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爸妈闹离婚那年,医院检查出我身体里同时有男女两套生殖器官。
他们立刻撤回了离婚申请,开始整日围着我转。
爸爸把我搂在怀里:“只要你肯做手术变成真正的男孩,这个家就散不了,咱们一家人重新开始!”
妈妈也哭着劝我:“对,你点个头,爸妈就不离婚了!”
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我小声说:“好”。
他们当即剃了我的头发,买来男装,给我换上了男孩的名字。
手术前夜,医生问我有什么愿望。
我鼓起勇气说:“我想要个穿裙子的洋娃娃。”
爸爸笑出声:“傻孩子,洋娃娃是女孩玩的!等你手术完,爸给你买超市最大的奥特曼!”
妈妈也连声附和:“对,到时候你想要什么都行!”
可我只想要洋娃娃。
于是等他们睡着时,我偷偷告诉医生:“我不想变成男孩了。”
1、
爸妈再次为离婚吵起来时,爸爸直接把饭桌掀翻在地。
“王霞你别给脸不要脸!”
碎片溅到我的脚边,在裸露的脚踝擦过,细细的血线冒了出来。
可他们谁也没看见。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冲上前,张开双臂拦在他们中间。
“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
爸爸猩红着眼,大力将我推开。
“滚一边去!这里没你的事!”
“砰!”
我的头不偏不倚磕在了刚散架的桌上。
后脑勺传来刺痛,陷入昏迷前,我听见了妈妈的尖叫。
我迷迷糊糊地想,真好。
原来,只要我受伤了,他们就会关心我了。
睁开眼时,爸妈竟都围在我旁边。
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张报告单。
“孩子醒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检查结果出来了,孩子后脑的伤是轻微脑震荡,问题不大,休养几天就好。”
“但是......”
医生顿了顿,才接着说:“我们在给她做全身检查的时候,发现她的身体里,同时有两套生殖系统。”
病房里像被按下暂停键,安静得出奇。
我听不懂医生在说什么,只看到爸妈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爸爸的嘴唇哆嗦着,率先打破了沉默。
“医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妈妈紧跟着追问:“是不是说,她可以通过手术,选择当男孩还是女孩?”
医生点点头:“理论上是这样。”
他们热泪盈眶,颤抖着抓住医生的手,语无伦次地道谢。
“谢谢您医生!谢谢您!”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医生被他们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嘱咐道:“这个手术很重要,你们一定要和孩子商量好,听听她自己的意愿。”
“我建议你们去省城的大医院,成功率更有保障。”
“好好好!我们肯定会好好商量!”
爸爸激动地向医生保证。
可他们至始到终都没有看过我一眼。
也没有人问我,吴盼盼,你想当女孩还是男孩。
2、
医生走后,爸爸和妈妈瞬间达成了统一战线。
他们围在我的病床边,活像村口那只饿了很久,正瞧见肉的野狗。
爸爸搓着手,兴奋地说,“儿子,等你好了,爸就教你打篮球!”
妈妈也笑着抚摸我的脸颊:“等咱们手术完了,以后妈出门腰杆都挺得直!”
他们兴高采烈地描绘着美好未来。
完全没注意到我的脸色。
妈妈这时才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下脑门。
“哎呀,他爸,医生说得听孩子的意见呢!”
她飞快地给爸爸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说那些有的没的。
爸爸立刻会意,收起笑容,俯下身将我搂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陌生,带着未消散的烟味。
“盼盼,只要你肯做手术变成真正的男孩,这个家就散不了,咱们一家人重新开始!”
妈妈也跟着附和道:“对,只要你点个头,爸妈就不离婚了!”
他们的眼睛里充满期待。
我看着他们,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被窝里的手紧紧绞在一起,最后小声说了:“好。”
是不是我答应变成男孩,他们就会像别人的爸妈一样爱我了?
如果这是场白日梦,那我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下午,我做完检查。
回到病房时,爸爸递给我崭新的衣服。
“来快试试,这是爸去隔壁商场买的,专卖店的导购说了,男孩子就该穿这个!”
妈妈则拿出了张纸,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
“看看,这些都是妈妈给你想的新名字,你挑个喜欢的。”
每个名字都比“吴盼盼”听起来更用心。
吴盼盼,盼了又盼,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盼什么。
盼的原来就是今天吗?
我捏着那张纸,小心翼翼问:“妈妈,我能用原来的名字吗?”
