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16 12:36:12

花魁赛前五日,醉红楼内部进行了一次全真彩排。所有参赛姑娘依次登场,柳三娘、陈嬷嬷、几位资深乐师和老客户代表坐在台下观摩评判。

月娆的歌舞自是艳惊四座,她穿着林简设计、莺儿制作的华丽舞衣,旋转腾挪间,金线与闪缎流光溢彩,配合她勾魂摄魄的眼波与曼妙身姿,将一曲《霓裳羽衣》演绎得活色生香,台下喝彩连连。蝶衣等人的表演也各有亮点。

轮到苏芷。她依旧是一身素净,只在发间簪了支白玉簪。抱着琵琶上台时,台下因月娆的热烈表演而喧嚣的气氛,似乎都安静了几分。

《破冰引》起。

清冷孤高的音符如寒泉滴落,瞬间将人带入一个冰雪初融的寂静世界。轮指技法的精妙运用,冰裂声、细流声、微光破云声……栩栩如生。曲调从压抑挣扎,到逐渐舒展,最终归于一片清冷中透着希望的空明。

台下众人反应各异。一些附庸风雅的文人听得摇头晃脑,目露赞赏;一些追求热闹刺激的富商则显得有些意兴阑珊;柳三娘微微蹙眉,似乎在评估这曲子的“市场反响”。

林简站在后台帷幕边,静静听着。他能看到苏芷头顶的情绪条,是高度专注、物我两忘的青蓝色,纯粹而明亮。她的演奏,完美复现了这些时日磨合的成果,甚至更投入,更忘我。

然而,就在曲子进行到最后那段象征“微光破云”的清越高音时,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连日排练劳累,或许是心神过于投入,苏芷的指尖在快速轮拨一个极高难度的泛音组合时,猛地一滑!

“铮——!”一声刺耳破音,突兀地撕裂了乐曲的意境!

苏芷脸色瞬间煞白,手指僵在弦上,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完了!林简心头一紧。这种重大失误,在正式花魁赛上几乎是致命的!苏芷显然也明白,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琵琶,眼中瞬间涌上巨大的挫败、慌乱,甚至……绝望。那冰层般的神躯彻底碎裂。

就在这时,台下席中,一个身影忽然站起,朗声道:“苏大家何须介怀!琴者,心之声也。偶有失手,正如冰河奔涌,难免磕绊,无损其滔滔之势!此曲意境高远,已是难得!请苏大家续完此曲,以全我等聆听之愿!”

说话的是位身着儒衫、气度不凡的中年文士,乃是江宁有名的清流名士,徐渭阳。他向来欣赏苏芷的琵琶,此刻出言解围,分量极重。

柳三娘也立刻反应过来,起身笑道:“徐先生说的是。苏芷,些许小疵,无妨。将曲子奏完便是。”

苏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感激地看了一眼徐渭阳,又看了一眼后台帷幕边满脸担忧的林简,闭上眼,定了定神,再次拨动琴弦。

这一次,她不再追求技巧的完美,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投入情感的宣泄。那最后的段落,竟被她弹奏出一种悲怆中迸发力量、绝境里寻求光明的震撼感,比原版更添几分真实动人的力量!

曲终。台下静默片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徐渭阳更是抚掌赞叹:“妙哉!失而后得,破而后立!此曲当得‘破冰’二字真意!”

彩排结束,众人散去。苏芷抱着琵琶回到后台,脚步有些虚浮。林简连忙上前:“姑娘,你没事吧?”

苏芷摇摇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神采。“我没事……多亏徐先生,还有……”她看向林简,没说完,但林简懂她的意思。刚才那一刻,看到她眼中的绝望,他的心也揪紧了。

“你的手……”林简注意到她按弦的指尖有些红肿。

“无妨,练得少了些。”苏芷勉强笑了笑,额发已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素净的月白衣裙背后,也隐隐透出汗湿的痕迹。高强度演奏后的疲惫,以及劫后余生的虚脱,让她看起来比平日脆弱了许多。

“我扶你去休息。”林简道。

苏芷没有拒绝,任由林简虚扶着她的手臂,走回听竹小筑。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

到了她房门口,苏芷停下,转身面对林简。两人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一丝淡淡的墨香(来自账房),他能闻到她发间清冷的檀香和汗水蒸腾后更明显的、属于她的独特气息。

“今天……谢谢你。”苏芷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一直以来的……所有。”

林简看着她的眼睛,那里不再是一片冰封的湖泊,而是激荡后尚未平息的涟漪,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姑娘言重了。”他轻声道,“《破冰引》很好,今天最后的……更好。”

苏芷的睫毛颤了颤,忽然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轻轻抓住了林简的手腕。她的手指依旧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然后,她拉着他的手,缓缓地,贴在了她自己汗湿的颈侧。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是一震。

林简的指尖下,是温热细腻的皮肤,紧绷的肌肉线条,还有……那剧烈跳动着的、尚未平复的颈动脉。

噗通、噗通、噗通……

一下,又一下,强劲,急促,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奋力一搏的余勇、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鲜活的生命力。汗水微微濡湿了他的指尖,带来一种奇异的、湿漉漉的亲密感。

“感受到了吗?”苏芷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的冰层彻底融化,只剩下最坦诚的、几乎灼人的情感,“刚才在台上,这里……跳得快要炸开。害怕,不甘,然后……是必须继续下去的决绝。”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喘息,热气拂过林简的下颌。

“你说得对,冰河之下,春水已动。”她一字一句道,指尖用力,让林简的掌心更紧地贴合她的脉搏,“这心跳,这温度,就是我的‘春水’。它还在跳,我就还能弹。”

林简的掌心滚烫,被她颈侧的脉搏和汗湿的皮肤灼烧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每一分情绪的起伏,透过这最原始的生命律动传递过来。没有红绡那种炽热奔放的宣言,却是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袒露。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静静地感受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她冰凉的指尖和激烈搏动的颈侧。

过了许久,苏芷的呼吸渐渐平复,心跳也不再那么狂乱。她缓缓松开了手。

林简也收回手,指尖残留的触感与脉搏的韵律,久久不散。

“回去歇着吧。”林简声音有些哑,“好好敷一下手指。”

苏芷点点头,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些血色。“嗯。你也是。”

她转身推门进屋,没有回头。

林简站在门外,看着合拢的门扉,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仿佛还烙着另一个人的心跳与汗水,以及某种超越言语的、灵魂层面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