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04:14:23

第2章

5

第二天。

民政局门口。

周易安迟到了。

我等了一个小时。

雨还在下。

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躲雨。

身上那件单薄的风衣已经被打湿了一半。

寒气顺着骨缝往里钻。

胃里像是有人在拿刀搅。

我掏出药瓶,倒出几粒止痛药。

干吞下去。

药效还没上来,周易安的车就到了。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曾经我也坐在副驾驶上,和他一起去兜风,去看海。

现在,副驾驶上坐着林姗姗。

周易安下了车。

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他绕到副驾驶,给林姗姗开车门。

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头,不让她淋到一点雨。

林姗姗挽着他的胳膊,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两人有说有笑地朝我走来。

像极了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而我。

就像个等着领救济粮的乞丐。

周易安走到我面前。

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目光落在我不停颤抖的手上。

“冷?”

他问。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但很快就被冷漠掩盖。

“穿这么少,装可怜给谁看?”

我把手揣进兜里。

握紧了那瓶药。

“进去吧。”

我说。

声音哑得厉害。

办手续的过程很顺利。

因为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孩子抚养权问题。

工作人员甚至都没多问一句。

只是在盖章的时候,那个大姐多看了周易安两眼。

大概是觉得这么帅的男人,怎么会是个渣男。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

我看到周易安的手抖了一下。

他迅速把本子塞进兜里。

转头看向林姗姗。

“走吧,去吃饭。”

林姗姗得意地冲我扬了扬下巴。

“嫂子......哦不对,沈小姐。”

“以后常联系啊。”

“等我和表哥办婚礼的时候,一定给你发请帖。”

我看着她那张涂满粉底的脸。

真想上去给她卸个妆。

看看她那张脸皮到底有多厚。

“不用了。”

我说。

“我怕到时候随礼随不起。”

林姗姗脸色一僵。

周易安拉着她就走。

“跟这种人废什么话。”

他们上了车。

车子启动,溅起一地的泥水。

正好溅在我的裤腿上。

我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中。

终于支撑不住。

蹲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胃里没有什么东西。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还有一丝丝的血丝。

我擦了擦嘴角。

看着地上的那一滩秽物。

笑了。

这就是我的结局。

沈知意。

你这辈子。

也就这样了。

我回到那个租来的地下室。

那是昨天临时找的。

阴暗,潮湿,充满了一股霉味,但我不在乎。

只要能有个地方睡觉就行。

我把那株兰花种在一个破碗里。

放在唯一能照进阳光的小窗台上。

“你要活下去啊。”

我对它说。

“一定要活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

我开始疯狂地工作。

我在网上接单,帮人设计花园,帮人养护植物。

只要能挣钱,什么活我都接。

我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因为一闲下来,我就会想周易安。

想他的好,想他的坏。

想他那个该死的遗传病。

我想去看看他。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但我不敢。

我怕我的出现,会让他前功尽弃。

他费了那么大劲,演了那么一出戏。

就是为了让我恨他,让我离开他。

如果我再回去。

那他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吗?

所以我忍着。

我开始掉头发。

大把大把地掉。

原本浓密的黑发,变得稀稀拉拉。

我买了一顶假发。

质量不太好,戴着有点闷。

但我没钱买好的。

我把所有的钱都存了起来。

我想着。

等我死了。

这笔钱可以留给周易安。

虽然他可能并不缺钱。

但这算是我最后的一点心意。

我也偷偷去过医院。

但我没挂周易安的号。

我只是坐在大厅里,看着那个显示屏上滚动的名字。

周易安不是医生。

但他经常来医院。

因为他的病。

有一次。

我看到了他。

他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

顾母推着他。

他瘦了很多。

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那是他的设计图。

即使病成那样,他还是放不下他的建筑。

我躲在柱子后面。

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想冲过去。

把轮椅抢过来。

推着他去晒太阳。

但我不能。

我只能看着。

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就像看着我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6

思绪被拉回现实。

脱口秀现场的灯光再次亮起。

那个胖子演员还在台上声嘶力竭。

“所以说,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台下掌声雷动。

我也跟着鼓掌。

手掌拍得通红。

周易安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突然。

主持人又走了过来。

这次,他的目标是我。

“美女,刚才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完呢。”

主持人笑嘻嘻地看着我。

“你老公对你好吗?”

