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嫡妹被郡王府退亲,哭得梨花带雨。
我心疼她,特意去求了嫡母,出钱出力陪她去城外的普济寺散心。
谁知到了到了寺里,她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歪门邪道,非要给前未婚夫下那“同心蛊”来挽回姻缘。
我劝她,强扭的瓜不甜,郡王爷本就是花花公子一个,退亲未必是坏事,更何况,这种邪术害人害己,万一被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嫡妹终是被我劝住,点头应下好好休养,静待良缘。
可回程未满一月,便听闻嫡妹的死对头竟与她前未婚夫订了亲!
嫡妹气炸了肺,认定是当初我没让她下蛊,才让那对狗男女钻了空子。
当夜,她趁我熟睡拿枕头捂住我,嘴里咬牙切齿地咒骂:“都是你!都是你多管闲事!那罗明本就平庸,若不是你拦着我下蛊,他怎么可能看上尚书千金那个狐媚子?!你就是嫉妒我有婚约,嫉妒我嫡女的身份,怕我过得比你好!”
我拼命挣扎,却发现双腿被嫡母死死按着。
嫡母的声音冰冷刺骨:“庶女就是庶女,也配拦着嫡女的前程?若不是你多嘴,如今相府已是郡王府的姻亲,哪还有这般难堪?”
我在绝望中渐渐失了力气,意识沉入黑暗。
事后,她们放火毁尸灭迹,对外口径一致,只说我因失手打翻了烛台惹起了火。
我的灵魂气到头顶冒烟。
再睁眼,我回到嫡妹被退亲那天。
“姐姐,我该怎么办啊……”
秦疏禾扑在我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
“程钶临那个混蛋,竟然……竟然就这么退亲了!全京城都知道了,我还怎么有脸见人!”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哭诉,熟悉的温度。
我浑身一僵,低头看着怀中这个与我有着一半相同血脉的嫡妹,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确认——这不是梦。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永昌十八年,秦疏禾被宁郡王府退亲的这一天。
回到了我愚蠢地相信血脉亲情,最终却被这对母女联手捂死在床榻上的前一个月。
“姐姐,你说话呀……”秦疏禾抬起泪眼,那张与我有着三分相似、却因嫡出身份而更加矜贵的脸上满是委屈,“你不是最疼我了吗?你快替我想想办法啊!”
前世,我就是被她这副模样骗了。
身为庶女,我谨小慎微地在相府活了十七年。生母早逝,我在嫡母手下讨生活,对这个嫡妹更是百般忍让呵护,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得她们半分真心。
可结果呢?
她们用我的命,来掩盖她们的愚蠢和失败。
“姐姐?”秦疏禾见我久久不语,哭声渐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恨意,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轻拍她的背。
“疏禾,你先别急。退亲这种事,伤心是难免的,但日子总得过下去。”
我的话与前世如出一辙。
秦疏禾果然急了:“怎么能不急!程钶临虽然风流,可他是郡王爷!放眼京城,还有几个这样的好亲事?如今我被退了亲,往后那些贵女们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我!”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抓住我的手:“姐姐,我听说城外的普济寺很灵验,不如你陪我去散散心,顺便……求个姻缘?”
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请求。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这……嫡母那边怕是……”
“母亲那里我去说!”秦疏禾急切道,“只要姐姐肯陪我去,母亲一定会同意的!”
我看着她眼中闪动的算计光芒,忽然明白了——原来从这时起,她就已经在盘算下蛊的事了。
或者说,是嫡母和她一起盘算的。
而我,不过是她们计划中一颗用来背锅的棋子。
“好。”我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寒意,“只要嫡母同意,姐姐就陪你去。”
三日后,相府的马车驶出城门,朝着普济寺而去。
马车里,秦疏禾早已没了前几日的颓丧,反而有些兴奋地撩开车帘,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致。
“姐姐,你说这普济寺的姻缘签,真的灵验吗?”
