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周易安离婚的第五年,我与他在一场脱口秀现场不期而遇。
片刻的尴尬后,我们还是没有打招呼。
更尴尬的是我们俩竟然是第一排的邻座。
我摸了摸假发,装作无事的问:“最近几年过得怎么样?”
他礼貌回答挺好的。
幸好灯光准时暗了下来,脱口秀开始了......我终于不用忍着泪水尬聊了。
脱口秀开始了,我们也该彻底结束了。
1
演播厅的冷气开得很足。
我下意识地拽了拽假发的发尾,生怕那玩意儿歪了。
周易安就坐在我左手边。
中间只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
他穿着一件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风衣。
这身打扮我记得。
五年前我给他买的,他说领口太紧,一次没穿过。
现在穿得倒是挺顺眼。
主持人拿着麦克风在台上热场,灯光乱晃。
光柱扫过周易安的脸。
他瘦了。
颧骨比以前更突出,眼窝深陷,显得那双眼睛更加凌厉。
他手里捏着一张入场券,指关节泛白。
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他在紧张什么?
是因为见到了我这个“前妻”?
还是因为旁边那个空位原本应该是属于他现在的“妻子”?
我收回目光,盯着舞台上那个正在讲段子的胖子。
胖子说:“前任就像是一坨掉在地上的口香糖,你不想踩,但总会粘上鞋底。”
全场哄笑。
周易安没笑。
我也没笑。
因为我们就是那坨口香糖。
主持人突然从台上跳下来,把麦克风怼到了第一排观众的嘴边。
好死不死,他选中了周易安。
“这位帅哥,看你一脸严肃,是不是想起了哪位前任?”
主持人调侃着,眼神暧昧地在我和周易安之间打转。
周易安接过麦克风,声音有些哑。
“没有。”
“那旁边这位美女是你女朋友吗?”
主持人不依不饶。
周易安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厌烦。
“不是。”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们不认识。”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
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
不认识。
好一个不认识。
睡在一张床上三年,离婚五年。
到现在成了不认识。
主持人大概是觉得尴尬,打了个哈哈,把麦克风递给了我。
“美女,既然不认识,那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这位帅哥看着可是一表人才。”
我接过麦克风,手心全是冷汗。
假发的边缘磨着我的头皮,有些痒,但我不敢挠。
我怕一挠,这层伪装就掉了。
露出下面光秃秃的头皮。
露出我这五年来的狼狈和不堪。
我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没兴趣。”
“我有老公了。”
周易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不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背叛后的愤怒。
就像五年前,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下蛋的母鸡”时一样。
主持人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大叫:“哎呀,那真是可惜了!看来帅哥你没机会了。”
麦克风被收走。
灯光暗下。
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舞台上的一束追光。
我听见周易安在黑暗中冷哼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撒谎精。”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我从包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
趁着没人注意,干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苦得发涩。
这是我的秘密。
2
我是个植物学家。
我研究了一辈子的植物,知道植物枯萎前是什么样子。
叶子变黄,根茎腐烂,最后化为泥土。
我现在就是那株快要枯萎的植物。
而周易安,是我曾经最想留住的阳光。
只可惜,这束阳光,早在五年前就照到了别人身上。
舞台上的脱口秀演员还在卖力地表演。
他说起自己为了甩掉女朋友,装穷、装病、装妈宝男。
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我却笑不出来。
因为这些手段,周易安都对我用过。
就在五年前的那个秋天。
我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周易安。
他正襟危坐,目光直视前方。
我摸了摸包里的那份体检报告。
那是五年前的。
确诊单上的字迹已经模糊。
但我依然记得每一个字。
胃癌晚期。
那时候,我拿着这张单子,想回家告诉周易安。
我想告诉他,我生病了,我很害怕。
我想让他抱抱我。
哪怕只是最后一次。
可是当我推开家门的时候。
我看到的不是温暖的怀抱。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驱逐”。
五年前。
顾家别墅。
客厅里乱得像是个垃圾场。
我的衣服、鞋子、书本,被扔得到处都是。
那盆我精心培育了三年的“素冠荷鼎”,被打翻在地上。
花盆碎成了几瓣。
泥土撒了一地。
那几株娇贵的兰花,被人踩得稀巴烂。
那是我的命根子。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跪在地上,想要把那些兰花捡起来。
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踩在了我的手上。
鞋跟尖细,用力碾压。
钻心的疼。
我抬头。
看到了周易安的远房表妹,林姗姗。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吊带裙,脸上化着浓妆。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全是得意。
“哟,嫂子回来了?”