我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易安。

他也正看着我。

眼神复杂。

“好。”

我咬着牙说。

“他对我很好。”

“他会给我做饭,会给我洗衣服。”

“我不开心的时候,他会讲笑话哄我。”

“我生病的时候,他会整夜整夜地守着我。”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因为这些。

都是周易安曾经对我做过的。

主持人大概是被我的情绪感染了。

也有些动容。

“看来你真的很爱他。”

“那他现在在哪里呢?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我擦了擦眼泪。

深吸一口气。

“他死了。”

我说。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周易安猛地转过头。

死死地盯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大概是觉得我在咒他。

主持人也傻了。

拿着麦克风不知道该说什么。

“抱歉。”

我站起身。

“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我抓起包,逃也似的冲出了演播厅。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我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看到周易安追出来的身影。

我跑到洗手间。

趴在洗手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胃里又开始绞痛。

我颤抖着手,从包里掏药。

手抖得太厉害。

药瓶掉在了地上。

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

我慌乱地蹲下身去捡。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帮我捡起了一粒药片。

我抬头。

看到了周易安。

他站在我面前。

手里捏着那粒白色的药片。

眼神冰冷地看着我。

“这是什么?”

我一把抢过药片,塞进嘴里。

“维生素。”

我说。

周易安冷笑一声。

“维生素?沈知意,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逼近一步。

把我困在洗手台和他之间。

“这上面印着‘止痛’两个字。”

“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偏过头。

不敢看他的眼睛。

“牙疼。”

“这两天上火,牙疼得厉害。”

周易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最后。

他松开了手。

后退了一步。

“沈知意,你总是这样。”

“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样子。

“既然你‘老公’死了,那你以后好自为之。”

说完。

他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

像是要急着甩掉什么脏东西。

我看着他的背影。

眼泪再也止不住。

周易安。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不想让你看到。

那个曾经被你捧在手心里的沈知意。

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废人。

我蹲在地上。

把剩下的药片一粒一粒捡起来。

装回瓶子里。

这些药。

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不能丢。

正如我不能丢掉对周易安的爱。

哪怕这份爱。

已经变成了毒药。

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

洗手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林姗姗走了进来。

她比五年前更胖了些。

穿着一身名牌,手里拎着限量的爱马仕。

看到我蹲在地上。

她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了那个熟悉的嘲讽笑容。

“哟,这不是沈知意吗?”

“怎么?在这儿捡垃圾吃呢?”

她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听说你刚才在里面说你老公死了?”

“啧啧啧,真是可怜。”

“不过也是,像你这种扫把星,谁娶了你谁倒霉。”

我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着林姗姗。

突然觉得她很可悲。

演了五年的戏。

大概连她自己都信了吧。

“林姗姗。”

我开口。

声音平静。

“周易安的病,怎么样了?”

林姗姗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惊恐地看着我。

“你......你知道?”

我笑了。

“我当然知道。”

“我还知道,你根本就没怀孕。”

“那只是你们为了逼我走,演的一出戏。”

林姗姗后退了一步。

撞在门框上。

“你......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走?”

为什么?

因为我爱他啊。

因为我想让他安心地治病。

想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但我没说。

我只是看着林姗姗。

眼神怜悯。

“林姗姗,这五年,你过得开心吗?”

“守着一个不爱你的男人,演着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你不累吗?”

林姗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扬起手,想要打我。

“你闭嘴!”

“你知道什么!表哥他是爱我的!”

“他为了我,把你赶出了家门!”

“他为了我......”

“为了你什么?”

我打断她。

“为了你,连碰都不碰你一下吗?”

林姗姗的手僵在半空中。

脸色惨白。

看来我说对了。

周易安这五年。

根本就没有碰过她。

也是。

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

怎么可能对另一个女人产生想法。

更何况。

他还病着。

我推开林姗姗。

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林姗姗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沈知意!你不得好死!”

我笑了笑。

是啊。

我确实不得好死。

我就要死了。

但在死之前。

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要去见周易安。

最后一次。

7

我没能追上周易安。

他在停车场门口,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绝尘而去。

我站在尾气里,咳得撕心裂肺。

手帕上是一滩刺眼的红。

我把手帕揉成团,塞进垃圾桶,转身去了医院。

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续命。

医生看着我的检查报告,眉头皱成了“川”字。

“沈小姐,你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你再拖下去了。”

“必须马上住院。”

我摇摇头。

“给我开点强效止痛药吧。”

“我还有事没做完。”

医生叹了口气,拗不过我,开了药。

取药的时候,我在大厅的转角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易安。

他没走?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挂号窗口前。

手里拿着一本病历。

不是他的。

是......我的?

那个蓝色的封皮,上面贴着的一角卡通贴纸。

是我五年前第一次确诊时贴上去的。

为了鼓励自己。

怎么会在他手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想起来了。

刚才在洗手间,我和林姗姗对峙的时候,包掉在了地上。

病历本可能就是那时候滑出来的。

后来林姗姗进来了,我只顾着捡药,没注意病历本。

难道是被林姗姗捡到了?

然后给了周易安?

我看着周易安的手在颤抖。

他翻开病历本。

一页一页地看。

动作很慢。

像是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我躲在柱子后面,不敢呼吸。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是五年前的日期。

看到了“胃癌”两个字。

看到了每一次化疗的记录。

看到了医生下的每一次病危通知书。

周易安的身体开始摇晃。

他扶着窗口的台面,才勉强站稳。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有人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没理。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本病历。

突然。

他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大厅里回荡。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也吓了一跳。

周易安疯了吗?

