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0:28:37

第十六章:离京

晨光熹微时,李淑云便醒了。

她睁着眼躺在雕花拔步床上,帐顶的缠枝莲纹在昏暗中只余模糊轮廓。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张胜还在沉睡。这是他们成婚以来,第一次同榻而眠至天明。往日里,他总是天未亮便起身去书房。

李淑云轻轻侧过身,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打量她的夫君。

张胜的睡颜很安静,褪去了白日里的疏离持重,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他鼻梁挺直,唇线抿着,即便在梦中也不曾放松。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小翠起来了。李淑云收敛心神,悄然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在晨雾中静默伫立,枝头已有嫩芽萌发。

今日,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安南公府,离开京城,离开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李淑云按在窗棂上的手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木质纹理中。不是不舍,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心绪——如囚鸟见笼门微开,既向往苍穹,又惧风霜凌厉。

“起这么早?”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李淑云迅速收敛神色,转回身时,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木然:“夫君醒了。妾身想着今日要赶路,便早些起身准备。”

张胜已坐起身,中衣领口微敞。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道:“行李昨夜不是已收拾妥当了?”

“是,只是再清点一遍稳妥些。”李淑云走到衣柜前,取出今日要穿的衣裳——一件藕荷色缠枝纹褙子,配月白长裙,料子普通,样式简单。这是她特意挑的,既不寒酸,也不扎眼。

张胜看着她手中的衣裳,又看了看妆台上那只空了大半的首饰匣子,终是什么也没问。

早膳是在房中用的。厨房送来了粳米粥、几样小菜并一笼蒸饺。用罢饭,小翠和砚书进来收拾行李,两个包裹并一只藤箱,便是李淑云全部的行装。

“三少爷,马车已备好了,停在偏门。”砚书回禀道。

张胜点头,看向李淑云:“走吧。”

没有拜别公婆,没有兄弟相送——这本就是张胜特意安排的。安南公府上下皆知三少爷今日要赴任,但启程的时辰却只说“上午”,并未言明具体。此刻天色刚亮透,府中多数人还未起身,正是离去的好时机。

穿过一道道回廊,经过一座座院落。李淑云垂眸跟着张胜,脚步不疾不徐。在经过一处月洞门时,她余光瞥见门内人影一闪——是个穿着水绿比甲的丫鬟,看身形像是彩衣。

李淑云脚步未停,心中却明了:彩衣定是一早得了消息,在此窥看。可惜,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偏门处,一辆青布马车静静等候。拉车的是两匹枣红马,毛色油亮,一看便是精心饲养的。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容憨厚,见他们出来,忙放下脚凳:“三少爷,三少夫人。”

“这是赵叔,府里的老人了,这次随我们去泸川。”张胜简短介绍。

李淑云颔首致意,在小翠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车内比想象中宽敞,铺着厚厚的垫子,一侧还设有小几,上面固定着茶具格子。车窗悬着青布帘,此刻卷起一半,透进晨光。

张胜随后上来,在她对面坐下。小翠和砚书则坐在车辕两侧。

“出发吧。”张胜道。

赵叔应了一声,扬鞭轻响,马车缓缓驶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李淑云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却微微泛白。她透过车窗缝隙往外看——安南公府的院墙逐渐后退,门前那对石狮子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马车拐过街角,驶入更宽阔的街道。京城尚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早点铺子开了门,蒸腾的热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偶有更夫拖着疲惫的身影走过,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

李淑云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这么早出门,还是大婚那日,只是当时自己坐在轿中 头上海盖着大红的盖头,根本看不见街上的一切。

姨娘去后,她在侯府谨小慎微地活着,终于嫁入国公府。原以为只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却不想——

“在看什么?”

张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李淑云这才发现自己竟一直贴着车窗,半边脸都要探出去了。她忙坐正身子,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许久未见京城的清晨了。”

这是实话。在侯府时,她每日清晨都要去给嫡母请安,但总是走固定的路线,穿过庭院便直接进正房,何曾这样慢悠悠地看过街景?

张胜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确实与白日不同。”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道:“你若想看,便看吧。出了城,景致便不一样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李淑云心头微动。她迟疑一瞬,终是伸手将车帘又卷高了些。

马车已行至南大街,两侧店铺渐多,行人也有了。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新鲜蔬菜上还带着露水;货郎摇着拨浪鼓,担子两头挂满了针头线脑;学堂的书童背着书箱,边走边打着哈欠……

鲜活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李淑云看得有些出神。这些寻常景象,于她而言竟有几分陌生。侯府深院,国公府高墙,她所见多是锦衣玉食、规矩体统,何曾这样贴近过市井烟火?