她嘴上叫着嫂子,脚下却没松劲。
“这花都烂了,还捡它干什么?就像有些人生不出孩子,占着茅坑不拉屎,有什么用?”
我用力抽回手。
手背上被踩出了一个青紫的印记。
周易安就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喂给坐在他旁边的顾母吃。
顾母一脸享受,眼神斜睨着我,满是嫌弃。
“怀舟啊,你看她那个穷酸样,为了几根破草跟姗姗急眼,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
周易安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妈,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他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胃里又开始抽痛。
我强忍着想吐的冲动,看着周易安。
“周易安,这是怎么回事?”
我指着地上的狼藉。
周易安终于抬起头。
他放下手里的水果刀,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动作优雅,慢条斯理。
“沈知意,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们就把话挑明了吧。”
3
他站起身,走到林姗姗身边。
伸手揽住了林姗姗的腰。
林姗姗顺势靠在他怀里,挑衅地看着我。
周易安的手在林姗姗的腰上摩挲着。
那动作,熟练得让人恶心。
“姗姗怀孕了。”
周易安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
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看着周易安。
看着这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
看着这个曾经发誓要照顾我一辈子的男人。
此时此刻,他搂着别的女人,告诉我,那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
我应该愤怒。
应该尖叫。
应该冲上去扇他两巴掌。
可是我没有。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在慌什么?
是怕我不肯离婚?
还是怕我闹起来让他丢脸?
我突然想笑。
周易安啊周易安。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演技真的很拙劣。
林姗姗是你表妹。
虽然是远房的,但也出了五服。
你们俩要是能搞在一起,那真是神奇。
更何况。
我早就知道了。
早在半个月前。
我在书房门口,听到了他和顾母的谈话。
“妈,我的病确诊了。”
“医生说,是家族遗传,活不过三十五岁。”
“而且,会遗传给下一代。”
“知意她......她那么喜欢孩子,我不能害了她。”
“我得让她走。”
“让她恨我,让她离开我。”
“只有这样,她才能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那时候,我捂着嘴,哭得瘫软在地上。
我以为他是为了我好。
我以为他是爱惨了我。
可是现在。
看着他搂着林姗姗,看着顾母一脸刻薄。
我突然觉得,这一家人,真是有趣。
他们演这一出戏,是为了逼我走。
而我。
手里捏着那张胃癌晚期的确诊单。
也在想着怎么离开他。
既然大家都想散。
那就散得彻底一点吧。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涌。
“周易安,你真恶心。”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厌恶。
周易安的脸色白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无赖的嘴脸。
“恶心?”
他冷笑。
“沈知意,你自己生不出孩子,还不许我找别的女人生?”
“我妈想抱孙子想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姗姗年轻,身体好,屁股大好生养。”
“不像你,整天摆弄那些破草,弄得一身土腥味。”
林姗姗配合地发出一声娇笑。
“就是啊嫂子,你也别怪表哥。”
“男人嘛,谁不想要个传宗接代的?”
“你既然不行,那就早点把位置腾出来。”
顾母把手里的苹果核扔在地上。
正好砸在我的脚边。
“听见没有?赶紧收拾东西滚蛋!”
“我们要给姗姗养胎,这别墅里的晦气东西都得扔了。”
“尤其是你那些破花破草,看着就心烦。”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唱不要脸。
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点点头。
把手里的包扔在沙发上。
“好。”
我说。
“离婚。”
4
周易安愣住了。
林姗姗愣住了。
顾母也愣住了。
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按照原本的剧本。
我应该哭闹,应该下跪求饶,应该死赖着不走。
然后他们再变本加厉地羞辱我。
直到我彻底死心。
可是现在。
我不按套路出牌了。
周易安松开林姗姗,往前走了一步。
眉头紧锁。
“沈知意,你想清楚了?”
