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0:27:34

第十一章:敬茶

鸡鸣第三遍时,天光才在窗纸上透出极淡的青色,像隔着一层浸水的宣纸看远处的山影。李淑云的意识在这片朦胧中渐渐浮起,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帐内还残留着昨夜红烛燃尽后的淡淡蜡油味,混着陌生的男子气息。她轻轻转头,看见身侧张胜沉睡的侧脸。他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不知梦见了什么。

她想坐起身,刚一动,尖锐的酸痛便从腰腿间窜起,直冲头顶。李淑云咬住下唇,将那声闷哼压在喉咙里,整个人却又跌回锦褥之中。被褥是崭新的,绣着并蒂莲的纹样,大红缎面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番动静终究惊醒了张胜。他倏地睁开眼,眼神从茫然到清明只用了一瞬。看见新婚妻子蹙紧眉头、闭眼忍痛的模样,昨夜零碎又滚烫的记忆片段翻涌上来——烛光下她苍白的脸,颤抖的手指,以及最后那一声极轻的叹息。一股混合着羞愧与无措的情绪攥住了他,让他僵着身子不敢动弹,仿佛稍一动就会惊碎什么。

李淑云缓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股锐痛渐渐褪成绵密的酸胀,才以手肘慢慢支撑着,先侧身,再一点一点坐直。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在单薄的寝衣上,寝衣是浅粉色的,领口绣着细小的梅花,却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她转过脸,目光在触及张胜时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却平稳恭谨:“夫君是要现在起身,还是再歇息片刻?”

张胜没答话,只是愣愣地看着她。晨光透过帐子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映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整个人像一尊易碎的瓷像。这个认知让张胜心头莫名一紧。

李淑云也不催促,只轻声道:“烦请夫君……收一收腿。”

张胜依言挪开腿,她才得以从他身前绕过。这一站一坐间,张胜才发现她身量竟这般娇小。昨夜他醉得厉害,并未留意这些细节。若她站直了,大约只到他肩头,甚至还要更低些。这样的认知让他想起昨夜自己的鲁莽,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李淑云避开他的目光,从床尾慢慢挪下地。脚心触及微凉的地板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地上铺着织锦地毯,图案繁复,是新房里才有的喜庆花样。她站稳身子,回手将床帐仔细掩好,那绣着鸳鸯戏水的帐子垂落下来,隔出一方私密的小天地。做完这一切,她才对着门外提高些许声音:“小翠。”

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贴身丫鬟几乎是立刻应声而入,像是早已候在门外。小翠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圆脸,眼睛很亮,此刻眼里满是担忧。她快步上前扶住李淑云的胳膊,压低声音:“小姐……”

“扶我去梳洗。”李淑云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借着小翠的力,李淑云才一步步挪进隔间。热水早已备好,氤氲的蒸汽在晨光里升腾。小翠伺候她宽衣,看见她身上那些青紫痕迹时,眼圈一下就红了。“他、他怎么能这样……”

“小翠。”李淑云的声音平静无波,“慎言。”

丫鬟咬住嘴唇,不再说话,只是动作更加轻柔。温热的水缓解了些许不适,李淑云闭着眼靠在浴桶边沿,长长吐出一口气。水汽润湿了她的睫毛,也模糊了铜镜中的人影。

待梳洗完毕,坐在梳妆台前时,镜中的人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小翠打开妆奁,里头东西不多:几支素银簪子,两对耳坠,几朵半新不旧的绢花,最底下压着一只水头普通的玉镯——这便是她全部的首饰了。

“小姐,今日敬茶,要不要戴这支镶珠的?”小翠拿起一支稍显精致的银簪,那是李淑云及笄时母亲给的,珠子只有米粒大小。

李淑云的目光在妆奁里扫过,最终摇了摇头:“不必。”她拣了一支最素净的素银簪子,两朵浅粉色的绢花——颜色已经有些发旧了,但洗得很干净。腕上,还是那只质地普通的玉镯。镯子有些大,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轻轻晃荡。

小翠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沉默地替她绾发。发髻梳得简单,是妇人式样,却因首饰太少,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去门外候着吧。”李淑云对镜端详片刻,吩咐道。

