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11:04:25

“表姐,我真不是故意冲撞太子的!他会不会以为我是刺客......”明萱哽咽着。

马车里,雨棠瘫坐在软垫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指尖还在止不住地轻颤,被剑尖擦过的右眼角传来阵阵刺痛,连带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别怕......”雨棠轻声安慰她,“太子出行带足了侍卫,若真当你是刺客,怎会轻易放我们离开?”她抽出帕子擦掉明萱脸上的泪痕,“再说了,若太子殿下连这点误会都容不下,倒显得太过小气了。”

明萱若有所思道:“我在青州时便听说,太子殿下剑锋所指,向来所向披靡……”

她忽然抬眼看向雨棠的眼角,话音顿了顿:“没想到……”

“噗嗤——”雨棠轻笑出声,“所向披靡与否我不知道,只知今晚我险些少了一只眼睛。”她抬手按了按眼角,“今晚之事,回去万不可对旁人提起,尤其是祖母,免得她老人家悬心。”

明萱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声音里掺着三分惧意,反倒有七分兴奋:“表姐你是不知!我在青州听父亲说,太子平定西南叛乱时,将叛军首领的头颅悬在城楼示众,乌鸦啄食七日,竟无一人敢去收尸!”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眼里却泛着惊惶的光:“还说他率领铁骑踏平叛军营地时,所到之处……满地都是……”

说到此处,她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听说那叛军首领被生擒时,殿下单手揪着人后领,就像拎只不听话的狼崽子!”

明萱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又忍不住往下说:“都说太子殿下打起仗来无人能敌。西戎二十万大军,被他用计诱入峡谷,一夜之间全军覆没,那峡谷里的河水,都被染成了赤色!”

“如今边塞的人都说,见了太子的玄甲军,就像见了阎罗殿的勾魂鬼差,宁可自行了断,也不愿落在他手里!”

“表姐,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能在大街上见到太子殿下呢!”明萱说着,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望向雨棠。

“你这是没少听书先生敲惊堂木吧。”看着这小丫头雀跃又后怕的模样,雨棠眼角微扬,

一听雨棠不信,明萱当即直起身:“表姐,我可没乱说,不信你……”

“好好好,信你信你。”雨棠按住她的手,“回家后切记不可对旁人说起,记住了?”

“没想到那人竟是太子。”雨棠垂眸望着裙角沾染的灯影,心头暗暗思忖。

方才那双眼眸里的锋锐,此刻回想起来仍让她指尖微凉。

那夜陌路相逢的援手,今夜才知是金枝玉叶的储君,那点微薄的感激,早被剑锋的寒意冲散了去。

栖梧院的烛火将熄时,嬷嬷端着铜盆进来,一眼瞥见雨棠鬓边凌乱发丝下的红痕。铜盆哐当砸在桌子上:"这是怎么弄的!"哪个天杀的下这般狠手?姑娘这张脸要是留了疤......"

不等雨棠开口,嬷嬷已掀开笼箱,手忙脚乱翻出一个青瓷药瓶:"还好把淮州的金疮药带来了!"指尖沾着鹅黄色药膏,小心翼翼往伤口抹:“花灯街上人挤人,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毛贼?”

雨棠低头一笑,星眸微转,语气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倒是个抓毛贼的人。”

这个时节,更深露重。雨棠侧身缩进锦被,听着嬷嬷在妆奁前翻找纱布的窸窣声,眼角的药膏泛着丝丝凉意,沁得那点刺痛都淡了些。

回想起那柄泛着寒光的剑堪堪擦过眼角时,喉间仍泛着后怕的涩意。雨棠暗自思忖,自己与这位太子殿下的两回相遇,竟没一次是安生的——雨夜破庙惊魂,今夜惊险,桩桩都带着刀光剑影。

“往后还是离他远点才好。”她对着帐顶轻声呢喃,将那点纷乱的念头按下去。这般人物,原就该是活在传闻里的,何必再凑上前去沾惹是非。只盼今夜一面,便是最后一面。  帐外嬷嬷已寻到纱布,轻手轻脚走近:“小姐睡了么?再换次药吧。”