“离了婚,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车子是我名下的。”
“就连你那个破花店,也是我出钱装修的。”
“你要是敢离婚,就得净身出户。”
他恶狠狠地威胁着。
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试探。
他在试探我的底线。
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对他死心了。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
突然觉得很累。
真的很累。
我不想再陪他演下去了。
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我不要钱。”
我说。
“房子、车子、花店,我都不要。”
“我只要一样东西。”
周易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
我指着地上那盆碎掉的兰花。
“我要把它带走。”
周易安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
“一盆破草,你当个宝?”
“沈知意,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我没理他。
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株兰花的根茎从泥土里刨出来。
根断了。
叶子也折了。
就像我和周易安的婚姻。
但我还是想救活它。
就像我想救活我自己。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我捧着那株残败的兰花,站起身。
“明天民政局见。”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顾母的骂声。
“什么东西!给她脸了!”
“怀舟,你看她那个死样,早就该让她滚了!”
还有林姗姗娇滴滴的声音。
“表哥,别生气嘛,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我听着这些声音。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但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
就会看到周易安那张充满了痛苦和不舍的脸。
那我可能真的会走不了。
我走出别墅大门。
外面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把那株兰花护在怀里。
用身体给它挡雨。
就像周易安曾经护着我一样。
可惜。
从今以后。
再也没有人会护着我了。
第2章
5
第二天。
民政局门口。
周易安迟到了。
我等了一个小时。
雨还在下。
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躲雨。
身上那件单薄的风衣已经被打湿了一半。
寒气顺着骨缝往里钻。
胃里像是有人在拿刀搅。
我掏出药瓶,倒出几粒止痛药。
干吞下去。
药效还没上来,周易安的车就到了。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曾经我也坐在副驾驶上,和他一起去兜风,去看海。
现在,副驾驶上坐着林姗姗。
周易安下了车。
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他绕到副驾驶,给林姗姗开车门。
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头,不让她淋到一点雨。
林姗姗挽着他的胳膊,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两人有说有笑地朝我走来。
像极了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而我。
就像个等着领救济粮的乞丐。
周易安走到我面前。
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目光落在我不停颤抖的手上。
“冷?”
他问。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但很快就被冷漠掩盖。
“穿这么少,装可怜给谁看?”
我把手揣进兜里。
握紧了那瓶药。
“进去吧。”
我说。
声音哑得厉害。
办手续的过程很顺利。
因为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孩子抚养权问题。
工作人员甚至都没多问一句。
只是在盖章的时候,那个大姐多看了周易安两眼。
大概是觉得这么帅的男人,怎么会是个渣男。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
我看到周易安的手抖了一下。
他迅速把本子塞进兜里。
转头看向林姗姗。
“走吧,去吃饭。”
林姗姗得意地冲我扬了扬下巴。
“嫂子......哦不对,沈小姐。”
“以后常联系啊。”
“等我和表哥办婚礼的时候,一定给你发请帖。”
我看着她那张涂满粉底的脸。
真想上去给她卸个妆。
看看她那张脸皮到底有多厚。
“不用了。”
我说。
“我怕到时候随礼随不起。”
林姗姗脸色一僵。
周易安拉着她就走。
“跟这种人废什么话。”
他们上了车。
车子启动,溅起一地的泥水。
正好溅在我的裤腿上。
我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中。
终于支撑不住。
蹲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胃里没有什么东西。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还有一丝丝的血丝。
我擦了擦嘴角。
看着地上的那一滩秽物。
笑了。
这就是我的结局。
沈知意。
你这辈子。
也就这样了。
我回到那个租来的地下室。
那是昨天临时找的。
阴暗,潮湿,充满了一股霉味,但我不在乎。
只要能有个地方睡觉就行。
我把那株兰花种在一个破碗里。
放在唯一能照进阳光的小窗台上。
“你要活下去啊。”
我对它说。
“一定要活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
我开始疯狂地工作。
我在网上接单,帮人设计花园,帮人养护植物。
只要能挣钱,什么活我都接。
我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因为一闲下来,我就会想周易安。
想他的好,想他的坏。
想他那个该死的遗传病。
我想去看看他。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但我不敢。
我怕我的出现,会让他前功尽弃。
他费了那么大劲,演了那么一出戏。
就是为了让我恨他,让我离开他。
如果我再回去。
那他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吗?