我捻着手中的帕子,轻声回道:“心诚则灵吧。”
“心诚则灵……”秦疏禾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抹暗色。
到了寺中,秦疏禾装模作样地烧了香,求了签,然后便拉着我在寺中“闲逛”。
前世,我就是在这时被她带到了后山一处偏僻的禅院,见到了那个所谓的“高人”。
这一世,我耐心等着。
果然,绕了几圈后,秦疏禾脚步一顿,指着前方一处掩映在竹林中的小院。
“姐姐,我有些累了,不如去那边歇歇脚?”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座禅院安静得有些诡异。
“好。”我温顺地点头。
禅院的门虚掩着,秦疏禾推门而入,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株老槐树,树下坐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老尼姑。
那尼姑抬头看过来,目光在我和秦疏禾脸上扫过,最后停在秦疏禾脸上。
“二位施主,是来求缘,还是来了缘?”
秦疏禾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师太,我想求一段姻缘,可那姻缘……已断了。”
老尼姑枯瘦的手指捻动念珠,慢悠悠道:“断了缘,再续便是。只是这续缘之法,有正有邪,施主想选哪一条?”
“自然是能成事的!”秦疏禾急切道,“无论什么法子,只要能让他回心转意,我都愿意试!”
老尼姑深深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此物名‘同心蛊’,分雌雄二蛊。雌蛊下在你身上,雄蛊下在你想挽回的那人身上。一旦蛊成,他便会对你情根深种,至死不渝。”
秦疏禾伸手就要去接。
我却在这一刻,按照前世的轨迹,上前一步拦住她。
“疏禾,不可!这种邪术害人害己,万一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秦疏禾脸色一变,转头瞪我:“姐姐!你说过会帮我的!”
“我是想帮你,可不能用这种法子!”我抓着她的手,语气恳切,“强扭的瓜不甜,郡王爷本就是花花公子一个,退亲未必是坏事。你还年轻,以后定能找到更好的——”
“更好的?”秦疏禾猛地甩开我的手,声音尖利,“还能有什么更好的?!程钶临是郡王!是皇亲!整个京城,除了皇子王爷,还有谁比他更尊贵?!”
她眼中盈满泪水,可那泪光下,却是冰冷的怨毒。
“姐姐,你一个庶女,哪里懂得我的难处?我从小锦衣玉食,被人捧着长大,如今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往后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这话,和前世一模一样。
甚至连语气、神态,都分毫不差。
我心中一片冰寒,面上却做出挣扎痛苦的模样,缓缓松开了手。
“可若是……若是这蛊有危险……”
“不会有危险的!”秦疏禾抢过瓷瓶,紧紧握在手中,“师太说了,只要按规矩来,就一定能成!”
那老尼姑适时开口:“施主放心,此蛊虽有些霸道,但只要不强行解蛊,便无大碍。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我:“此事需绝对保密,若被第三人知晓,或中途有人阻挠,蛊虫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秦疏禾立刻警惕地看了我一眼。
前世,我就是被这眼神刺伤了心,觉得嫡妹不信任我。
如今才明白,她从始至终,就没把我当姐姐。
“姐姐,”秦疏禾抓着我的手臂,语气软了下来,“你会替我保密的,对不对?这事若成了,我一辈子感激你,将来我做了郡王妃,定不会亏待你。”
我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算计,轻轻点头。
“好,姐姐答应你,不拦着你。”
秦疏禾松了口气,绽开笑容:“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了!”
她转身付了银票给那老尼姑,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收进袖中,拉着我出了禅院。
回程的马车上,秦疏禾一直摩挲着袖中的瓷瓶,嘴角带着梦幻般的笑意。
我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前世,我苦口婆心劝了她一路,最终她表面应下,回府后却还是偷偷下了蛊。
而这一世,我一个字都没劝。
秦疏禾,程钶临。
你们不是想在一起吗?
