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径直驱车前往东玄寺。两百多公里的路程,山路蜿蜒盘旋,她的心却在这曲折中渐渐沉静。禅寺深藏在群山竹海之间,背倚东玄峰,门前千亩竹林连绵如海。正如偈语所言:心外无法,满目青山。寺中僧人自耕自足,春种秋收,殿堂内静谧得能听见香火在空气中流动的声音。
母亲生前极爱这里。昭宁每次从美国归来,母亲都会带她来此祈福。母亲走后,昭宁便将她的牌位安放在这片净土。
抵达时已是深夜。
翌日清晨,拜见过玄龄法师后,昭宁来到母亲牌位前,虔诚供奉香、花、灯、果。燃起一炷清香,她静静跪坐下来。
犹记得初次在此为母亲诵经时,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玄龄法师静立一旁,待她稍缓,方温声道:“施主,你的每一滴泪落在她身上,都似皮鞭抽打。她已渡彼岸,脱离苦海,你当以清净心诵经,助她往生极乐,圆满未竟之愿,方为真孝。”
自那以后,每次跪坐于此,时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流逝得缓慢而黏稠。那些盘踞心头的得失、荣辱、爱憎,如殿前缭绕的青烟,风过便散,了无痕迹。
“妈妈,我没有辜负您。”她轻声说,“您的女儿,不曾为情所困,也不曾为钱所困,活得自由又洒脱。”话音落下,她却感到一丝心虚——这句铺陈在整张白纸上的真相,似乎被滴上了一抹谎言的墨痕。
她想他。从分别那日至今,思念如影随形。
原以为半月时光足以将他的痕迹抹净,却不料重逢那刻,她依然贪恋他衣襟间清冽的雪松香。
她庆幸自己尚存一丝理智,能在那一刻决然转身。抛开他所隐瞒的过往,某种直觉仍在警示她——事情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她不知道,若任由自己沉溺下去,前方等待她的,将是何等深不可测的渊薮。
昭宁骨子里的洒脱与倔强,皆承自母亲。那个在锦绣丛中长大却见惯山河的女子,天生带着不畏天地的胆魄。直至母亲葬礼上,那个沉默的身影出现,昭宁才隐约拼凑出往事——母亲当年是为这个男人才与家族决裂,过程想必惨烈到让她此生都不愿再提。而在昭宁刚记事时,又一个男人辜负了母亲。母亲便带着她离开京城,迁居南方海滨。从未经历过风雨的温母,白天在广告公司伏案作图,夜晚对灯作画换取生计。她尤擅画梅,笔下梅枝如铁骨铮铮,运笔顿挫间尽是风霜磨砺出的坚韧。
但母亲从未自怨自艾,昭宁从不曾听她抱怨过往。她也不干涉昭宁的任何选择,给予女儿最广阔的自由。
从昭宁匆忙下飞机直奔医院,到母亲最终阖上双眼,她不曾见过母亲落下一滴眼泪。
冲进病房时,母亲正静静望向门口。看见昭宁的瞬间,那份温柔的笑意从眼底满溢而出。她轻轻拍了拍床沿。
昭宁走过去,将头靠在母亲身前。母亲一遍遍抚着她的长发,良久才开口:
“妈妈这辈子活得很值,见识过所有的美好,女儿也已经能独当一面,没什么放不下的。比起多活一年,我更希望活得有质量。”
她的手依然轻柔地梳理着昭宁的发丝:
“妈妈想过,你在世上没有亲人了,是不是该让你回温家,你外公那。但回去,你就选不了自己的路。我的女儿是像风一样自由的人。”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却有力:“人选不了出生,但可以选怎么活。如果有一天温家来找你,记住你叫昭宁——不姓温,也一样是我的女儿。”
“我留下的画,挑一两幅作念想,其他都卖掉。还有一份保险,等我走了,能让你多一份底气。”
“在你回来之前,我心里有千言万语。但这几天我想明白了——”她微笑着捧起女儿的脸,“我的女儿,本来就闪闪发光。你从小就没心没肺,妈妈把你当男孩养,就是希望你坚定又自由。现在我要去另一个世界了,也会一直为你祈祷,愿你永远洒脱自在。”
这番话显然已在母亲心中酝酿了千百遍。她在重逢的第一面就交待了一切,奇异地抚平了昭宁所有惶惑,赋予她面对未来的力量。