所以我忍着。
我开始掉头发。
大把大把地掉。
原本浓密的黑发,变得稀稀拉拉。
我买了一顶假发。
质量不太好,戴着有点闷。
但我没钱买好的。
我把所有的钱都存了起来。
我想着。
等我死了。
这笔钱可以留给周易安。
虽然他可能并不缺钱。
但这算是我最后的一点心意。
我也偷偷去过医院。
但我没挂周易安的号。
我只是坐在大厅里,看着那个显示屏上滚动的名字。
周易安不是医生。
但他经常来医院。
因为他的病。
有一次。
我看到了他。
他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
顾母推着他。
他瘦了很多。
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那是他的设计图。
即使病成那样,他还是放不下他的建筑。
我躲在柱子后面。
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想冲过去。
把轮椅抢过来。
推着他去晒太阳。
但我不能。
我只能看着。
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就像看着我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6
思绪被拉回现实。
脱口秀现场的灯光再次亮起。
那个胖子演员还在台上声嘶力竭。
“所以说,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台下掌声雷动。
我也跟着鼓掌。
手掌拍得通红。
周易安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突然。
主持人又走了过来。
这次,他的目标是我。
“美女,刚才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完呢。”
主持人笑嘻嘻地看着我。
“你老公对你好吗?”
我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易安。
他也正看着我。
眼神复杂。
“好。”
我咬着牙说。
“他对我很好。”
“他会给我做饭,会给我洗衣服。”
“我不开心的时候,他会讲笑话哄我。”
“我生病的时候,他会整夜整夜地守着我。”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因为这些。
都是周易安曾经对我做过的。
主持人大概是被我的情绪感染了。
也有些动容。
“看来你真的很爱他。”
“那他现在在哪里呢?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我擦了擦眼泪。
深吸一口气。
“他死了。”
我说。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周易安猛地转过头。
死死地盯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大概是觉得我在咒他。
主持人也傻了。
拿着麦克风不知道该说什么。
“抱歉。”
我站起身。
“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我抓起包,逃也似的冲出了演播厅。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我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看到周易安追出来的身影。
我跑到洗手间。
趴在洗手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胃里又开始绞痛。
我颤抖着手,从包里掏药。
手抖得太厉害。
药瓶掉在了地上。
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
我慌乱地蹲下身去捡。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帮我捡起了一粒药片。
我抬头。
看到了周易安。
他站在我面前。
手里捏着那粒白色的药片。
眼神冰冷地看着我。
“这是什么?”
我一把抢过药片,塞进嘴里。
“维生素。”
我说。
周易安冷笑一声。
“维生素?沈知意,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逼近一步。
把我困在洗手台和他之间。
“这上面印着‘止痛’两个字。”
“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偏过头。
不敢看他的眼睛。
“牙疼。”
“这两天上火,牙疼得厉害。”
周易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最后。
他松开了手。
后退了一步。
“沈知意,你总是这样。”
“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样子。
“既然你‘老公’死了,那你以后好自为之。”
说完。
他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
像是要急着甩掉什么脏东西。
我看着他的背影。
眼泪再也止不住。
周易安。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不想让你看到。
那个曾经被你捧在手心里的沈知意。
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废人。
我蹲在地上。
把剩下的药片一粒一粒捡起来。
装回瓶子里。
这些药。
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不能丢。
正如我不能丢掉对周易安的爱。
哪怕这份爱。
已经变成了毒药。
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
洗手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林姗姗走了进来。
她比五年前更胖了些。
穿着一身名牌,手里拎着限量的爱马仕。
看到我蹲在地上。
她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了那个熟悉的嘲讽笑容。
“哟,这不是沈知意吗?”
“怎么?在这儿捡垃圾吃呢?”
她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听说你刚才在里面说你老公死了?”