爸爸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断然拒绝。
“不行!那是女孩名字!男孩子叫盼盼,像什么样子!”
我不敢再说反驳的话,只能硬着头皮,指了指纸上的第一个名字。
“那......就这个吧。”
吴佑安。
“佑安,保佑平安。”妈妈抹了抹眼泪,连说了几个“好”字。
随后,她拉上帘子,才激动地拉着爸爸的手,悄声说:“志华,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的第二次机会啊!”
午休后,护士进来通知我去做下一项检查。
准备换病号服的时候,妈妈突然皱起了眉。
“怎么给拿了件粉色的?我儿子是男孩!男孩怎么能穿粉色!”
她立马拿着那件粉色的病号服,气冲冲地跑出去找护士理论。
“你们怎么搞的?粉色是给女孩穿的,给我儿子换成蓝色的!不然我可要投诉了!”
护士无可奈何,因为病例单和户口本上我的性别明明就写着女孩。
可最终还是拗不过她,给我找来了套蓝色病号服。
我换好衣服,从厕所回病房。
刚推开门,就听到爸爸在里面打电话。
“哎!老李啊!对对对,我儿子没事!小手术,做完就好了!”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句什么。
爸爸的笑声立马顿住,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嗨,什么女儿,一直都是儿子!以前是医院给搞错了!”
“对对对,以后就叫吴佑安!哈哈哈!”
电话那头传来接连不断的恭喜声。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原来,吴盼盼这个人可以从未存在过。
那我今年是10岁,还是1岁呢?
不过答案也没那么重要,反正我也从没吃过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大概也没人记得我几岁。
3、
出院那天,妈妈拉着我进了小区楼下的理发店。
理发店的王阿姨笑着问:“霞姐,带盼盼来剪头发啊?”
妈妈沉着脸反驳她:“不叫盼盼,叫佑安,以后我就有儿子了。”
她把我按在椅子上,对着王阿姨说:“给他剃个平头,越短越好,男孩子家家的,留什么长头发。”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留了很久的头发,小声央求:“妈妈,我能不剪吗?”
妈妈立刻甩开牵着我的手,眼一横,用从前那种不耐烦的腔调说:“怎么?你是想让别人骂你是个不男不女的怪胎吗?”
于是我不敢再说话了。
结束后,她摸着我短发,满意极了。
“佑安,你先回学校上几天课,手术前先让同学先熟悉你现在的样子,好吗?”
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他们需要时间给我凑那笔昂贵的手术费。
办公室里,妈妈第一次向班主任郑重叮嘱:“老师,以后我家佑安麻烦您多费心,把他当男孩子看,千万不能让他养成女孩子那种娇气的坏习惯!”
班主任看着我浑身男孩打扮,虽有困惑,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妈妈的嘱咐。
回到班上,所有同学都用陌生的眼神打量我。
刚坐下,上课铃就响了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向同桌解释,林悦立马举起手。
“老师!我妈妈不让我和男生做同桌!”
“哈哈哈哈哈!”
班里的同学都笑了起来。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脸红得发紫。
明明我们上周还一起画了手抄报,当时她还夸我的画画得好看。
我不明白。
为什么只是剪了个头发,换了身衣服,她就变得这么快?
班主任有些为难,只好先安抚她:“林悦你先坐下,这件事老师会尽快解决的,同学之间要互相包容。”
林悦只能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的桌子往旁边挪了挪,隔开不大不小的间隙,浑身写着抗拒。
课间操结束后,我习惯性地走向了教学楼右侧的女厕所。
刚走到门口,同班的几个女生先发现了我,尖叫起来:“流氓!你一个男生怎么进女厕所啊!”
她的声音顿时引来了更多人的注意。
所有女生都用厌恶的目光打量起我来。
“不是吧,他来这想干什么?”
“真恶心!”
“我要快去告诉老师!”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最终在越来越大的议论声中,狼狈地逃离了那里。
可早上喝了太多的水,我实在忍不住了。
咬了咬牙,我低着头,快步冲进了那头的男厕所。
学校的厕所没有门,只有独立的蹲坑。
我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刚蹲下去,熟悉的声音响起。
王昊指着我,大声起哄:“快来看啊!吴佑安是个蹲着尿尿的娘娘腔!”
其他男生立刻围了过来,对着我毫不留情哄笑起来。
“哈哈哈,我妈说得对,他真是个怪物!”