我成全你们。
回府后,秦疏禾便闭门不出,对外称是伤心过度,需要静养。
只有我知道,她是在准备下蛊的事。
七日后,宁郡王府设宴,庆贺老郡王妃寿辰。
这样的场合,以秦疏禾如今“被退亲”的身份,本不该出席。
可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嫡母同意带她同去。
临行前,嫡母王氏将我叫到跟前。
她穿着深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头面,端庄贵气,看向我的目光却带着惯有的冷漠。
“徽岚,今日宴上,你要多看顾着疏禾。她心情不好,若有什么失态之处,你要及时提醒。”
我垂首应道:“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王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你是庶出,能在相府平安活到今日,该知道感恩。疏禾是你妹妹,她的前程,就是你的前程。她若不好,你也别想好过。”
这话说得直白又残忍。
前世我听在耳中,只觉得心寒委屈。
如今再听,却只觉得可笑。
“母亲教训的是。”我低眉顺眼,“女儿定会好好照看妹妹。”
王氏满意地点头,挥挥手让我退下。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她低声对身边的心腹嬷嬷道:“这丫头还算识相。等疏禾的事成了,随便找个庄子打发出去便是,省得碍眼。”
我脚步未顿,径直走出房门。
阳光有些刺眼,我抬手遮了遮,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打发我?
这一世,还不知道是谁打发谁。
宁郡王府的寿宴,办得极为热闹。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花园里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秦疏禾一进府,目光就死死钉在了一个方向。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水榭旁,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正围在一处说笑。其中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正是宁郡王程钶临。
他今日穿着绛紫色蟠纹锦袍,头戴玉冠,眉眼风流,正端着酒杯与身边人谈笑,举手投足间尽是贵公子的傲气。
而他身旁,挨得最近的那个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是礼部尚书之女,沈意枝。
也是前世那个,在秦疏禾被退亲后不到一月,就与程钶临定亲的“死对头”。
此时,沈意枝正仰头看着程钶临,笑得眉眼弯弯,不知说了什么,惹得程钶临也笑起来,甚至还伸手,轻轻拂去了她肩头并不存在的花瓣。
“贱人!”
秦疏禾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我适时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疏禾,冷静些。今日这么多人看着,别失了分寸。”
“分寸?”秦疏禾眼睛发红,“她都贴到程钶临身上去了,我还要什么分寸?!”
她甩开我的手,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怒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紧紧攥在手中。
那香囊绣工粗糙,一看就不是她的东西。
但我知道,里面装的,是她花了重金从程钶临贴身小厮那里弄来的——程钶临的头发。
而她的身上,此刻应该已经种下了雌蛊。
“姐姐,”秦疏禾转头看我,眼中闪着孤注一掷的光芒,“你会帮我的,对吧?”
我看着她,缓缓点头。
“是,姐姐会帮你。”
秦疏禾笑了,那笑容里有期待,有疯狂,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狠绝。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昂起头,朝着水榭走去。
秦疏禾的脚步在水榭前停下。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程钶临和沈意枝身上,胸脯微微起伏,攥着香囊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如同一个真正的、温顺恭谨的庶姐。
“哟,这不是秦二小姐吗?”
一个娇俏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说话的是兵部侍郎家的女儿,赵嫣然。她与沈意枝交好,前世也没少跟着沈意枝一起奚落秦疏禾。
此刻,赵嫣然正挽着沈意枝的手臂,斜睨着秦疏禾,唇角挂着明晃晃的嘲笑。
“秦二小姐怎么也来了?今日是郡王府的喜宴,我还以为……有些人会自觉避嫌呢。”
水榭里的谈笑声渐渐低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程钶临也看了过来,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抹不耐,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仿佛秦疏禾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眼神,比直接的厌恶更伤人。
秦疏禾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
我适时上前半步,虚扶住她,对着赵嫣然等人微微屈膝:“赵小姐说笑了。老郡王妃仁善,下帖邀了京城各家,我家妹妹虽是来贺寿的,也是感念郡王府的宽厚。”
我声音不大,却清晰平和,将“贺寿”和“宽厚”几个字咬得略重。
赵嫣然噎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庶女会开口。
沈意枝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上前一步,对着秦疏禾柔柔一笑:“秦姐姐别介意,嫣然只是心直口快。你能来,祖母知道了定是高兴的。”
她语气温婉,姿态大方,衬得秦疏禾更加狼狈不堪。
秦疏禾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猛地抬起头,不看沈意枝,也不看赵嫣然,只直勾勾地盯着程钶临。
“郡王爷,”她声音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可否……借一步说话?”