“桂花糕——香甜的桂花糕——”

一声吆喝忽然传来。李淑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汉挑着担子,担子两侧的食盒还冒着热气,边走边吆喝着。几个孩童围着他,眼巴巴地看着。

“停车。”张胜忽然开口。

马车缓缓停下。张胜掀开车帘,对砚书道:“去买一份桂花糕。”

砚书愣了愣,忙应声去了。不多时,他拎着一份桂花糕回来,透过车窗递进来。

张胜接过,打开油纸包,将桂花糕递给李淑云:“尝尝。”

李淑云怔住了。她看着眼前油纸包中还有些微微热气的桂花糕,她迟疑地接过。

“谢……谢谢夫君。”她低声道,声音有些不稳。

张胜已经将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神色如常:“趁热吃,味道不错。”

李淑云轻轻咬了一口。香甜的桂花糕,在口中化开,带着清甜的余味。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

她忙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借此掩饰情绪。

张胜看着她,忽然道:“你其实不必总这样小心。”

李淑云动作一顿。

“既已离京,便不必再时时端着。”张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泸川虽偏远,却也自在些。”

李淑云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自己的夫君——他的眼眸是深褐色的,此刻映着车窗透进的光,竟显得很温和。

“妾身……明白了。”她轻声道。

马车重新启程。李淑云握着那块还未吃完的桂花糕,忽然觉得心中某个紧绷的角落,悄然松开了。

出了南大街,便是城门。守城士兵验过张胜的官牒文书,恭敬放行。马车驶出瓮城,穿过高大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官道向远方延伸,两侧是望不到头的田野。冬麦已返青,绿茸茸地铺展开去。远山如黛,天际泛着鱼肚白,朝阳即将升起。

李淑云终于彻底掀起车帘,探出身子往后看去。

京城巍峨的城墙矗立在晨光中,城楼上的旌旗在风中飘扬。那是天元朝的心脏,是权力与繁华的中心,也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她曾以为,自己的一生都将困在那重重高墙之内。如同母亲,如同这世间大多数女子——在一方院落里生老病死,悲欢喜怒都系于他人。

可是现在,她正离那座城越来越远。

风吹起她的鬓发,带着田野的清新气息。李淑云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真切。眼角微微弯起,唇边漾开浅浅的弧度,整张脸瞬间灵动起来——如同冰封的湖面在春风中化开第一道裂痕,底下是潋滟的波光。

张胜看着她,一时竟移不开眼。

他早知道这位新婚妻子生得不差,但平日她总是低眉垂目,神情木然,将那份美遮掩得严严实实。此刻这一笑,才让人惊觉:原来她有这样一双明亮的眼睛,有这样鲜活的神情。

“夫君看什么?”李淑云察觉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笑容还未完全敛去,眼中仍带着未尽的笑意。张胜忽然觉得,自己坚持带她赴任,或许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看你。”他坦率道,顿了顿又补充,“这样很好。”

李淑云怔了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脸上微热,却没有再刻意板起脸,只是转过头去,继续看窗外的景色。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田埂上有农人牵着牛走过,远远传来鸡鸣犬吠。更远处,一条小河蜿蜒如带,水光粼粼。

“到泸川要行多久?”李淑云问。

“快则半月,慢则二十日。”张胜道,“看天气和路况。我们不必赶急,稳妥为上。”

李淑云点头,心中盘算着:三千两嫁妆银子,加上当首饰得来的三百两,还有自己攒的散碎银两。这些钱在京城不算什么,但在泸川那样的地方,应当能支撑许久。若能寻个稳妥的营生……

“在想什么?”张胜问。

李淑云犹豫片刻,还是道:“在想到了泸川,该如何安排生计。夫君的俸禄有限,妾身……想看看能否做些事情贴补。”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张胜挑眉看她:“你会做什么?”

“妾身会算账,也略懂些刺绣。”李淑云道,“在侯府时,曾帮着管过一段时间的针线房。若是开个绣坊或成衣铺子,应当……”

她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女子抛头露面经商,终究是不体面的。

张胜却并未露出不悦之色,反而若有所思:“泸川虽偏远,却盛产丝绸。若有好的绣娘和设计,倒是个路子。”

李淑云眼睛一亮:“夫君不觉得……不妥?”

“有何不妥?”张胜反问,“我赴任是为官一方,造福百姓。若能带动当地女子靠手艺谋生,也是善事一桩。”

他说得坦然,李淑云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前方等待她的,或许真的是不一样的人生。

日头渐高,马车驶入一片树林。赵叔在外面道:“三少爷,前面有处茶棚,可要歇歇脚?”

张胜看向李淑云,见她点头,便道:“歇一刻钟吧。”

茶棚很简陋,几张木桌条凳,灶上烧着大壶开水。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有客来,忙殷勤招呼。

李淑云和小翠下了车,活动有些发麻的腿脚。砚书要了茶水和几个粗面饼子,几人围桌坐下。

茶水粗糙,饼子也硬,但李淑云吃得很认真。她小口啜着茶,观察着四周——茶棚里还有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大声谈论着沿途见闻。另有一对老夫妇,带着个小孙女,看样子是去投亲的。

“听说了吗?泸川那边又要修水利了。”一个行商道,“新任的县令这几日就该到了,说是年轻有为,从京城来的。”

“可不是,前几任光知道捞钱,把好好的地方弄得乌烟瘴气。希望这位能办点实事。”

张胜神色不动,仿佛没听见。李淑云却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夫君……”她轻声开口。