“啧啧啧,真是可怜。”
“不过也是,像你这种扫把星,谁娶了你谁倒霉。”
我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着林姗姗。
突然觉得她很可悲。
演了五年的戏。
大概连她自己都信了吧。
“林姗姗。”
我开口。
声音平静。
“周易安的病,怎么样了?”
林姗姗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惊恐地看着我。
“你......你知道?”
我笑了。
“我当然知道。”
“我还知道,你根本就没怀孕。”
“那只是你们为了逼我走,演的一出戏。”
林姗姗后退了一步。
撞在门框上。
“你......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走?”
为什么?
因为我爱他啊。
因为我想让他安心地治病。
想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但我没说。
我只是看着林姗姗。
眼神怜悯。
“林姗姗,这五年,你过得开心吗?”
“守着一个不爱你的男人,演着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你不累吗?”
林姗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扬起手,想要打我。
“你闭嘴!”
“你知道什么!表哥他是爱我的!”
“他为了我,把你赶出了家门!”
“他为了我......”
“为了你什么?”
我打断她。
“为了你,连碰都不碰你一下吗?”
林姗姗的手僵在半空中。
脸色惨白。
看来我说对了。
周易安这五年。
根本就没有碰过她。
也是。
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
怎么可能对另一个女人产生想法。
更何况。
他还病着。
我推开林姗姗。
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林姗姗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沈知意!你不得好死!”
我笑了笑。
是啊。
我确实不得好死。
我就要死了。
但在死之前。
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要去见周易安。
最后一次。
7
我没能追上周易安。
他在停车场门口,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绝尘而去。
我站在尾气里,咳得撕心裂肺。
手帕上是一滩刺眼的红。
我把手帕揉成团,塞进垃圾桶,转身去了医院。
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续命。
医生看着我的检查报告,眉头皱成了“川”字。
“沈小姐,你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你再拖下去了。”
“必须马上住院。”
我摇摇头。
“给我开点强效止痛药吧。”
“我还有事没做完。”
医生叹了口气,拗不过我,开了药。
取药的时候,我在大厅的转角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易安。
他没走?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挂号窗口前。
手里拿着一本病历。
不是他的。
是......我的?
那个蓝色的封皮,上面贴着的一角卡通贴纸。
是我五年前第一次确诊时贴上去的。
为了鼓励自己。
怎么会在他手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想起来了。
刚才在洗手间,我和林姗姗对峙的时候,包掉在了地上。
病历本可能就是那时候滑出来的。
后来林姗姗进来了,我只顾着捡药,没注意病历本。
难道是被林姗姗捡到了?
然后给了周易安?
我看着周易安的手在颤抖。
他翻开病历本。
一页一页地看。
动作很慢。
像是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我躲在柱子后面,不敢呼吸。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是五年前的日期。
看到了“胃癌”两个字。
看到了每一次化疗的记录。
看到了医生下的每一次病危通知书。
周易安的身体开始摇晃。
他扶着窗口的台面,才勉强站稳。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有人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没理。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本病历。
突然。
他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大厅里回荡。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也吓了一跳。
周易安疯了吗?
他接着又是一巴掌。
嘴角渗出了血丝。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把病历本紧紧地抱在怀里。
慢慢地蹲了下去。
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没有哭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我看着他。
心疼得快要裂开。
周易安。
你这个傻子。
你终于知道了吗?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都已经没有时间了啊。
我想要走过去。
想要抱抱他。
可是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
周易安猛地站了起来。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
眼神变得疯狂而焦急。
他在四处张望。
在人群中寻找。
他在找我。
那个眼神。
让我害怕。
我不躲了。
我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隔着攒动的人头。
隔着五年的时光。
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我们就那样看着对方。
周易安看到了我。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像是要把我刻进骨头里。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
跌跌撞撞地朝我跑过来。
跑得太急,差点摔倒。
但他没停。
一直跑到我面前。
伸手想要抓我。
却在指尖触碰到我衣袖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看着我。
看着我苍白的脸。
看着我头上的假发。
看着我瘦得只剩骨架的身体。
嘴唇颤抖着。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
他只是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知意......”