水榭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程钶临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瞥了一眼身边的沈意枝,才对秦疏禾冷淡道:“秦二小姐,你我之间已无瓜葛,该说的早已说清,没什么可私下说的。”
这话堪称绝情。
秦疏禾身子又是一晃,眼中瞬间涌上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只说几句……就几句……”她声音里带上了哀求。
沈意枝轻轻叹了口气,拉了拉程钶临的袖子:“钶临哥哥,秦姐姐或许真有急事,不如……你们去那边亭子里说?我在这儿等你。”
她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更显得秦疏禾纠缠不休,不知好歹。
程钶临脸色稍霁,对着沈意枝温声道:“意枝,你总是这么心善。”
说完,他才不耐地看了秦疏禾一眼:“走吧,长话短说。”
他率先转身,朝不远处一处僻静的小亭走去。
秦疏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跟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水榭里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沈意枝脸上。
她正望着程钶临和秦疏禾离开的方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意。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嘲讽。
小亭里,程钶临背对着秦疏禾,语气极为不耐:“有什么话,快说。”
秦疏禾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个香囊,双手递了过去。
“钶临……郡王爷,这个……送给你。”
程钶临回头,瞥了一眼那粗糙的香囊,嗤笑一声:“秦疏禾,你觉得本王会缺这种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香囊!”秦疏禾急切道,“这是我……我亲手为你求的平安符,里面……里面是开过光的,能保佑你平安顺遂……”
她说着,脸微微发红,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少女的羞涩和期待。
这模样,若是换了旁人,或许会心软。
可程钶临眼中只有厌恶:“不必了。秦二小姐,退亲之事已定,不必再做这些无谓之事。本王与你,绝无可能。”
他说得斩钉截铁。
秦疏禾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手僵在半空,微微发抖。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将香囊往程钶临手里塞。
“就当我求你……收下它,好不好?就当……留个念想……”她声音哽咽,眼泪终于滚落。
程钶临被她缠得烦躁,猛地一甩手。
“你烦不烦!”
香囊被甩飞出去,落在亭外的草地上,滚了几圈。
秦疏禾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香囊,又抬头看着程钶临毫不留恋转身离开的背影,眼中的泪光渐渐被一种疯狂的执念取代。
她弯腰捡起香囊,不顾泥土弄脏了衣裙,紧紧攥在手里。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我都有些意外的举动——
她追了上去,在程钶临即将走出亭子时,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钶临!别走!我求你了……我不能没有你……”她哭喊着,声音凄厉。
程钶临身体一僵,随即暴怒:“放手!秦疏禾,你还要不要脸?!”
