈妈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们都一样!我们都是凶手!”

他们好吵啊。

比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还要吵。

我不想再听了。

我穿过墙壁,飘到了另一条走廊。

那个被我推开的阿姨,就在这里的产房里。

她的丈夫和家人,都在门外焦急地来回踱步。

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双手合十,嘴里一直在小声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这里的空气,和爸爸妈妈那边完全不一样。

又过了好久好久,产房的门终于开了。

“恭喜!母女平安!是个六斤八两的小姑娘,特别健康!”

门外的家人闻讯,顿时喜极而泣,那个叔叔冲上去,激动地握住医生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着“谢谢”。

奶奶也擦着眼泪,凑过来问:“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医生笑着说:“放心吧家属,大人也很好,观察一下就能回病房了。”

他又问:“家属给孩子想好名字了吗?”

奶奶愣了下,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医生,我听说了,救了我女儿和外孙女的那个小姑娘叫盼盼?”

“那就让我的外孙女,也叫盼盼,要她永远记得,是盼盼姐姐救了她。”

看着叔叔和奶奶脸上夹杂着泪水的笑容。

这一刻,我好像不难过了。

心里空荡荡的地方被彻底填满了。

我想,我没有遗憾了。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吴盼盼又活过来了。

9、

送我布娃娃的护士姐姐得知我的死讯,躲在卫生间的隔间里,泣不成声。

我飘过去,想帮她擦擦眼泪。

可我的手,却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脸颊。

我忘了,我已经死了。

我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从省城回去后,爸爸和妈妈还是离婚了,爸爸把房子留给了妈妈。

妈妈把我的骨灰带回了家,摆在最明显的位置。

我就跟着那个小小的盒子,飘回了那个我住了好多年的屋子。

离婚后,妈妈变得异常沉默。

她经常抱着洗干净的布娃娃,一坐就是一天。

甚至买来缝纫机,做了好多娃娃能穿的衣服,每天给娃娃换。

太阳好的时候,她会哼着小时候哄我睡觉的歌谣,拿着一把小梳子,仔细地帮娃娃梳理头发。

哼到一半,她却突然停下,把脸埋进娃娃里,放肆地哭出声。

她还总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自语。

“盼盼,妈妈给你买了好多新裙子,你回来试试,好不好?”

外婆放心不下,来看她,看着满屋子给我准备的小裙子和洋娃娃,直掉眼泪。

她劝妈妈:“霞啊,放下吧,你得开始新的生活。”

妈妈摇着头,眼神空洞。

“妈,这是我欠她的。”

我又飘到爸爸身边。

离婚后,他搬回了奶奶家。

我找到他时,他正坐在一家看起来很贵的餐厅里。

对面坐着哥陌生的阿姨,还有一个小男孩。

是奶奶给他安排的相亲。

那个阿姨离过婚,她看着爸爸,语气温柔:“我没什么要求,志华,只要你对我家小宇好就行。”

小宇就是那个比我矮半个头的小弟弟。

阿姨又问:“听介绍人说,你也有个孩子?”

爸爸端起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嗯。”

“男孩女孩啊?多大了?”

我飘在爸爸的头顶,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他喝了口水,才回:“女孩。”

“死了。”

阿姨的脸上闪过同情:“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爸爸却摆了摆手:“没事,都过去了。”

那天,他带着小宇逛了整天的街,给小宇买了变形金刚,还带着小宇去吃了冰淇淋。

他会温柔地帮小宇清理嘴角的奶油。

以前我也总是笨手笨脚地糊得满嘴都是,手上变得粘糊糊的。

妈妈骂我邋遢,爸爸则皱着眉让我自己擦。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

只是不会对我这么做。

我很想替妈妈骂他,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快就忘了我们,可我发不出丝毫声音。

10、

下午的时候,他们去了游乐场。

爸爸陪他坐旋转木马,又陪他玩我根本不敢玩的鬼屋。

他把小宇高高地扛在自己的肩上,让他看远处的风景。

那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

“哇!好高啊!叔叔!”

小宇兴奋得尖叫,两只小手紧紧搂住爸爸的脖子。

爸爸稳稳地托着他,也跟着他一起笑。

从爸爸肩上下来后,小宇还攥着他的大手不肯放。

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爸爸。

“叔叔,你真好!我能叫你爸爸吗?”

爸爸脸上的笑容,在听清这句话后僵在了脸上。

他忽然甩开小宇的手。

“别这么叫我!”

小宇被吓到了,眼圈顿时红了。

那个阿姨也满脸错愕地看着他。

爸爸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自己做了什么。

他对着她们说:“对不起,今天先到这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游乐园。

他在便利店买了罐啤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不远处别的家长,也如他刚才那般,把自己的小孩高高地举过头顶。

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罐,眼眶通红。

他忽然对着空气开口:“盼盼,娃娃爸爸早就给你买来了。”

“不敢让你妈知道,我本来想着,等你早上手术前,偷偷塞给你,给你个惊喜。”

他从大衣口袋掏出来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盒子。

“我要是当时就给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出那事了?”

他哽咽着,像个无助的孩子。

“爸错了,爸应该早点给你啊!”

盒子里的娃娃有着金色的卷发,蓝色的眼睛,穿着一身粉色的公主裙。

我飘过去,伸出透明的手,轻轻摸了摸它。

比护士姐姐送我的那个,还要精致,还要好看。

所以我决定原谅他们了。

我坐在爸爸身边的长椅上。

夕阳的光穿过我,暖洋洋的。

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不停旋转起来。

我知道,我是时候离开了。

在太阳彻底落下前,我在他耳边,用他听不见的声音,轻声说:“爸爸,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