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11:04:17

暮色浸染天际时,朱雀大街已化作一片流光溢彩的星河。

千万盏花灯次第亮起,鲤鱼灯衔着金鳞在檐角摆尾,荷花灯托着烛火浮在水面,走马灯里的英雄提枪策马,灯影转动间恍若要冲破纸壁。空气中浮动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桂花蜜酒的甜腻。

萧衡勒紧缰绳,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腰间蟠龙玉佩与剑鞘相击,发出清越的声响。

埋了许久的饵,今晚终于要咬钩了。他喉间溢出一声冷嗤,沉声道:“吩咐下去,不留一个活口。”

“属下遵命!”陆昭抱拳应诺,又道,“属下先领一批人去城西布防,断其退路。”言罢调转马头,直奔城西而去。

萧衡侧身之际,正见彩楼之巅忽有流光乍起——一盏巨型彩雀灯挣脱束缚,伴着楼内隐约的丝竹声缓缓升起。

“快看!”明萱忽然拽住雨棠的手腕,指尖所指处,远处彩楼之巅正浮起一盏巨型彩雀灯。尾羽缀满的明珠在夜色里流转,恍若将天河揉碎了撒落人间,引得周遭一片惊呼。

雨棠被人群挤得踉跄半步,正欲伸手按住发间摇摇欲坠的珍珠步摇,转头却见明萱已钻入稠密的人潮。再抬眼时,那抹身影已立在糖画摊前,脆生生道:“老板,要只兔子!”说着从帕包里摸出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

忽有爆竹裂空,轰然一声炸响。众人齐齐抬首,千百盏孔明灯正拖着橘红的光晕冉冉升空,如繁星坠向人间,映得半边天都暖了。

明萱攥着糖画的手不知怎地一松,那只琉璃般的糖兔刚坠地,她整个人已被欢呼的人潮卷着往彩楼方向涌去。

“明萱!”雨棠提着襦裙追出两步,素纱帷帽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眼底惊惶。迎面却撞上一队扛着彩灯的队伍,龙灯鱼灯交错而过,硬生生截断了去路。

“快看那盏彩雀灯!”身旁有人高喊,话音未落,欢呼的人潮突然如决堤般涌来。雨棠踉跄着后退,后腰猛地撞上摆满莲花灯的木架。

“这丫头,才出门就闹失踪……”她赶紧往旁侧缩了缩,避开涌来的游人,心里盘算着先寻个僻静处躲躲,等这波人潮散了,再寻她们汇合。

"殿下,刚才得报,有几个落网之鱼往这边来了。"副将裴炎勒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

萧衡微微颔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道。

"让开!"前方突然传来骚动,几个蒙面人持刀冲出人群。萧衡手腕翻折,长剑应声出鞘,寒光乍起划破夜色。

雨棠恰在此时闻声回头,泛着寒光的剑已至眼前——锋刃挑飞她的素纱帷帽,冰凉的铁尖堪堪擦过眼角,带起一阵刺痛。

面纱飘然而落,惊鸿掠影间,朱雀长街千盏明灯骤然失色,恍若九天星河也为这一瞬的倾城之姿屏息凝神。

——原是人间灯火,终究难及她眸中流转的星辰。

萧衡的剑僵在半空。女子抬眸的瞬间,他看清了那双无数次闯入梦中的眼——此刻因突如其来的惊吓微微睁大,里面盛着漫天灯火,也盛着他怔住的身影。一滴血珠从她右眼角沁出,像雪地里绽开的一点红梅,艳得刺目。

“殿下”副将裴炎惊醒了他的恍惚。

萧衡这才惊觉剑尖仍悬在她眼前,忙收势撤剑,金属归鞘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明萱拨开拥挤的人群,当她看到表姐的帷帽被掀落在地,前面高头大马上还有一个男子,瞬间变了神色。她挡在表姐身前,杏眼圆睁怒视萧衡:“何方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竟对弱女子动手?”

萧衡还未及开口,裴炎已跨步上前,玄甲在灯笼光晕下泛着冷硬的光:“大胆!此乃当朝太子殿下,还不速速……”

“裴炎。”萧衡抬手止住副将的话,目光始终锁在雨棠染血的眼角,翻身下马时玄色大氅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夜风,“姑娘伤势如何?孤这就命人……”

“不必。”雨棠后退半步,避开他伸来的手,“殿下还是先追捕刺客要紧。”话音未落,明萱已攥住她的手腕,急道:“表姐!这伤口……”

他望着她被冷汗浸湿的鬓角,眼角那点血痕在灯火下愈发刺目,喉结滚动着打破僵持:“夜深路险,孤送姑娘回府。”

“不敢劳烦太子殿下。”雨棠敛衽福身,鬓边珠钗轻轻晃动,“今日是民女挡了去路,舍妹年幼无知,言语若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家中祖母尚在等候,民女先行告辞。”

说罢,她牵起明萱的手,顺着人流快步离去。两人在灯海中绕了许久,才寻到停放马车的路口。明萱忽然攥紧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颤:“表姐,我闯大祸了……方才竟对太子无礼……”

萧衡立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身影没入璀璨灯海,眸色沉沉。方才剑尖擦过她眼角的刹那,他竟鬼使神差收了三分力道,此刻回想,掌心的玉扳指竟烫得惊人。

“去查查她的来历。”他摩挲着扳指上的云纹,目光仍追着那抹远去的背影,身侧暗卫早已如鬼魅般消失在街角。

“殿下,”裴炎低声提醒,“兵部尚书与诸位大人已在明德殿候驾多时了。”

“传令陆昭,那几个刺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话音未落,萧衡手中乌金马鞭已凌空甩响,带着凛冽的风,“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