他用力想掰开她的手,可秦疏禾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抱着不放。
“就一会儿……就抱一会儿……”她将脸贴在他的背上,另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探向他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精致的荷包。
是沈意枝绣的。
秦疏禾的手颤抖着,用指甲在荷包底部划开一道极小的口子,然后迅速将香囊里那几根缠绕在一起的头发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脱力般,松开了手。
程钶临立刻退开几步,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脸色铁青。
“疯子!”他丢下两个字,拂袖而去,再没回头看秦疏禾一眼。
秦疏禾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裙沾满尘土,狼狈不堪。
可她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满足的笑容。
我站在远处的树影下,静静看着这一切。
雄蛊,种下了。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秦疏禾一直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香囊,不言不语。
王氏脸色阴沉,显然是在宴上听了不少风言风语。
一到府中,她便将秦疏禾叫到房里,闭门许久。
我不用听也知道,王氏定是在训斥秦疏禾今日的失态,但同时,也会询问下蛊之事是否顺利。
果然,半个时辰后,秦疏禾从王氏房中出来时,虽然眼睛红肿,神色却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她看见站在廊下的我,脚步顿了顿,走过来。
“姐姐,”她声音有些沙哑,“今日……谢谢你了。”
我摇摇头:“我没做什么。”
“不,”秦疏禾看着我,眼神复杂,“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跟你使小性子……往后,不会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若是前世的我,只怕又要感动得热泪盈眶。
可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姐妹之间,不必说这些。”我温声道,“你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着吧。蛊既已种下,便安心等着。”
秦疏禾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那师太说,蛊虫需要时间适应宿主,大概……半个月左右才会生效。这期间,不能有外力干扰,否则容易失败。”
“我明白。”我点头,“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让第三人知晓。”
秦疏禾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脸上的温顺笑容渐渐淡去。
半个月。
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秦疏禾果然“安分”了许多,每日只在房中“静养”,连门都很少出。
王氏对她的看管也严格起来,大约是怕她再出去丢人现眼。
而我,这个“懂事”的庶女,则主动承担起了每日去小厨房,为“病中”的嫡妹取膳食的差事。
小厨房的管事婆子姓刘,是个惯会看人下菜碟的。
前世,我没少在她这里受气。
这一日,我照例去取秦疏禾的燕窝粥。
刘婆子正翘着腿嗑瓜子,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只努了努嘴:“灶上煨着呢,自己端。”
我走到灶边,揭开炖盅看了看,火候正好。
正准备端走,刘婆子却忽然开口:“等等。”
她慢悠悠地走过来,用手里的勺子搅了搅那盅燕窝,然后从旁边一个敞口的罐子里,舀了一勺浑浊的糖水似的液体,就要往里加。
“二小姐病着,嘴里没味,加点糖水甜滋滋的,她爱吃。”刘婆子说得理所当然。
我目光落在那个罐子上。
那不是什么糖水,而是熬过了头的、有些发馊的糖浆,平日里都是下人们拌了粗粮喂猫狗的。
前世,刘婆子就常干这种事。秦疏禾的吃食她不敢动手脚,但我这个庶女的份例,她却克扣得厉害,以次充好是家常便饭。有时给秦疏禾的东西多了,她便偷偷匀出来一些,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充数。
那时我胆小,又不敢得罪她,只能忍气吞声。
可现在……
“刘妈妈,”我伸手,轻轻挡在了炖盅上方,声音平静,“这是给二小姐的。”
刘婆子动作一顿,三角眼一斜:“怎么?我还不知道是给二小姐的?就是给二小姐的,才要加糖水,二小姐就爱这个味儿!”
“是吗?”我看着她,不疾不徐道,“可我昨日听妹妹说,最近口中发苦,想吃些清淡的。这糖水看着浑浊,怕是会坏了燕窝的本味。还是原汁原味的好。”
刘婆子脸色一沉:“大小姐这是不信我?我在这小厨房干了十几年,二小姐的口味我能不知道?你一个庶出的,懂什么?”
