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0:28:23

第十五章:可愿意

张胜看着她端坐的侧影,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连袖口褶皱都规整得一丝不苟忽然觉得。也许这场婚事并非他想的那般不堪,也许两个在冷漠中长大的人,反而更能懂得彼此的温度。他心中轻叹:慢慢来吧,总得有个开始。是自己先筑起了高墙,如今要拆,也需一块砖一块砖地卸下。

“琼林宴那日,”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五位新科进士被点入翰林院,我本在其中。”

李淑云抬眼看他,目光平静,示意自己在听。

张胜继续道:“但我当场请辞了。”他顿了顿,“我说,想外放为官,到地方上历练一番,将来方能更好地报效朝廷。”

“大婚前一日,吏部的文书下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派我去西南泸川县做县令,四月二十前必须到任。”

泸川。李淑云在心底默念这个地名。可她脸上依旧无波无澜,只轻声道:“夫君的前程,自是夫君自己做主。妾身既为妻子,自当全力支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恭敬得体,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张胜挡在了外面。他忽然觉得有些挫败——自己向来以沉稳自诩,可在这位新婚妻子面前,那点定力竟有些不够看了。她像一潭深水,任你投石,也只泛起几圈涟漪,旋即复归平静。

室内静了片刻,唯有更漏滴答作响。张胜端起茶盏,茶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饮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让他清醒了几分。

“我想问你,”他放下茶盏,声音放得极轻,“可愿意随我一同赴任?那是个偏远贫瘠的县,多山少田,民风彪悍,历任县令少有做出政绩的。去那里,说是历练,实则是发配。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原以为会很难启齿,毕竟三日前,他还打定主意要将她独自留在京中。可此刻说出来,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李淑云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问。她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抬眸看他,眼中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那是一道光,很亮,很灼热,像深夜行路的人忽然望见远处灯火,那种猝不及防的惊喜。

但那光只一瞬便熄灭了。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妾身既已嫁与夫君,自当听从夫君安排。路途再远,条件再苦,也不怕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不知父亲与母亲是否会应允。我们才新婚,儿媳留在京中侍奉公婆,也是常理。”

这话说得周全,既表了态,又将难题抛了回去。张胜却已被她眼中那瞬光芒摄住了心神。那光芒太真切,太灼人,让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平静无波的女子,内心或许藏着比他想象中更深的渴望。

渴望离开,渴望自由,渴望挣脱这重重府邸的桎梏。

这个认知让张胜心头一热,脱口而出:“这事你不必忧心,我去同父亲说。”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父亲虽一向开明,但新婚夫妇双双离京,于礼不合,能否说动实未可知。若不成,岂不是让她空欢喜一场?

可看着她眼中那点重新燃起的微光,他忽然生出几分豪气——无论如何,总要试上一试。

“我现在就去。”张胜站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残茶在几面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他也顾不得许多,只匆匆道,“你且歇着,等我消息。”

李淑云怔怔望着他疾步而去的背影,直到门被带上,才缓缓收回目光。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摊水渍,伸出手指,指尖轻触冰凉的茶汤,一圈圈涟漪荡开。

他竟真去说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涌起一阵陌生的悸动。三日来,她早已看清自己的处境——这场婚事于两家是体面,于张胜是不得已,于她,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稍大些的牢笼。她原已认命,准备继续做那个安静本分的透明人。

可方才他眼中那份急切,那份真诚,不似作伪。

李淑云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院中那几竿翠竹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曾抱着她坐在清荷院的廊下,指着南飞的雁阵说:“云儿你看,鸟儿长大了,总要离巢的。飞得越远,见得天地越宽。”

那时她还小,不懂母亲眼中的怅惘。后来才明白,母亲一生被困在这四方宅院里,最大的遗憾,便是未曾见过更广阔的天地。

“如果真能离开……”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雕花。

如果真能离开京城,离开这些熟悉的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去一个无人认识她的地方。在那里,她不必再是威远侯府的三小姐,不必再是安南公府的三少奶奶,她可以只是李淑云。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疯长,缠绕心间。她想起藏在箱底的那些书——除了女戒女训,还有几本偷偷收着的游记、地方志,甚至一本残缺的《水经注》。那些书她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其中山川河流的描述。

如果真能去泸川,那些书里的文字,或许就能变成眼前的风景,而自己脑中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也可以释放一二了。

李淑云转身回到桌前坐下,却没有依言歇息。她就那样端坐着,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更漏一滴一滴,时间被拉得漫长。

小翠轻手轻脚进来换茶,见她这副模样,小声劝道:“小姐,您躺会儿吧,姑爷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李淑云摇摇头:“我不累。”

她是真的不累。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像一簇火苗,灼得她坐立难安。她怕自己一闭眼,这火苗就熄了;又怕自己太过期待,最后落得一场空。

半个时辰过去了。

门外的日光渐渐西斜,从窗格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李淑云眼中的光芒随着时间流逝,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她开始想,或许父亲不会同意,或许这终究只是自己的一场痴念。毕竟,哪家的新妇会在婚后几日就随夫远行?于礼不合,于情不顺。

她慢慢垂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绣的那丛兰花。针脚细密,是她一针一线绣的。母亲曾说,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她原以为自己能像兰一样,安于寂寞,可原来心底深处,还是渴望着阳光雨露,渴望着破土而出。

