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0:27:58

第十三章:回门

晨光熹微,安南公府西院的屋檐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大婚第三日,按规矩该回门了。

李淑云醒得比往日更早些。她静静躺在帐中,听着窗外渐起的鸟鸣,身旁是熟睡的张胜。这个已有夫妻之实的夫君,三日来与她相敬如宾,夜间只是同榻而眠。她轻轻侧身,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打量他——眉眼端正,睡颜里褪去了平日的拘谨,倒显出几分少年气。

“小姐,该起身了。”小翠压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淑云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下床。梳洗时,铜镜里的面容平静无波。她仔细绾好妇人发髻,插上那支素银簪子——已是她首饰中最体面的一件了。对着镜子,低声对小翠说道:“以后将称呼唤了吧,再叫小姐不合规矩了。”小翠虽有些不情愿,却也点头称是。

张胜醒来时,看见李淑云已收拾妥当,正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半枯的海棠。晨光勾勒她单薄的侧影,明明是新妇,周身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你起得真早。”张胜坐起身。

李淑云转身,浅浅一笑:“今日回门,不敢耽搁。”那笑容恰到好处,却未达眼底。

早饭是清粥小菜并几样糕饼,二人对坐无声。粥才用了一半,主院便差人来了。来的是管事刘妈妈,五十上下,脸上堆着笑,眼里却透着打量。

“三少爷,三少夫人,回门的礼都备妥了,马车已在门外候着。”刘妈妈递上礼单,“夫人特意嘱咐,都是按规矩置办的,定不会失了国公府体面。”

李淑云双手接过,道了谢。待刘妈妈退下,她才展开礼单与张胜同看。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迹工整,所列之物却平平——一支五十年人参、两坛酒、八匹寻常布料、几套质地普通的文房四宝,外加些糕点果子。

张胜皱了皱眉。他在府中虽是庶出,却也知这等回门礼对于两个勋爵门第而言,实在简薄了些。他看向李淑云,她却已收起礼单,面上无喜无悲。

“中公准备了什么就带什么,总是合规矩的。”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烟,说罢起身行礼,“夫君,时候不早,该出发了。”

张胜心中那点歉疚又深了一重。他想起三日前婚仪上的种种——没有十里红妆,拜堂时观礼的宾客寥寥,主位上国公与夫人的笑容也淡淡的。一切都在提醒着,这不过是一桩庶子配庶女的婚事,是两家为全脸面不得不行的过场。

国公府门前的马车果然如张胜所料——不是最敞亮的那辆朱轮华盖车,而是他平日出行所用的青帷小车,只不过略加清扫,换了新坐垫。车夫老赵见他出来,憨厚地笑着行礼,又悄悄冲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少爷多担待。

张胜回头看李淑云。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色交领襦裙,是出嫁时赶制的,料子普通,剪裁却合身,衬得她身姿纤弱。她正仰头望着国公府门楣上“世笃忠贞”的匾额,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上车吧。”张胜温声道。

他先登车坐定,李淑云才由小翠搀扶上来,坐在他对面。车厢狭小,二人膝头几乎相触。李淑云垂眸整理裙摆,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她抬手掖回耳后——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马车驶动了。穿过清晨的街市,吆喝声、车轮声、行人语声透过车帘隐约传来,更显得车内寂静。张胜几次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问她在侯府过得如何?未免唐突。说些宽慰的话?又显得虚伪。

威远侯府坐落在城东鸣玉坊,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马车停下时,张胜掀帘望去,只见府门紧闭,只开了侧边一扇小门。门前空荡荡,唯有一个青衣管家负手而立。

那管家约莫四十岁,见马车到来,方才慢步上前,躬身道:“恭迎姑爷、三小姐回府。侯爷与夫人已在正厅等候。”言辞恭敬,腰却未弯到底,眼神在李淑云身上一扫而过,淡漠得很。

张胜下车站定,回身欲扶李淑云,她却已自己扶着小翠的手下了车。她抬头望了望侯府门楣,那里悬着的“威远侯府”金匾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她的目光在那匾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那扇她出入过无数次的小门,眸色深沉如古井。

“周管家。”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周管家侧身引路:“三小姐、姑爷,请。”

穿过三重门廊,绕过影壁,威远侯府的气派渐次展开。飞檐斗拱,游廊曲折,花木扶疏中可见亭台楼阁。只是这气派与李淑云周身那股清冷气息格格不入,仿佛她不是归家的女儿,而是误入此地的外人。

正厅里,威远侯李明崇与夫人王氏端坐主位。李明崇年约五旬,国字脸,蓄短须,穿着常服却掩不住行伍之气。王氏则是一身绛紫缠枝纹褙子,头戴点翠抹额,面容端庄,眼神锐利。

“女儿淑云,携婿张胜,拜见父亲、母亲。”李淑云盈盈下拜,张胜随之行礼。

“起来吧。”李明崇声音浑厚,听不出情绪,“既已成婚,便是大人了。在夫家当谨守妇道,孝敬公婆,不可失了侯府体面。”

王氏接话道:“你父亲说的是。安南公府门第清贵,你能嫁过去是你的造化。往后要好生侍奉夫君,早日为张家开枝散叶。”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胜身上,“姑爷也请多担待,淑云自幼失恃,若有不懂事处,还望海涵。”