待小翠出去,带上了门,她才转向床帐方向,轻声唤:“夫君,该起了。”

张胜掀帐出来,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簇新的玫红缎面衣裙,颜色虽正,料子却不算顶好,在晨光下有些地方甚至泛着生硬的光泽。这身衣服显然是新做的,针脚细密,剪裁合身,但与她那张脂粉未施的素净脸庞放在一起,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突兀感。

张胜忽然意识到,这便是她的新衣了。国公府三少爷娶亲,新娘的新衣竟只是这样一身寻常缎子。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心里。再想起昨夜自己的行径,那根针便又往里钻了几分。

更衣时,李淑云的动作十分生疏。她显然不常做这些事,指尖偶尔划过他的脖颈或手背,带着微凉的触感。一颗盘扣,她试了两次才对准,鼻尖竟沁出细小的汗珠。张胜垂眼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那是一种全神贯注的笨拙,反而显得格外真实。

他忽然开口:“让丫鬟进来伺候吧。”

李淑云的手顿了顿,继续扣下一颗扣子,声音很轻:“今日是头一日,妾身理应伺候夫君。”

她说“理应”,语调平静,却让张胜心头那根针又动了动。他不再说话,只是配合着她的动作。一身衣裳穿完,两人额上都出了层薄汗。

早膳已经摆在次间的小圆桌上,清粥小菜,几样点心,简单却精致。两人相对而坐,默默用膳。李淑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动作优雅,但张胜注意到,她只喝了半碗粥,便搁了箸。

“不合胃口?”他问。

李淑云摇摇头:“够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敬茶前不宜多用。”

张胜这才想起规矩,心里那根针又往下扎了扎。

用过早膳,二人便往主院去。清晨的国公府还未完全苏醒,廊下只有几个洒扫的仆役,看见他们纷纷躬身避让。张胜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李淑云略落后他半步,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慢。她的裙摆拂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从墨竹轩到主院,原本不过一盏茶的路程,他们却走了一刻多钟。张胜没有催促,李淑云也没有试图加快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重重院落,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式。

主院的正厅敞着门,还未走近,便能听见里头隐约的谈笑声。张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李淑云却神色如常,只是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踏进正厅时,满堂的目光齐刷刷投来。安南公与夫人柳氏端坐上位,两侧是几位叔伯婶娘,同辈的兄嫂弟妹也俱在列。屋里原本的谈笑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新婚夫妇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李淑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比较,也有毫不掩饰的打量。李淑云垂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视线在她身上游走,从发髻到衣裙,从首饰到鞋履,像是要在她身上刮下一层皮来,看看里头究竟装着什么。

“哟,三弟和弟妹可算来了。”

一个带着笑、却听不出多少暖意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说话的是长嫂王氏,她穿着一身湖蓝织锦裙,头上插着赤金步摇,手腕上戴着一对翡翠镯子,通身的富贵气。此刻她正用帕子掩着嘴,眼里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到底是新婚燕尔,情意浓得化不开,连给父母敬茶的时辰都能耽搁了,我们可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带刺。张胜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袖口却被极轻地扯了一下。那力道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却让他将要出口的话哽在了喉头。

只见李淑云已盈盈上前半步,屈膝福了一礼,头微垂着,声音清晰柔顺:“嫂嫂说得是,是弟媳惫懒了,日后定当谨记时辰,不敢再犯。”她抬起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然笑意,“累得诸位长辈兄嫂久等,是淑云的过错。”

态度恭顺,言辞恳切,挑不出一丝错处。

王氏嘴角扯了扯,还想说什么,上首的柳氏却开了口:“罢了,既然来了,便开始吧。”她声音温和,脸上带着惯常的慈祥笑容,目光却像细细的针,在李淑云身上扫过,“今日是新妇敬茶,莫误了吉时。”

王氏只得悻悻闭了嘴。

早有丫鬟摆好蒲团。那蒲团是崭新的,绣着吉祥纹样,摆在光可鉴人的青砖地上。李淑云与张胜并肩跪下,膝盖触及蒲团时,她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跪下的动作牵动了身上的酸痛。