住进安宁病房后,母亲亲自安排好了所有身后事。昭宁有时会恍惚觉得,母亲只是在为另一位生病的亲人打点一切——那么温柔从容,一丝不苟。
直到母亲走后,昭宁由那个葬礼上忽然出现的男人串联起过往的细碎片段,才渐渐明白:母亲当年的决裂、半生的挣扎与深藏的哀愁,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那个改变了母亲一生的男人,姓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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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在东玄寺小住了几天。每日随法师诵经、念佛、打坐,闲时去竹林挖笋采野菜,日子过得闲适安然。
直到姜牧遥的电话打破了这片宁静。
“你去约会啦?跟演员?”电话刚一接通,姜牧遥风风火火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我在跟我妈约会。”
“……?”姜牧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去东玄寺了?怎么不叫我?明天是十五正好一起去祈福。等着,我让司机送我过去。”
每年的正月十五和中秋,只要没有特殊安排,姜牧遥总会想办法和昭宁一起过。
她赶到时已是夜晚。两人用过斋饭,一同登上山顶。
天空并非纯黑,而是一片沉郁的墨色。浓云如无边的旧絮,厚重地覆盖着整个天穹。它们在某种神秘力量的驱使下缓缓流动、翻涌,沉默而庞大,让整座东玄山都显得格外渺小。在这混沌的帷幕之后,星星并未真正消失。偶尔云层变薄,会透出后方一片朦胧的、被稀释的微光。两人躺在车里,感受着一种奇异的宁静。
“咱俩就是因为看星星才熟起来的,还记得吗?”姜牧遥望着天上若隐若现的星光。
“你只热爱天文学,现在去接手医药科技,能做好吗?”昭宁侧目看她。
“怎么不问问我开不开心?只问做得好不好?”姜牧遥转过头,对上昭宁的眼睛。
“你接都接了。”昭宁拿了两个苹果,递给她一个,自己咬了一口:“做得好自然会开心。要是不开心,反正还有秦少航哄你。”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倒也还行,反正我不做研发。”姜牧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苹果,也啃了一口。“最近子公司准备市场扩张,打算引入私募股权投资。我正要去拜访师父,一起?”
“我本来回去就要去的,今年过年没去成,师娘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呢。”
“师娘可是真拿你当亲女儿疼。”姜牧遥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醋意。“我也去拜访了林正集团旗下的投资公司。你知道吗?林云开要回来了。”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调侃的坏笑。
“你这什么表情?”昭宁不解。
“当然是看好戏的表情。林云开当年对你有意思,你别装不知道?我们可都看在眼里。”
昭宁噗嗤笑出声:“对我有意思?那这三年怎么没见他来找我。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
“那也得找得到你啊。当年在美国那群追求者里,林云开也算出类拔萃。你猜他是不是对你念念不忘,这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你?”
“姜牧遥,”昭宁侧过头,“你会在意男人怎么想吗?就算是秦少航,你喜欢他、追求他,但你会费心揣测他的心思吗?”