雨棠闭了闭眼,应道:“还没,嬷嬷轻些便是。”

明德殿内,六盏青铜连枝灯芯静静燃着,紫檀大案上的狻猊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龙脑香的冷冽气息漫过殿宇,衬得满室寂静。

萧衡身着绛纱常服,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案面。铜漏的水滴声"嘀嗒"作响,与朝臣们低缓的奏对声交织成一片。

正议到边关军饷调度,忽有侍郎躬身出列:"殿下,近日京中英国公府上那桩圈地案,倒是闹得沸沸扬扬。"

话音落,殿内瞬时静了几分。众人皆知,英国公幼子强占农户良田,更纵容恶奴害了人命,苦主拼死告到京兆尹府,却因英国公长女是宫中宠妃,京兆尹一味推诿,竟连状纸都不敢接。

"后来如何了?"萧衡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的羊脂玉镇纸,语气听不出喜怒。

兵部郎中忙接话:"那苦主也是个烈性的,竟绕过京兆尹,直接告到了大理寺。宋长州大人当即拍了案,连夜派差役将英国公幼子锁拿归案,如今还关在大理寺的牢里呢。"

萧衡手中的镇纸"嗒"地落在案上,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这宋长州……倒是个妙人。英国公府此刻怕是急得火烧眉毛,偏生大理寺铁证在手,他们纵有宠妃在宫,也插不上手。"

侍立在侧的总管太监陈平躬身笑道:"回殿下,这位宋大人素有'铁面判官'之称,京中王公贵族但凡犯到他手里,从来没讨过好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听说性子孤介了些,平日里除了断案,从不与同僚应酬往来,倒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

萧衡指尖摩挲着镇纸上的云纹,眸光微转——这等油盐不进的性子,倒是合他的意。

座中一位年轻御史忍不住插话:“何止是不往来?上月刑部钱尚书做寿,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备了厚礼?偏这位宋大人,就提着一壶寻常米酒、揣了本翻旧的《洗冤录》去贺寿,当真是吝啬得紧。下官亲眼瞧见,钱大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硬是没敢发作。”

兵部尚书捋着花白胡须,含笑道:“宋长州本是寒门出身,无妻无子,孑然一身。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般人物,倒真应了‘无欲则刚’四字。”

萧衡目光掠过殿外渐沉的暮色,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他淡淡道:“朝中若多几个这样的硬骨头,许多事,原也不必如此周折。”

话音落,殿内烛火忽地一跳,光影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竟无人敢接话。

殿议终了时,铜漏已近寅时。六盏宫灯次第熄灭,只留案头一盏素纱灯,映着香炉里将尽的残烟。

听完暗卫打探来的消息,萧衡垂眸摩挲着腰间剑柄,鞘上镶嵌的宝石在昏光里泛着幽微的光。

他喉结微动,声音不自觉放轻:“淮州司马沈氏之女,双亲去逝,带着幼弟来京投奔外祖母……”

话音顿住,指腹抚过案上那只雪肌膏的鎏金小盒,想起破庙里那晚,少女裹着他的外袍,满身憔悴却眼神戒备,像只受惊的小兽,眉峰不由得皱得愈发深重,“千里奔波本就不易,偏生遇上劫匪,那晚不知受了多少惊吓。”

指尖在鎏金盒上停住,又想起朱雀街她眼角那点刺目的红,喉间竟有些发紧——终究是他,又惊了她一次。

三日后,东宫书房。

萧衡搁下手中批注完的军报,案前跪着的暗卫低声回禀:“沈姑娘并未收下伤药。”他声音压得极低,“属下探得,她眼角伤处已结痂,只是……恐要留一道浅疤。”

“理由?”萧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殿下,沈姑娘说是不合规矩,还说不过是区区小伤,断不敢劳殿下挂怀。”

萧衡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浓黑的墨点在军报边缘洇开一个细小的红点。

“备马。”他放下朱笔,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的褶皱。

暗卫略一迟疑,叩首道:“殿下,今日巳时还需与兵部议事,王尚书他们……”

“让王尚书改到未时。”萧衡打断他,伸手将那盒雪肌膏纳入袖中,指尖触到冰凉的鎏金外壳,“去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