这一声。
包含了太多的悔恨、痛苦和爱意。
我笑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周易安。”
我说。
“好久不见。”
8
医院天台的风很大。
吹得我的假发都要飞了。
周易安脱下他的风衣,裹在我身上。
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和淡淡的烟草味。
他以前不抽烟的。
是为了我吗?
还是为了那个该死的病?
我们并排坐在长椅上。
就像很多年前,我们在大学校园里那样。
只是那时候,我们谈论的是未来。
现在,我们谈论的是死亡。
周易安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病历。
指节泛白。
“为什么?”
他问。
声音低沉沙哑。
“为什么要瞒着我?”
“为什么要陪我演那出戏?”
“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这些?”
我看着远处的夕阳。
红得像血。
“因为你傻啊。”
我笑着说。
“你想让我恨你,想让我离开你,去过好日子。”
“可是周易安,没有你,哪来的好日子?”
周易安转过头看着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砸在我的手背上。
滚烫。
“我是傻。”
他哽咽着说。
“我自以为是地为你安排好了一切。”
“以为把你推开就是对你好。”
“却不知道,我把你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他抓起我的手。
放在他的脸上。
胡茬扎着我的手心。
有点疼,又有点痒。
“知意,疼吗?”
他问。
我摇摇头。
“不疼。”
“看见你,就不疼了。”
周易安哭得像个孩子。
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
眼泪打湿了我的衣领。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仿佛要把这五年的亏欠都补回来。
我摸着他的头发。
硬硬的,有点扎手。
“别说对不起。”
我说。
“我们都没有错。”
“错的是命。”
“命不好,没办法。”
周易安猛地抬起头。
眼神坚定地看着我。
“我不信命。”
“知意,我们还有时间。”
“我要带你去治病。”
“去国外,去最好的医院。”
“我有钱,我有很多人脉。”
“一定能治好的。”
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样子。
我不忍心打击他。
但我知道。
没用的。
已经到晚期了。
癌细胞扩散到了全身。
神仙也救不了。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好。”
“听你的。”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去哪里都行。
哪怕是地狱。
周易安立刻拿出手机。
开始打电话。
联系专家,安排专机。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果断和干练。
仿佛那个叱咤风云的顾大建筑师又回来了。
但我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手。
他在害怕。
怕留不住我。
打完电话。
周易安看着我。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知意,在去国外之前。”
“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你想做什么?”
“只要你想做的,我都陪你。”
我想了想。
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我的“遗愿清单”。
上面写了99件事。
本来以为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了。
没想到。
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
给了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把本子递给他。
“都在这上面了。”
周易安接过去。
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9
和周易安一起看一次日出。
和周易安一起去吃那家路边摊的麻辣烫。
和周易安一起回大学校园走走。
......
每一条。
都离不开“周易安”。
周易安看着看着。
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合上本子。
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们一件一件做。”
“做不完,我不许你走。”
我笑了。
“好。”
“做不完,我不走。”
可是周易安。
你知道吗?
第99条愿望。
我没写在上面。
因为那条愿望是:
希望周易安能好好活着。
哪怕没有我。
也要好好活着。
接下来的日子。
我们像两个疯子。
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穿梭。
我们去看了日出。
在山顶上,裹着军大衣,冻得瑟瑟发抖。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周易安脸上的时候。
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我们去吃了麻辣烫。
周易安穿着几万块的风衣,坐在油腻腻的小板凳上。
吃得满头大汗。
辣得直吸气。
却还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们回了大学校园。
走在那条熟悉的梧桐大道上。
周易安牵着我的手。
十指紧扣。