张胜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待用过茶点,重新上车后,他才低声道:“泸川的情形,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李淑云明白他的意思。方才那些行商敢在茶棚里公然议论官员,可见当地吏治确实松弛。张胜此去,怕是任重道远。

“妾身不懂政事,”她斟酌着词句,“但既为夫君之妻,自当与夫君同进退。”

张胜看她一眼,忽然问:“你可会后悔?泸川清苦,不及京城繁华万一。”

李淑云摇头,说得斩钉截铁:“不后悔。”

这是真心话。京城再繁华,于她而言不过是精致的牢笼。泸川再偏远,却有自由的希望。

马车继续前行。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车厢内投下斑驳光影。李淑云有些困倦,靠在车壁上,眼皮渐渐沉重。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轻轻扶住她的肩,将她的头靠在一个更安稳的位置。接着,一件外衫披在了她身上。

她很想睁眼看看,但困意如潮水般涌来,终究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见侯府深院,没有梦见国公府高墙。她梦见了一片田野,花开得正好,她在田间奔跑,风拂过脸颊,自由而畅快。

醒来时,日头已西斜。

李淑云发现自己竟枕在张胜肩上,身上盖着他的外衫。她慌忙坐直身子,脸上发热:“妾身失仪了……”

“无妨。”张胜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睡得可好?”

“很好。”李淑云低声道,将外衫叠好还给他,“多谢夫君。”

窗外,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色。官道蜿蜒向前,消失在暮色中。远处山峦起伏,如墨色剪影。

“今晚在前面的驿站歇息。”张胜道,“明日再赶路。”

李淑云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点心。

“这是小翠早上准备的,夫君用些吧。”她将布包递过去。

张胜接过,取了一块枣泥糕。点心做得精巧,甜而不腻。他慢慢吃着,忽然道:“往后不必总称‘夫君’,私下里,唤我名字即可。”

李淑云愣了愣,试探着轻声道:“张……张胜?”

“嗯。”他应了一声,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

李淑云也笑了。这一次,她没有再掩饰。

马车在暮色中前行,车辕上的灯笼已经点亮,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暖光。前方驿站隐约可见灯火,如同茫茫暗夜中的一座孤岛。

李淑云望着那灯光,心中一片安宁。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泸川的生活也未必容易。但至少,她走出了第一步。离开了那座困住她十七年的城,离开了那些冷漠的人和事。

从此山高水长,天高地阔。

“到了。”张胜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马车缓缓停下。驿站的门开着,一个小吏提着灯笼迎出来:“可是张县令?房间已经备好了。”

李淑云随着张胜下车,走进驿站。大堂里点着油灯,几张桌子空着,灶上传来饭菜香气。虽然简陋,却干净整洁。

小翠和砚书去安置行李,张胜与驿站吏员交代事宜。李淑云站在门口,回头望去。

来路已隐入夜色,唯有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延伸向远方。更远处,京城的方向,只能看见漆黑一片。

她真的离开了。

这个认知如释重负,又如获新生。李淑云深吸一口夜风清凉的空气,转身走进驿站。

楼上有间客房,虽小却整洁。小翠已经铺好床铺,点起蜡烛。暖黄的光晕洒满房间,驱散了春夜的寒意。

晚膳是在房中用的,两菜一汤,简单却可口。用完饭,小翠收拾了碗筷下去,屋里只剩李淑云和张胜。

烛火噼啪轻响。

李淑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夜色。驿站后院有棵老树,枝丫在月光下如鬼魅伸展。更远处,田野寂静,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在想什么?”张胜走到她身边。

“在想……”李淑云轻声道,“原来夜晚可以这样安静。”

在京城,即便是深夜,也能听见更夫梆子声、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甚至远处花楼的丝竹声。而这里,只有风声、虫鸣,和无边无际的寂静。

“习惯就好。”张胜也看向窗外,“往后,这样的夜晚还很多。”

李淑云点头,忽然问:“你当初……为何要答应带我来?”

这个问题她一直想问。新婚不过几日,他们之间谈不上情深,他甚至对她了解甚少。带妻子赴任虽寻常,但若他坚持独自前往,也无人会置喙。

张沉默片刻,才道:“我母亲……生前常说,夫妻当如雁,不离不弃。”

李淑云怔住。她知道张胜的生母早逝,在府中从不被人提及。

“我自幼见惯了府中人情冷暖。”张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兄长们娶妻纳妾,不过是为了利益、子嗣。夫妻之间,相敬如‘冰’。”

“所以你想不一样?”李淑云轻声问。

“我想试试。”张胜转头看她,“你呢?为何愿意来?”

李淑云笑了,这一次笑得坦然:“因为我也想试试。”

试试离开牢笼,试试自由呼吸,试试真正地活一场。

四目相对,烛火在彼此眼中跳跃。某种默契在静默中滋长,如同春夜破土的嫩芽,纤细却坚韧。

窗外,一轮明月升上中天,清辉洒满人间。远处的官道蜿蜒向南方,通向一个叫泸川的地方,通向未知的明天。

但此刻,李淑云心中没有丝毫畏惧。

她握了握袖中的手——那里藏着她当首饰换来的银票,也藏着她对未来的全部期许。

路还长,但至少,她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