他接着又是一巴掌。

嘴角渗出了血丝。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把病历本紧紧地抱在怀里。

慢慢地蹲了下去。

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我看着他。

心疼得快要裂开。

周易安。

你这个傻子。

你终于知道了吗?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都已经没有时间了啊。

我想要走过去。

想要抱抱他。

可是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

周易安猛地站了起来。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

眼神变得疯狂而焦急。

他在四处张望。

在人群中寻找。

他在找我。

那个眼神。

让我害怕。

我不躲了。

我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隔着攒动的人头。

隔着五年的时光。

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我们就那样看着对方。

周易安看到了我。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像是要把我刻进骨头里。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

跌跌撞撞地朝我跑过来。

跑得太急,差点摔倒。

但他没停。

一直跑到我面前。

伸手想要抓我。

却在指尖触碰到我衣袖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看着我。

看着我苍白的脸。

看着我头上的假发。

看着我瘦得只剩骨架的身体。

嘴唇颤抖着。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

他只是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知意......”

这一声。

包含了太多的悔恨、痛苦和爱意。

我笑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周易安。”

我说。

“好久不见。”

8

医院天台的风很大。

吹得我的假发都要飞了。

周易安脱下他的风衣,裹在我身上。

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和淡淡的烟草味。

他以前不抽烟的。

是为了我吗?

还是为了那个该死的病?

我们并排坐在长椅上。

就像很多年前,我们在大学校园里那样。

只是那时候,我们谈论的是未来。

现在,我们谈论的是死亡。

周易安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病历。

指节泛白。

“为什么?”

他问。

声音低沉沙哑。

“为什么要瞒着我?”

“为什么要陪我演那出戏?”

“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这些?”

我看着远处的夕阳。

红得像血。

“因为你傻啊。”

我笑着说。

“你想让我恨你,想让我离开你,去过好日子。”

“可是周易安,没有你,哪来的好日子?”

周易安转过头看着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砸在我的手背上。

滚烫。

“我是傻。”

他哽咽着说。

“我自以为是地为你安排好了一切。”

“以为把你推开就是对你好。”

“却不知道,我把你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他抓起我的手。

放在他的脸上。

胡茬扎着我的手心。

有点疼,又有点痒。

“知意,疼吗?”

他问。

我摇摇头。

“不疼。”

“看见你,就不疼了。”

周易安哭得像个孩子。

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

眼泪打湿了我的衣领。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仿佛要把这五年的亏欠都补回来。

我摸着他的头发。

硬硬的,有点扎手。

“别说对不起。”

我说。

“我们都没有错。”

“错的是命。”

“命不好,没办法。”

周易安猛地抬起头。

眼神坚定地看着我。

“我不信命。”

“知意,我们还有时间。”

“我要带你去治病。”

“去国外,去最好的医院。”

“我有钱,我有很多人脉。”

“一定能治好的。”

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样子。

我不忍心打击他。

但我知道。

没用的。

已经到晚期了。

癌细胞扩散到了全身。

神仙也救不了。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好。”

“听你的。”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去哪里都行。

哪怕是地狱。

周易安立刻拿出手机。

开始打电话。

联系专家,安排专机。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果断和干练。

仿佛那个叱咤风云的顾大建筑师又回来了。

但我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手。

他在害怕。

怕留不住我。

打完电话。

周易安看着我。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知意,在去国外之前。”

“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你想做什么?”

“只要你想做的,我都陪你。”

我想了想。

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我的“遗愿清单”。

上面写了99件事。

本来以为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了。

没想到。

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

给了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把本子递给他。

“都在这上面了。”

周易安接过去。

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9

和周易安一起看一次日出。

和周易安一起去吃那家路边摊的麻辣烫。

和周易安一起回大学校园走走。

......

每一条。

都离不开“周易安”。

周易安看着看着。

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合上本子。

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们一件一件做。”

“做不完,我不许你走。”

我笑了。

“好。”

“做不完,我不走。”

可是周易安。

你知道吗?