路过的学生都羡慕地看着我们。
以为我们是一对恩爱的老夫老妻。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我们是在和死神赛跑。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
疼痛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
止痛药的剂量也越来越大。
周易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但他从来不说。
只是在我疼得打滚的时候。
紧紧地抱着我。
用他的体温温暖我。
给我讲笑话,唱跑调的歌。
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也知道。
他的病也开始恶化了。
有时候走着走着。
他的腿会突然发软。
手里拿的东西会突然掉在地上。
那是肌肉萎缩的前兆。
但他也在瞒着我。
每次摔倒,都笑着说是自己不小心。
每次手抖,都说是提东西累的。
我们都在演戏。
演一场“我很健康,我很幸福”的戏。
为了不让对方担心。
为了这最后的一点快乐时光。
清单上的愿望。
被我们一个一个划掉。
只剩下最后几个了。
那天晚上。
我们坐在家里的地毯上。
看着窗外的月亮。
周易安突然拿出一个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钻戒。
是一枚用草编的戒指。
那是大学时候。
他第一次向我表白时送我的。
后来结婚换了钻戒。
我以为这枚草戒指早就丢了。
没想到。
他一直留着。
“知意。”
周易安单膝跪地。
看着我。
眼神虔诚。
“嫁给我。”
“再一次。”
“这一次,没有离婚,只有丧偶。”
我哭着点头。
伸出手。
让他把那枚草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大小刚刚好。
“我愿意。”
我说。
周易安抱住我。
吻上了我的唇。
这个吻。
带着苦涩的药味。
带着绝望的爱意。
我们疯狂地索取着彼此的气息。
仿佛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一夜。
我们没有做。
我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
我们就那样抱着。
肌肤相亲。
听着彼此的心跳。
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直到天亮。
10
第99个愿望。
是“给周易安画一幅画”。
我是学植物学的。
画画水平一般。
只会画标本。
但周易安非要我画。
还要画肖像。
那天阳光很好。
周易安坐在窗前的摇椅上。
手里拿着一本书。
阳光洒在他身上。
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就坐在他对面。
拿着画笔。
一笔一笔地描绘着他的轮廓。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每一个细节。
我都烂熟于心。
画着画着。
我的手开始抖。
视线开始模糊。
我知道。
时间到了。
我放下画笔。
看着周易安。
“怀舟。”
我叫他。
周易安抬起头。
看着我。
微笑着。
“画好了?”
我摇摇头。
“没画好。”
“画不好了。”
周易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扔下书。
冲过来抱住我。
“知意!你怎么了?”
“别吓我!”
“医生!叫医生!”
我抓住他的手。
制止了他的慌乱。
“别叫了。”
“怀舟,抱抱我。”
周易安紧紧地抱着我。
力气大得像是要勒断我的骨头。
“我不放!”
“沈知意,你说过做不完不走的!”
“画还没画完!你不许走!”
我靠在他怀里。
听着他剧烈的心跳声。
感觉身体越来越轻。
像是要飘起来了。
“怀舟。”
“第99个愿望。”
“其实是......”
“你要好好活着。”
“带着我的那份......”
“一起活着。”
声音越来越小。
眼皮越来越重。
周易安的哭声在耳边回荡。
撕心裂肺。
“不!”
“知意!别睡!”
“求求你!别睡!”
“沈知意!!!”
最后。
我只看到了一片白光。
那是周易安的脸。
是我这辈子。
最爱的风景。
11
我死了。
但我没有消失。
我的灵魂飘在半空中。
看着下面的一切。
看着周易安抱着我的尸体。
哭得昏死过去。
看着他醒来后。
像个木偶一样。
机械地处理着我的后事。
他没有再哭。
也没有说话。
只是整天抱着那本病历。
和那枚草戒指。
坐在我们最后待过的那个房间里。
发呆。
林姗姗来了。
顾母来了。
她们哭着求他振作。
求他去治病。
周易安把她们赶了出去。
“滚。”
他说。
“别打扰我和知意说话。”
他的身体垮得很快。
肌肉萎缩让他连站都站不稳。
但他拒绝治疗。
拒绝吃药。
“知意在等我。”
“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一个月后。
我的墓碑前。
周易安来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
手里捧着一束兰花。
那是他花高价找人修复的那株“素冠荷鼎”。
竟然真的活了。
开出了洁白的花朵。
他费力地把花放在墓碑前。
然后靠着墓碑坐下。
伸手抚摸着照片上的我。
眼神温柔。
“知意。”
“花开了。”
“我也该走了。”
“你别急。”
“我这就来找你。”
他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落叶。
周易安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一刻。
我看到他的灵魂从身体里飘了出来。
变得年轻,变得健康。
他看到了我。
我也看到了他。
我们相视一笑。
牵起手。
走向了那片白光。
那里。
没有病痛。
没有分离。
只有我们。
永远在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