“你到底是不是个女的啊?”
王昊紧接着朝着我吐了口唾沫,不屑地喊道:“说你呢,装什么男的,滚回女厕所上去!”
4、
唾液黏在爸爸给我买的新运动鞋上。
巨大的羞耻感和愤怒瞬间淹没了我的理智。
我匆匆拉好裤子,朝着王昊猛地扑了过去,扭打在了一起。
厕所里瞬间乱成一团。
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抓,去咬,去还击。
直到一双有力的手把我从王昊身上扯开。
是闻声赶来的班主任。
她脸色铁青,大声制止:“都给我住手!”
我和王昊,包括旁边起哄的学生,全都被她带进了办公室。
她挨个给我们的家长打了电话。
王昊的妈妈赶到后,指着我劈头盖脸就骂:
“老师,你可得好好评评理!他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必须让他给我儿子道歉,还要严厉处分!”
妈妈忙不迭将我拽到身后护住:“你凭什么说我儿子?!”
“你儿子是什么好东西吗?在厕所里聚众欺负人还有理了?”
我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会因为我弄脏衣服就整晚都骂我的妈妈吗?
王昊妈妈被噎得无话可说,但随即反驳:“他欺负人?你孩子一个不男不女的,谁知道他在男厕所想干什么!”
这话戳到妈妈的痛处,她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冲着办公室里其他家长吼道:“我告诉你们,我儿子脑袋上的伤还没好全,前几天刚从医院出来!”
“要是被你们打出个好歹,我跟你们没完!”
我怔怔地看着她。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骂我“活该”。
也没有质问我“为什么就你事多”。
这种突如其来的维护,非但没有让我感到丝毫温暖,反而让我感到陌生和恶心。
双方争执不下,班主任怎么劝也劝不住。
最后,妈妈直接掏出手机。
“行,说不通是吧?那就报警!”
警局调解室里,妈妈一口咬定我被吓得旧伤复发,现在头晕想吐,连话都说不出。
我的出院证明以及脑震荡检查报告都成了佐证。
王昊的父母彻底慌了。
妈妈看准时机,抛出早就盘算好的条件:“这事可大可小,公了,你们儿子就得背个坏名声。要么私了,赔偿我们五万块的营养费和医疗费,这事就算了。”
在警察的调解下,王昊家为了息事宁人,最终被迫赔偿了三万元。
妈妈收了钱,便迫不及待拉着我回家。
看着妈妈轻松的背影,我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
“妈,我的头......”
其实我想说,我的头早就没事了。
可她却像没听见我的前半句话,兴奋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佑安,这下好了!加上这笔钱,你的手术费就凑够了!”
她弯下腰,温柔地问我。
“咱们明天就坐飞机去省城动手术,好不好?”
我推开她,崩溃地尖声反抗:“我不去!你们骗人!那不是治病,是要把我切掉!我会死的!”
第2章
5、
这句话解除了妈妈身体里某个被封印住的魔鬼。
妈妈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神色逐渐疯狂起来。
她揪住我的衣领,大力打在我的嘴巴上:“我让你胡说八道!”
“啪!”
“我让你不知好歹!”
我被打得措不及发,摔在地上,她便干脆打在我身上。
路上有人停下脚步想上来拉住她。
“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啊!”
妈妈猛地甩开伸来劝阻的手:“我教育我自己的孩子,谁敢管?!”
“你们知道什么!为了她,我这个家都快散了!可她呢?她就是想逼死我啊!”
她松开我,转而疯狂地撕扯起自己的头发。
“吴盼盼!你是不是非要我也把头发剃光,你才满意?!”
她又叫我吴盼盼了。
我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突然转身冲进了旁边的商店。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剪刀。
妈妈抓起自己的头发,毫不犹豫地剪了下去。
发丝不断飘落在地。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全是疯狂的快意。
“我现在就把这头发剪了!我看你还找什么借口!”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啧啧,现在的小孩真是,把大人逼成这样。”
有个阿姨满脸同情地看着我妈。
“唉,当妈的是真不容易,这都给气疯了。”
地上散落的头发越来越多,妈妈的头发被剪的不成样子。
我被吓坏了,手脚并用地跪爬过去,死死抱住她的腿,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妈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哭着哀求:“我去做手术!求求你把剪刀放下,求你了妈妈,我害怕!”