第99条愿望。

我没写在上面。

因为那条愿望是:

希望周易安能好好活着。

哪怕没有我。

也要好好活着。

接下来的日子。

我们像两个疯子。

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穿梭。

我们去看了日出。

在山顶上,裹着军大衣,冻得瑟瑟发抖。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周易安脸上的时候。

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我们去吃了麻辣烫。

周易安穿着几万块的风衣,坐在油腻腻的小板凳上。

吃得满头大汗。

辣得直吸气。

却还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们回了大学校园。

走在那条熟悉的梧桐大道上。

周易安牵着我的手。

十指紧扣。

路过的学生都羡慕地看着我们。

以为我们是一对恩爱的老夫老妻。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我们是在和死神赛跑。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

疼痛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

止痛药的剂量也越来越大。

周易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但他从来不说。

只是在我疼得打滚的时候。

紧紧地抱着我。

用他的体温温暖我。

给我讲笑话,唱跑调的歌。

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也知道。

他的病也开始恶化了。

有时候走着走着。

他的腿会突然发软。

手里拿的东西会突然掉在地上。

那是肌肉萎缩的前兆。

但他也在瞒着我。

每次摔倒,都笑着说是自己不小心。

每次手抖,都说是提东西累的。

我们都在演戏。

演一场“我很健康,我很幸福”的戏。

为了不让对方担心。

为了这最后的一点快乐时光。

清单上的愿望。

被我们一个一个划掉。

只剩下最后几个了。

那天晚上。

我们坐在家里的地毯上。

看着窗外的月亮。

周易安突然拿出一个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钻戒。

是一枚用草编的戒指。

那是大学时候。

他第一次向我表白时送我的。

后来结婚换了钻戒。

我以为这枚草戒指早就丢了。

没想到。

他一直留着。

“知意。”

周易安单膝跪地。

看着我。

眼神虔诚。

“嫁给我。”

“再一次。”

“这一次,没有离婚,只有丧偶。”

我哭着点头。

伸出手。

让他把那枚草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大小刚刚好。

“我愿意。”

我说。

周易安抱住我。

吻上了我的唇。

这个吻。

带着苦涩的药味。

带着绝望的爱意。

我们疯狂地索取着彼此的气息。

仿佛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一夜。

我们没有做。

我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

我们就那样抱着。

肌肤相亲。

听着彼此的心跳。

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直到天亮。

10

第99个愿望。

是“给周易安画一幅画”。

我是学植物学的。

画画水平一般。

只会画标本。

但周易安非要我画。

还要画肖像。

那天阳光很好。

周易安坐在窗前的摇椅上。

手里拿着一本书。

阳光洒在他身上。

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就坐在他对面。

拿着画笔。

一笔一笔地描绘着他的轮廓。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每一个细节。

我都烂熟于心。

画着画着。

我的手开始抖。

视线开始模糊。

我知道。

时间到了。

我放下画笔。

看着周易安。

“怀舟。”

我叫他。

周易安抬起头。

看着我。

微笑着。

“画好了?”

我摇摇头。

“没画好。”

“画不好了。”

周易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扔下书。

冲过来抱住我。

“知意!你怎么了?”

“别吓我!”

“医生!叫医生!”

我抓住他的手。

制止了他的慌乱。

“别叫了。”

“怀舟,抱抱我。”

周易安紧紧地抱着我。

力气大得像是要勒断我的骨头。

“我不放!”

“沈知意,你说过做不完不走的!”

“画还没画完!你不许走!”

我靠在他怀里。

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

感觉身体越来越轻。

像是要飘起来了。

“怀舟。”

“第99个愿望。”

“其实是......”

“你要好好活着。”

“带着我的那份......”

“一起活着。”

声音越来越小。

眼皮越来越重。

周易安的哭声在耳边回荡。

撕心裂肺。

“不!”

“知意!别睡!”

“求求你!别睡!”

“沈知意!!!”

最后。

我只看到了一片白光。

那是周易安的脸。

是我这辈子。

最爱的风景。

11

我死了。

但我没有消失。

我的灵魂飘在半空中。

看着下面的一切。

看着周易安抱着我的尸体。

哭得昏死过去。

看着他醒来后。

像个木偶一样。

机械地处理着我的后事。

他没有再哭。

也没有说话。

只是整天抱着那本病历。

和那枚草戒指。

坐在我们最后待过的那个房间里。

发呆。

林姗姗来了。

顾母来了。

她们哭着求他振作。

求他去治病。

周易安把她们赶了出去。

“滚。”

他说。

“别打扰我和知意说话。”

他的身体垮得很快。

肌肉萎缩让他连站都站不稳。

但他拒绝治疗。

拒绝吃药。

“知意在等我。”

“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一个月后。

我的墓碑前。

周易安来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

手里捧着一束兰花。

那是他花高价找人修复的那株“素冠荷鼎”。

竟然真的活了。

开出了洁白的花朵。

他费力地把花放在墓碑前。

然后靠着墓碑坐下。

伸手抚摸着照片上的我。

眼神温柔。

“知意。”

“花开了。”

“我也该走了。”

“你别急。”

“我这就来找你。”

他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落叶。

周易安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一刻。

我看到他的灵魂从身体里飘了出来。

变得年轻,变得健康。

他看到了我。

我也看到了他。

我们相视一笑。

牵起手。

走向了那片白光。

那里。

没有病痛。

没有分离。

只有我们。

永远在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