她把“庶出的”三个字咬得极重,满是鄙夷。
周围几个帮厨的婆子丫鬟都看了过来,眼中带着看热闹的兴味。
若是前世,我被这样当众羞辱,只怕早已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可现在,我只是静静看着刘婆子,直到她有些发毛,才缓缓开口:
“刘妈妈自然是懂行的。只是妹妹如今病着,入口的东西需得格外精细。若是吃出什么不对,惹了妹妹不快,母亲问起来……恐怕刘妈妈也不好交代。”
我搬出了王氏。
刘婆子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她可以看不起我这个庶女,却不敢得罪当家主母。
“你……你少拿夫人压我!”她色厉内荏。
“我只是提醒妈妈一句。”我端起那盅燕窝,语气依旧平和,“妹妹的吃食,以后就不劳妈妈费心加料了。原样送去便是。若妈妈觉得麻烦,我可以每日亲自来为妹妹料理。”
说完,我不再看她青红交错的脸色,端着炖盅转身离开。
走出小厨房,还能听见身后刘婆子压低的咒骂声:“……呸!一个庶出的贱蹄子,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我脚步未停,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骂吧。
现在骂得越狠,以后……才会摔得越惨。
回到秦疏禾的院子,我将燕窝粥放在桌上。
秦疏禾正对镜梳妆,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眼中也重新有了神采。
“姐姐来了?”她转头看我,难得露出个笑容,“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我在她身边坐下。
秦疏禾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感觉到……蛊好像开始起作用了。”
我眉梢微动:“哦?怎么说?”
“昨日,程钶临派人送了礼来。”秦疏禾眼中闪着光,“虽然只是寻常的补品,但这是退亲后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还有,我昨夜梦到他了,梦里他对我特别温柔……”
我看着她满脸的期待和幻想,心中冷笑。
才几天,就开始做梦了?
“这是好事。”我顺着她的话说,“看来那蛊果然有效。不过妹妹,师太说过,这期间最忌急躁,你还是要静心等待,切不可主动去找他,以免前功尽弃。”
“我知道。”秦疏禾点头,又有些担忧,“可是……沈意枝那个贱人,一定会趁这段时间缠着程钶临。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声音温和却坚定,“蛊虫一旦种下,便是生死相连。他如今送补品来,便是已经被影响的证明。你只需耐心等着,等他彻底‘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秦疏禾被我安抚住,重新露出笑容:“姐姐说得对,是我心急了。”
她端起那碗燕窝粥,小口小口吃着,眉眼间尽是憧憬。
我看着她,忽然问道:“疏禾,若有一日程钶临真的回来娶你,你可想过,沈意枝会如何?”
秦疏禾动作一顿,眼中闪过狠色:“她?一个勾引别人未婚夫的贱人,还能如何?自然是身败名裂,沦为笑柄!”
“那若是……”我缓缓道,“程钶临心里还有她,甚至因为蛊虫反噬,对她更加愧疚怜惜呢?”
秦疏禾猛地抬头:“不可能!师太说了,同心蛊一旦种下,中蛊之人心里便只会有我一人!再也想不起其他女子!”
“可沈意枝是尚书千金,”我提醒她,“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就算程钶临因蛊虫对你情根深种,可宁郡王府会愿意为了你,彻底得罪礼部尚书吗?”
秦疏禾愣住了,脸色渐渐发白。
“姐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若要万无一失,便不能让沈意枝再有翻身的机会。就算程钶临忘了她,也得让全京城的人都记得——她沈意枝,是个不择手段、夺人姻缘的贱人。”
秦疏禾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姐姐……你有办法?”
我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轻声道:“妹妹,你忘了?再过几日,便是英国公府的赏花宴了。”
英国公府,沈意枝的外祖家。
每年的赏花宴,都是京城贵女们争奇斗艳、暗中较劲的场合。
前世,就是在这次赏花宴上,沈意枝“不慎”落水,被程钶临所救,两人有了肌肤之亲,这才让宁郡王府下定决心,迅速与沈家定亲。
而秦疏禾,则因为“伤心过度”“卧病在床”,错过了这场好戏。
这一世……
我看向秦疏禾,她眼中已燃起熊熊火焰。
“姐姐,”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这次赏花宴,我一定要去!”
“自然要去。”我反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轻柔如蛊惑。
“不仅要去,还要漂漂亮亮地去。”
“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该站在程钶临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