又是一刻钟。

李淑云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罢了,本就不该期待的。能离开清荷院,已是侥幸,何必奢求更多?往后在这墨竹轩,守着一方院落,几竿翠竹,日子也能过。

她正欲起身,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很重,由远及近,踏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李淑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住房门。

“哐——”

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张胜站在门口,额上沁着细汗,胸膛因疾走而微微起伏。西沉的阳光从他身后涌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李淑云怔怔望着他,忘了行礼,忘了言语,只是那样望着。她看见他脸上带着笑——不是平日那种礼貌疏离的笑,而是真切的、飞扬的、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的笑容。

然后她听见他说:“父亲同意了。”

四个字,很简单。

可落在李淑云耳中,却像惊雷炸响。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张胜走进来,关上门,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父亲说同意了,只是嘱我们路上小心,到了任上要互相扶持。”他看着她,眼中闪着光,“淑云,父亲同意你随我一同去了。”

李淑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眼中骤然涌起一阵滚烫的酸涩,她慌忙垂首,可已经来不及——一滴泪砸在手背上,温热,真实。

她终于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那层始终笼罩着的平静表象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鲜活的情绪——惊喜,感激,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脆弱。

她退后半步,盈盈下拜,声音哽咽却清晰:“多谢夫君……为我周旋。”

这一拜真心实意,再无半分客套疏离。

张胜上前扶她,手掌触及她纤细的手臂,那骨架细得令人心惊。他顺势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小,很凉,在他掌中微微颤抖。

“我们是夫妻,不必言谢。”他轻声说,忽然意识到这是成婚以来,第一次真正触碰到她。她的手这样小,他几乎能完全包裹住。掌心传来她冰凉的体温,还有细微的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两人都愣住了。

李淑云最先回过神来,轻轻抽回手,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张胜也有些不自在,将手背到身后,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凉意。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假装打量屋内的陈设。

“那个……”他找着话题,“我们后日就要启程,否则赶不及到任期限。时间仓促,你要辛苦些,尽快收拾行李。”

李淑云点点头,眼中光彩熠熠:“夫君放心,妾身定不会耽误行程。”

“我的行李砚书已在打理,你只需收拾自己的就好。”张胜想了想,补充道,“衣物不必多带,那边气候与京城不同,到了再置办也使得。倒是书籍、常用物件,可仔细归整。”

“是,妾身明白。”

张胜见她这般模样,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我从书局寻来的《西南风物志》,里面有些关于泸川一带的记载。你先看看,心里有个底。”

李淑云双手接过,指尖抚过封面上那几个字,眼中泛起更亮的光彩。她抬起头,望着张胜,很轻很轻地说:“多谢夫君。”

这一声“多谢”,与方才不同,带着真实的温度。

张胜笑了笑:“那你先忙着,我去前院看看车马安排。”说罢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又回头道:“晚膳我们一起用,商量一下路上事宜。”

“是。”

门重新关上。李淑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册,良久,唇角一点点扬起,终于弯成一个真切的、明媚的笑容。

她转身,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小翠,进来帮我收拾行李。”

门外候着的小翠应声而入,见自家小姐眼中带笑的模样,不由一怔——她已许久未见小姐这样开心了。

“小姐,我们……真要随姑爷去泸川?”小翠小声问,眼中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嗯。”李淑云点头,走到衣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些半旧衣衫。她伸手抚过那些衣料,轻声道,“把这些都收起来吧,带几件换洗的就好。倒是那些书……”她看向墙角那个樟木箱子,“一本都不能落下。”

小翠应着,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李淑云则走到书案前,摊开那本《西南风物志》,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文字。

“泸川,隶属蓿州府,地处西南,多山少田,民以耕猎为生……”她低声读着,每一个字都珍而重之。

窗外,夕阳西下,漫天霞光将墨竹轩染成一片暖金色。竹影在窗纸上摇曳,沙沙作响,似在低语。

李淑云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霞光浸染的天空,眼中映着绚烂的色彩。离开京城,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前路或许艰辛,或许坎坷,但至少——

那是她自己的路。

她将不再是困在深宅里的三小姐,而是泸川县令夫人李淑云。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涌起一阵陌生的、滚烫的悸动。

她合上书册,轻轻按在胸前。书页间墨香淡淡,混合着樟木箱的清气,在鼻端萦绕。这味道,像极了自由。

夕阳一寸寸沉下去,暮色渐起。墨竹轩里点起了灯,暖黄的灯光透过窗纸,在庭院石径上投下温馨的光晕。

李淑云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微风拂面,带着初春特有的草木清气。她仰头,看见天际初现的星子,疏疏几点,却亮得灼眼。

明日,她将开始收拾行装。

后日,她将离开这座生活了十七年的京城。

前路未知,可她心中第一次,充满了真实的期待。

小翠端着茶进来,见她站在窗前出神,轻声唤:“小姐,茶沏好了。”

李淑云回头,微微一笑:“放下吧。你也早点歇息,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是。”小翠放下茶盏,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小姐,您……不害怕吗?那么远的地方,我们人生地不熟的……”

李淑云端起茶盏,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她轻轻吹开茶沫,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怕什么?再远,还能远过人心?再陌生,还能陌生过这府里的笑脸?”

小翠怔了怔,似懂非懂。

李淑云却不再多说,只望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唇边笑意浅浅。

是啊,她不怕。只要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

窗外,夜色渐浓。国公府各院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像星河落入了人间。而墨竹轩这一盏,即将融入更广阔的夜色,去照亮另一片陌生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