她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
剪刀被“当啷”扔在地上。
“记住你答应妈妈的话。”
她摸着我的脸,轻柔地替我拭去眼泪,眼神里再没有半分刚才的疯狂。
那天晚上,我被反锁在了房间里。
躺在床上时,还能听见客厅里传来妈妈压抑的哭声。
“真是白养了!就是个白眼狼!”
“当初生下来的时候,就该一把掐死!”
短暂的沉默后,是爸爸疲惫不堪的声音。
“好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再忍一忍,等手术做完就好了。”
妈妈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对......大师说了,只要手术做完,天佑就能借着这次机会,回到我们身边。”
天佑。
我怎么就忘了。
我那个刚出生就夭折的弟弟,就叫吴天佑。
原来他们说的“上天给的第二次机会”,不是给我。
而是给那个早已死去的孩子。
脑袋昏昏沉沉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枕头。
我就这样噙着眼泪,睡了过去。
6、
第二天,我们坐了很久很久的车,才终于到了省城的医院。
做完一大堆我看不懂的检查,医生拿到报告,笑着对爸妈说:“各项指标都正常,手术明天就能进行。”
医生叔叔好像看出了我的紧张,他蹲下来,问:“小朋友,明天就要手术了,有没有什么小愿望呀?”
爸爸妈妈期待的目光压得我喘不过气。
但我鼓起勇气,对他说:“我想要个洋娃娃。”
能给她穿漂亮裙子,扎长长辫子的洋娃娃。
我还想给她取名叫吴盼盼。
这样就能让她代替原本的我,一直陪着我。
但这些话,我没敢说出口。
爸爸听完,当场笑出了声:“傻孩子,洋娃娃那是女孩玩的!”
“等你手术完,爸给你买超市里最大的那个奥特曼!”
妈妈也连声附和:“对,佑安乖,等做完手术,你想要什么,妈都给你买!”
可我只想要洋娃娃。
我垂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让他们瞧见。
中午,爸妈出去给我买饭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护士姐姐进来给我换吊瓶里的药水。
我看着她温柔的侧脸,鬼使神差地,悄悄拉住了她的衣角。
她回过头,有些惊讶。
“怎么了,小朋友?”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姐姐,我不想变成男孩了,我害怕,你能不能帮我跟医生说?”
护士姐姐愣了下,然后弯腰下身子来,从口袋里抽出纸巾,帮我擦掉眼泪。
“小朋友别怕,手术只是改变身体的小部分,但你还是你呀。”
“真的吗?”
“当然啦,就像你换了件新衣服,穿衣服的还是你啊。”
我点点头,止住眼泪,看着她推着车离开。
午休的时候,爸爸妈妈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着了。
护士姐姐悄悄走了进来。
她对我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趁我爸妈没注意,飞快地往我被子里塞了个东西。
那东西软软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我眨了眨眼,就匆匆离开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被窝。
竟然是一个布娃娃,长得很像长头发的我。
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藏在被窝深处。
有了她,我好像突然就不害怕了。
睡过午觉,我去上了个厕所回来。
正好看见妈妈正在给我铺床。
我冲过去想捂住角落都娃娃,可来不及了。
她掀开被子,布娃娃就顺势滚了出来,掉在白色的床单上,格外显眼。
妈妈的脸瞬间就变了。
她抓起娃娃,拿到我面前,质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我吓得缩了缩脖子,依旧不肯开口。
“我告诉你多少遍了!你是男孩子!男孩子!”
“你是不是偷了别人家小孩的?吴佑安,你现在还学会偷东西了?!”
我连忙摇头:“不是的!我没有偷!”
可我不敢说是护士姐姐给我的,我怕妈妈会去找她麻烦。
我越是沉默,妈妈脸上的怒火就越盛。
“我让你玩!让你喜欢布娃娃!”
不等我再解释,她冲到窗边,奋力将它扔了出去。
妈妈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告诉你吴佑安,别再想这些没用的!”
“明天之后,你就彻底变成男孩子了!”
7、
那个被妈妈扔下去的娃娃,是最后一个吴盼盼了,我不能再把她弄丢。
晚上洗完澡,我把脏衣服藏在被子下。
等爸爸妈妈彻底睡熟。
我再悄悄地爬下床,把病号服脱掉,换上了我自己的衣服。
我记得妈妈是朝哪个方向扔的。
于是顺着记忆,跑下楼,跑到住院楼的后面。
周围黑漆漆的。
我蹲下来,伸出手,在湿漉漉的草丛里翻找。
终于,我摸到了毛茸茸的东西。
是姐姐送我的娃娃!