“当然不!”姜牧遥神气地眨眨眼。
“你有家世,我有本事。何必去猜别人怎么想?”昭宁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向她,“不过嘛……你倒是该琢磨琢磨他的想法,毕竟你还指望他投资呢。”
两人吃完苹果,又笑闹了好一阵才返回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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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的东玄寺,一改平日的清寂。青石步道上挤满了摩肩接踵的信众,男女老少手持香烛,面容虔诚。巨大的香炉如一口沸腾的鼎,无数香火燃成一片炽烈的橘红,青烟成团翻涌,在人群上空聚成低垂的云霭。
林家大宅东翼,远离宴会厅的喧嚣。
推开厚重的紫檀木门,老木与香火的气息幽幽弥漫。室内光线昏沉,唯有神龛前两盏长明灯摇曳,在黑曜石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影。
那神龛由整块鸡翅木雕就,形制古雅,包浆温润。龛内阶梯层层,黑底金字的灵牌静置其上——上刻“林府”,旁列“亡兄林正”、“亡嫂林 于蓝”等小字。金丝楠木牌位在灯下泛着哑光,前方宣德炉中,三柱芽庄沉香静燃,青烟笔直而上,至顶端汇作祥云状,再徐徐散开。
林弋跪在左后侧,随林端夫妇行三拜九叩之礼。
“弋琛,今天当你父母的面,说说准备什么时候回公司。”林端闭目合掌,头也未回。
“过了十五就去,下一部戏也快开机了。”林弋垂首跪坐。灯光落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辨不出情绪。
“胡闹!”林端声量骤提,“林正集团是你父亲心血,终归要由你和云开接手。你在娱乐圈这些年,也该玩够了。”
看来,增资稀释股权的布局已接近尾声。
“哥不是快回来了吗?公司那些事我根本不懂,去做什么?”林弋的语气把握得恰到好处——若再倨傲一分便显得刻意,再诚恳一分又过于认真,他就卡在这令人无可奈何的微妙分寸上。
“集团副总裁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云开回来后你可以跟着他学,实在学不会挂个名也行。这么多叔辈都看着呢。”
“那我该以什么身份进公司?是演员林弋,还是林家二少林弋琛?哪位叔伯认得现在的我?去了也不过是占着高位没有实权,平白惹人笑话。我不去。”他说着索性向后一靠,懒散地瘫坐在跪垫上。
伯母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一时语塞的林端,默然合上双眼。
“自然是以弋琛的身份。”林端声线平稳,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当年不让你用本名,难道要让你顶着林正之子的头衔在娱乐圈抛头露面?这些年来公司虽经多次增资扩股,你仍是重要股东。等云开回来,我会宴请全体集团高层并召开新闻发布会,一则为你们兄弟铺平道路,二则将股权对应的投票权与管理权正式交还给你。日后推举云开进入董事会,出任集团总裁,还需要你这一票的支持。”
“哥要回来当总裁了?那正好。他好好经营,我也能多分点红。”林弋这才提起些许兴致。
林端回过头,却见他早已低头玩起了手机游戏,顿时气结。
林弋从决定回国的那一刻起,就对二叔林端的为人看得清清楚楚。他踏上归途,不为认亲,只为打一场硬仗——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那个男人,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想从这世上抹去。
他至今记得二十二岁那年,刚下飞机就被接回林家大宅。林端笑容满面地递来一份文件。
"弋琛啊,这些都是你爸爸当年为你设立的家庭信托,签个字确认一下,以后每年按时领钱,我也好跟你爸妈交代。"
文件封皮上确实印着"家族信托资产确认书"几个烫金大字。但林弋早已把林端这些年的手段研究透彻。他不动声色地翻到关键条款——那分明是一份精心伪装过的股权转让协议。一旦落笔,他在林正集团的持股将大幅缩水。
"二叔,"林弋合上文件,轻轻推回对方面前,"这份文件,我得请律师看看。"
林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之后不久,林弋便遭遇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深夜归家途中,一辆无牌卡车如暗夜中的巨兽,迎面直冲他的座驾而来。所幸他早有戒备,提前改道,堪堪躲过一劫。
他太了解林端的作风——若不能掌控,便彻底清除。
正是这次与死神的擦肩,让林弋做出了令所有人愕然的决定——进军娱乐圈。
"你疯了?"当时唯一知情的肖羽难以置信,"林家的少爷,跑去当演员?"
"正因为是'娱乐圈',才最安全。"林弋冷静剖析,"不仅能麻痹那只老狐狸,更重要的是——活在聚光灯下,成为公众人物,反而是最好的护身符。如果我突然'消失',会引来太多关注。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搬出林家大宅。"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林端的杀招。
二十岁那年,林端曾在海外精心导演了一场"公司危机"——数个重要投资项目接连爆雷,资金链骤然断裂。随后他紧急召开家族会议,痛心疾首地提出唯有"集中股权、统一决策"才能挽救公司。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场危机的真正目标,正是他这个持股最多的年轻继承人。那段时间,明枪暗箭接踵而来——公司元老临阵倒戈,财务数据蹊跷泄露,连他在校园时代的旧事都被翻出,大肆渲染。
关键时刻,几位受过父亲恩惠的叔伯站了出来。他们或明或暗地支持他,联手顶住了压力,最终揭穿了这场"危机"背后人为操作的痕迹。
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早已淬炼成他骨血中的烙印。选择在娱乐圈蛰伏,从来不是退让,而是将利刃藏于鞘中,静待出鞘的时机。
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
暗流已开始转向,真正的对局,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