句句是礼,字字是刺。李淑云垂首应“是”,无半分波澜。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王氏便道:“你们一路劳顿,先回清荷院歇歇吧。午膳时再过来叙话。”说罢端起茶盏,已是送客之意。

清荷院在侯府最西侧,临近后巷,偏僻得很。院门虚掩,推门进去,满目萧条。

小翠红了眼眶,低声道:“小姐才离开三日,怎么就荒成这样……”

李淑云却似早已料到,只淡淡道:“打扫吧。”

屋内景象更令人心酸。家具倒是齐全,却都半旧不新。妆台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把缺齿的木梳。床上只有一床被褥,帷帐也是旧样式。最刺眼的是桌上那层薄灰——分明是这几日根本无人踏足此间。

张胜站在门口,忽然明白李淑云身上那股子清冷从何而来。这哪里是侯府千金的闺房,分明是处冷宫。他想起自己的墨竹轩,虽也简朴,至少窗明几净,该有的笔墨书籍一样不少,母亲生前留下的物件也都妥帖收着。

可这清荷院,简直像从未有人真心住过。

小翠快手快脚地擦拭桌椅,李淑云亲自打水拧帕,将靠窗那张榻擦净:“夫君请坐。”

张胜依言坐下,忍不住问:“你……往日就住这里?”

“嗯。”李淑云也在对面坐下,“住了十七年。”

她说得平淡,张胜却听出了其间漫长的光阴。十七年,在这方荒院里,看春去秋来,荷开荷败。

有丫鬟送来茶水,茶叶却是陈的。李淑云斟了两杯,双手奉一杯给张胜:“粗茶陋室,委屈夫君了。”

张胜接过,茶水温热,却暖不了人心。他抿了一口,涩得很。

二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言。窗外有风吹过,窗纸哗啦作响,更添寂寥。李淑云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眼神空茫,像透过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张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问:“那荷塘,原先很好看吧?”

李淑云怔了怔,良久才道:“我娘亲最爱荷花。她说江南老家门前有一大片荷塘,夏天时‘接天莲叶无穷碧’。这院里的荷是她亲手种的,我十岁那年,她走了,荷也一年年败了。”她顿了顿,“其实荷本该年年发的,只是没人打理罢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张胜却心中一紧。他想起自己早逝的生母,那个温婉的江南女子,总在月夜教他读诗,说想看看西湖的月色。她走时,他才十岁。

“我母亲也爱荷。”张胜轻声说,“她常说,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是花中君子。”

李淑云转头看他,眼中第一次有了些真切的情绪:“是么?”

“嗯。她去世后,我在墨竹轩种了一缸荷,每年夏天都开得很好。”张胜顿了顿,“你若喜欢,回去后我分你几株。”

李淑云静静看着他,唇角慢慢漾开一丝笑意。这回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而是真切的、带着暖意的笑容:“好。”

那一刻,张胜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的妻子,内心或许藏着比他想象中更丰富的东西。

午膳设在花厅。席间除了威远侯夫妇,还有李淑云的兄弟姊妹——世子李维、二公子李纶、二小姐李淑婉、四小姐李淑兰。

众人依序落座,李淑云与张胜被安排在末位。菜肴陆续上桌,倒是丰盛,只是席间气氛微妙。

世子李维举杯道:“三妹、妹夫,今日回门,我敬你们一杯。望你们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话说得漂亮,眼神却疏离。李淑云起身还礼,饮尽了杯中酒。

二小姐李淑婉掩口轻笑:“三妹如今是国公府的媳妇了,气度都不一样了呢。只是这衣裳……”她目光在李淑云那身水红襦裙上一转,“好像还是出嫁前做的吧?安南公府难道没给新妇置办衣裳?”

王氏轻斥:“婉儿,不得无礼。”语气却无责备之意。

李淑云平静道:“二姐说的是。只是母亲教导,勤俭是德,衣裳整洁便好,不必追求奢华。”

这话绵里藏针,王氏脸色微沉。张胜见状,举杯道:“岳母大人持家有方,教养出的女儿皆识大体。小婿敬岳母一杯。”

他这话岔开了话题,王氏面色稍霁,举杯饮了。

威远侯李明崇一直沉默用膳,此时放下筷子,看向张胜:“听说你准备外放?”

张胜恭声道:“是,吏部正好有空缺,就谋了来。”

“到了地方,造福一方百姓,方不辜负国公府门第。”李明崇说着场面话,又转向李淑云,“你既已出嫁,当以夫家为重。无事不必常回。”

这话已是明示。李淑云低头应“是”,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张胜看在眼里,心中那点不平又冒了出来。他忽然放下筷子,温声道:“父亲教诲的是。只是淑云孝心纯笃,常念父母养育之恩。小婿以为,往后年节时,还是该携她回来请安的。”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明确表达了态度——李淑云并非无依无靠。

李明崇深深看他一眼,未再多言。

午膳后,李淑云便以“国公府尚有事务”为由告辞。王氏假意挽留几句,便吩咐备车。

马车驶离威远侯府,转过街角,将那朱门高墙抛在身后。

车厢里,张胜看着李淑云。她端坐着,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仍是那副平静模样。

“我将外放之事……”张胜轻声开口。

李淑云打断张胜的话:“夫君的前程,自由夫君做主。”

马车再次陷入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