它浑身脏兮兮的。
可我一点也不嫌弃,心满意足站起身。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个挺着大肚子的阿姨,正捂着肚子,难受地蹲了下来。
她手里还拎着袋像夜宵的东西。
而她身后,有辆大垃圾车朝这边驶来,没有开车灯。
开车的叔叔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大声地讲电话。
根本没有看到前面的阿姨。
我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冲过去,把那个阿姨猛地推向旁边的草丛。
“砰!”
毫无意外的,我整个人被撞得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听到巨响的司机意识到出事了,这才惊恐地扔掉手机,急停了车子,从驾驶室跳了下来。
他语无伦次地大喊,朝着窗户里:“来人啊!医生?有没有人啊?!”
医院里很快跑出来好多人。
我被抬上了担架床,周围充斥着不同的人音。
那个被我推开的孕妇阿姨,也被紧急送进了产房。
抢救室的门被关上之前。
我听见爸爸拽着医生的白大褂,急切地问:“医生!医生!反正都要开刀,能不能顺便把那个摘除手术也做了?”
旁边的妈妈也恳求他:“对对对!本来就是明天早上做的,现在不就是提前了几个小时吗?”
医生叔叔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他们。
“你们疯了吗?!”
他愤怒地吼道:“孩子命都要保不住了,你们还想着摘除什么生殖器官?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可爸爸好像觉得他在开玩笑,无所谓地笑了笑:“医生你放心,这孩子没别的优点,就是命硬。”
“是啊,想当初我怀孕的时候,故意摔了好几次,没有把她流掉。”
医生没再跟他们废话,关上门准备抢救。
仪器的操作声在我耳边响了好久好久。
后来,外界的声音突然就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我感觉自己变轻了,意识从身体里飘了出来。
我飘在半空中。
看见医生垂下手,宣布死亡时间,走了出去。
他摘下口罩,对着爸爸妈妈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8、
爸爸妈妈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全然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妈妈手里拿着沾了血的娃娃:“不可能,不可能,你快进去做手术啊!我儿子还在里面等着你呢!”
爸爸浑身无力,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都怪我,都怪我......我要是给她买娃娃,她就不会自己跑出去了。”
妈妈听见他的话,朝着紧闭的手术室门,直直地跪了下去。
然后抬手狠狠地扇着自己的脸。
“怪我!都怪我!是我把她的娃娃从窗户扔下去的!”
爸爸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
“你说什么?”
他不敢置信地问:“什么娃娃?”
妈妈颤抖着,把手里那个沾满我鲜血的布娃娃,举到他面前。
爸爸像是被雷劈中,抢过那个娃娃。
“王霞!你是不是疯了?!你非得跟孩子较什么劲啊?”
妈妈哭着吼了回去:“我疯了?吴志华!要不是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着要儿子!会变成今天这样吗?!”
妈妈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们都一样!我们都是凶手!”
他们好吵啊。
比以前在家里的时候,还要吵。
我不想再听了。
我穿过墙壁,飘到了另一条走廊。
那个被我推开的阿姨,就在这里的产房里。
她的丈夫和家人,都在门外焦急地来回踱步。
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双手合十,嘴里一直在小声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这里的空气,和爸爸妈妈那边完全不一样。
又过了好久好久,产房的门终于开了。
“恭喜!母女平安!是个六斤八两的小姑娘,特别健康!”
门外的家人闻讯,顿时喜极而泣,那个叔叔冲上去,激动地握住医生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着“谢谢”。
奶奶也擦着眼泪,凑过来问:“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医生笑着说:“放心吧家属,大人也很好,观察一下就能回病房了。”
他又问:“家属给孩子想好名字了吗?”
奶奶愣了下,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医生,我听说了,救了我女儿和外孙女的那个小姑娘叫盼盼?”