管事嬷嬷捧来托盘,上头放着两盏茶。李淑云双手接过第一盏,她将茶盏高举过顶,臂膀稳如磐石,向着安南公:“儿媳李氏,给父亲敬茶。”

安南公是个面容严肃、身形挺拔的中年人,常年习武让他身上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接过茶盏,略抿一口,便放在一旁。目光在李淑云身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递过一个紫檀木匣。“既入安南公府的门,往后便是一家人。谨守本分,和睦为要。”

“是,谢父亲教诲。”李淑云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匣子,并未打开看,而是直接递给身后的小翠,又将早已备好的一双玄色护腕呈上,“儿媳手拙,一点心意,望父亲不弃。”

护腕用的是上好的皮革,针脚密实,边缘绣着暗纹,既不张扬,也不失体面。安南公接过,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有心了。”

第二盏茶,斟得极满。滚烫的茶水几乎要溢出杯沿,在白瓷杯口微微晃荡。李淑云指尖触及杯壁,灼痛感立刻传来,像被细针猛地扎了一下。她神色未变,依旧稳稳高举,茶盏没有一丝晃动:“儿媳李氏,给母亲敬茶。”

柳氏保养得宜的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容,却并未立刻接茶,慢悠悠开口:“既进了国公府的门,往后便是张家妇。需得恪守妇道,孝敬尊长,晨昏定省不可怠慢。更要尽心服侍夫君,早日在府中开枝散叶,延续香火,方是正理。”

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满堂的人都静静听着。这番话无可指摘,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慈母教诲”。可李淑云高举的双手,那茶盏上袅袅升起的热气,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张胜跪在一旁,看得分明。他看见她捧杯的指节用力到发白,看见那滚烫的茶水最初蒸红了她纤细的指尖,现在那片红已经蔓延开来,甚至有些肿胀。他看见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消失在衣领里。他看见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像蝴蝶受伤的翅膀。

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心头,直冲头顶。他气柳氏的刻意刁难,更气这满堂之人——他的叔伯、婶娘、兄嫂、弟妹——所有人都视若无睹,或许还在心中暗笑,笑这新妇的窘迫,笑她的寒酸,笑她不得不忍受的屈辱。他更气自己,昨夜他的鲁莽,以及此刻他的无能为力。他是国公府的三少爷,却连为自己的新婚妻子说一句话都做不到。

他的拳头在袖中悄悄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直到那茶温变得恰好入口,甚至可能已经有些凉了,柳氏才仿佛训诫完毕,满意地接过茶盏,象征性地沾了沾唇,递过一个锦匣。那匣子与安南公给的一般大小,只是花纹略有不同。

“谢母亲。”李淑云的声音依旧平稳,她双手接过锦匣,同样递给小翠,这才献上一幅绣工精巧的深青色抹额。抹额用的是上好的缎子,中间镶着一小块温润的玉石,边缘绣着祥云纹,针脚细密,图案雅致。

柳氏接过,看了看,笑道:“手艺不错。”话是夸赞,语气却淡淡的,随手将抹额递给身后的嬷嬷,“收起来吧。”

李淑云垂眸:“母亲过誉了。”

接着便是其余长辈。叔伯们多是严肃接过茶,说几句“好好过日子”之类的场面话。婶娘们的目光则带着更明显的审视与比较,她们会多看一眼李淑云的衣着首饰,然后与自家儿媳、女儿比较,嘴角或扬起或垂下,心思都写在脸上。

轮到同辈时,李淑云一一奉上亲手绣制的荷包、绢帕。给兄长的荷包绣着竹纹,给嫂嫂的是缠枝莲,给弟妹的是蝴蝶花卉。礼轻,但针线功夫着实不错,配色雅致,绣样生动。只是接过时,有人眼中闪过的细微嫌弃,并未逃过李淑云低垂的眼帘——大约是觉得这些东西太过寒酸,配不上国公府的门第。

李淑云心中一片澄明,并无波澜。

敬完一圈茶,她踉跄了一下,很快又站稳了。张胜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却已经自己调整好了平衡,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很快便消失了。

“敬茶礼成——”管事嬷嬷高声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