“那就让我的外孙女,也叫盼盼,要她永远记得,是盼盼姐姐救了她。”
看着叔叔和奶奶脸上夹杂着泪水的笑容。
这一刻,我好像不难过了。
心里空荡荡的地方被彻底填满了。
我想,我没有遗憾了。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吴盼盼又活过来了。
9、
送我布娃娃的护士姐姐得知我的死讯,躲在卫生间的隔间里,泣不成声。
我飘过去,想帮她擦擦眼泪。
可我的手,却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脸颊。
我忘了,我已经死了。
我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从省城回去后,爸爸和妈妈还是离婚了,爸爸把房子留给了妈妈。
妈妈把我的骨灰带回了家,摆在最明显的位置。
我就跟着那个小小的盒子,飘回了那个我住了好多年的屋子。
离婚后,妈妈变得异常沉默。
她经常抱着洗干净的布娃娃,一坐就是一天。
甚至买来缝纫机,做了好多娃娃能穿的衣服,每天给娃娃换。
太阳好的时候,她会哼着小时候哄我睡觉的歌谣,拿着一把小梳子,仔细地帮娃娃梳理头发。
哼到一半,她却突然停下,把脸埋进娃娃里,放肆地哭出声。
她还总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自语。
“盼盼,妈妈给你买了好多新裙子,你回来试试,好不好?”
外婆放心不下,来看她,看着满屋子给我准备的小裙子和洋娃娃,直掉眼泪。
她劝妈妈:“霞啊,放下吧,你得开始新的生活。”
妈妈摇着头,眼神空洞。
“妈,这是我欠她的。”
我又飘到爸爸身边。
离婚后,他搬回了奶奶家。
我找到他时,他正坐在一家看起来很贵的餐厅里。
对面坐着哥陌生的阿姨,还有一个小男孩。
是奶奶给他安排的相亲。
那个阿姨离过婚,她看着爸爸,语气温柔:“我没什么要求,志华,只要你对我家小宇好就行。”
小宇就是那个比我矮半个头的小弟弟。
阿姨又问:“听介绍人说,你也有个孩子?”
爸爸端起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嗯。”
“男孩女孩啊?多大了?”
我飘在爸爸的头顶,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他喝了口水,才回:“女孩。”
“死了。”
阿姨的脸上闪过同情:“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爸爸却摆了摆手:“没事,都过去了。”
那天,他带着小宇逛了整天的街,给小宇买了变形金刚,还带着小宇去吃了冰淇淋。
他会温柔地帮小宇清理嘴角的奶油。
以前我也总是笨手笨脚地糊得满嘴都是,手上变得粘糊糊的。
妈妈骂我邋遢,爸爸则皱着眉让我自己擦。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
只是不会对我这么做。
我很想替妈妈骂他,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快就忘了我们,可我发不出丝毫声音。
10、
下午的时候,他们去了游乐场。
爸爸陪他坐旋转木马,又陪他玩我根本不敢玩的鬼屋。
他把小宇高高地扛在自己的肩上,让他看远处的风景。
那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
“哇!好高啊!叔叔!”
小宇兴奋得尖叫,两只小手紧紧搂住爸爸的脖子。
爸爸稳稳地托着他,也跟着他一起笑。
从爸爸肩上下来后,小宇还攥着他的大手不肯放。
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爸爸。
“叔叔,你真好!我能叫你爸爸吗?”
爸爸脸上的笑容,在听清这句话后僵在了脸上。
他忽然甩开小宇的手。
“别这么叫我!”
小宇被吓到了,眼圈顿时红了。
那个阿姨也满脸错愕地看着他。
爸爸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自己做了什么。
他对着她们说:“对不起,今天先到这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游乐园。
他在便利店买了罐啤酒,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不远处别的家长,也如他刚才那般,把自己的小孩高高地举过头顶。
他一口气喝了大半罐,眼眶通红。
他忽然对着空气开口:“盼盼,娃娃爸爸早就给你买来了。”
“不敢让你妈知道,我本来想着,等你早上手术前,偷偷塞给你,给你个惊喜。”
他从大衣口袋掏出来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盒子。
“我要是当时就给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出那事了?”
他哽咽着,像个无助的孩子。
“爸错了,爸应该早点给你啊!”
盒子里的娃娃有着金色的卷发,蓝色的眼睛,穿着一身粉色的公主裙。
我飘过去,伸出透明的手,轻轻摸了摸它。
比护士姐姐送我的那个,还要精致,还要好看。
所以我决定原谅他们了。
我坐在爸爸身边的长椅上。
夕阳的光穿过我,暖洋洋的。
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不停旋转起来。
我知道,我是时候离开了。
在太阳彻底落下前,我在他耳边,用他听不见的声音,轻声说:“爸爸,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