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的海棠花开的更盛了。
春天的风掠过庭前,卷着几片绯红的花瓣,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袖间。雨棠斜倚朱栏,一袭天水碧的罗衫被风拂得微微荡漾,衣袂上绣的银线缠枝纹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柔光,
她微微仰首,露出一截莹白的颈子,发间一支白玉簪子斜斜坠下,坠角的小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衬得鸦羽般的鬓发更显乌浓。栏杆外,桃花开得正盛,簇簇叠叠的胭脂色压弯了枝头,有几枝斜伸到她手边,花瓣上还凝着晨露,被日光一照,晶莹如泪
春莺捧着茶盏走来,却在回廊拐角处停了步——自家小姐这般倚栏看花的模样,竟比那满树的桃花还要夺目三分,叫人不敢惊扰。
“表姐!”三表妹从远处游廊跑来,鹅黄襦裙卷着满地落花飞奔而来,发间绒花被风吹得歪到一边。她撑着膝盖直喘气,眼尾还带着笑纹:“可算逮到你了!祖母屋里新得了几尾漂亮锦鲤,快些去瞧!”
“好好好”话音未落,明萱已经拉着她往前跑,裙裾扫过朱栏,惊起的花瓣追着两人的背影,一路飘向垂花门。
垂花拱门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雨棠跟着明萱跨过门槛时,正撞见祖母指尖绕着佛手柑金黄的果皮。老夫人腕间的翡翠镯子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越声响:“两个小冤家,快让祖母瞧瞧!”
明萱早像脱缰小马驹似的扑过去,发间的绒花随着动作乱颤。她扒着攒彩八宝食盒,雀跃道:“我老远就闻见兰雪茶饼的香了!祖母最疼我!”话音未落,食指已经捏起一块茶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偷吃松子的松鼠。
“没规矩的!”祖母佯怒,拍着明萱手背,“用箸!”却在瞥见小孙女讨好的笑眼时,绷不住嘴角上扬,“青州的风,倒把你吹成个小野猫儿!”说着从箸筒抽出一双湘妃竹筷,戳进食盒里的杏酪粥,“仔细烫了舌头。”
雨棠垂眸浅笑,正要接过祖母递来的青花小碟,忽见明萱耳朵尖泛起薄红。小表妹攥着裙摆扭捏道:“祖母总打趣我……”。老夫人轻哼一声,往她掌心塞了块儿桂花糖:“还不是为你及笄的事儿?过些日子相看人家,再这般毛毛躁躁,当心吓退了公子哥儿!”
茶烟袅袅间,祖母的神色忽然温柔起来。她摩挲着缠枝莲纹茶盏,目光在两个孙女身上逡巡:“棠儿,祖母准备给你提前相看……”话音未落,明萱突然拍手跳起来:“表姐生得天仙似的,定要挑个最俊的姐夫,该嫁个骑着白马来的状元郎!就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她忽然捂住嘴,偷瞄着祖母,惹得管事嬷嬷捂嘴轻笑,门帘晃动间,映出廊下海棠花影摇曳。
雨棠正欲开口,明萱已扑到祖母膝边,杏黄裙裾扫落几瓣海棠。她晃着老夫人手腕撒娇:“祖母~明日春花灯节,让我带表姐去嘛!”发间珍珠步摇晃出细碎银光,“带个武艺高强的侍卫,定能护好我们!”
“你呀,就惦记着玩儿!”祖母点着她眉心,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她转头看向雨棠,见她安静地坐在梨花椅上,忽然叹了口气:“罢了,带上琥珀和沉香两个嬷嬷。”说着朝管事嬷嬷使个眼色,沉甸甸的银钱袋子便落在明萱掌心,“省着些花,别学你大姐,上次把胭脂铺都快搬空了!”
满堂笑声中,雨棠望着院角初绽的玉兰花,忽觉掌心的茶盏烫得发烫。
明萱攥着雨棠的手腕蹦跳着跨出堂屋,忽然松开手原地旋转,咯咯笑道:“表姐!京城的胭脂铺有三层楼高,还有会喷火的杂耍!我刚来那会儿,差点以为自己掉进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园!”
说着她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雨棠的发簪,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艳羡:“你瞧你这仙女髻,配上这支玉兰花簪,活脱脱广寒宫的仙子!”她伸手比画着,不小心扯散了鬓边的绢花,“我明日定要让冬雪姐姐也给我梳个一模一样的!再插上十支八支金步摇,走在街上保准迷得公子哥们挪不开眼!”
雨棠被逗得眉眼弯弯,抬手替她别好乱发,指尖触到明萱发烫的耳尖:“好好好,明儿一早冬雪就候着你。不过……”她故意压低声音,“要是你娘亲知道你又偷溜出去,怕是要气的吃不下饭了!”
明萱吐了吐舌头,忽然踮脚凑到雨棠耳边,呼出的热气裹着方才茶饼的甜香:“其实……我就是想去看看醉仙楼新来的胡璇舞姬!”话音未落,自己先羞红了脸,拽着雨棠的袖子直跺脚,“快走快走!我要回去翻箱底找最漂亮的襦裙!”
梆子声穿透宫墙,惊起檐角宿鸦。
四角纱幔坠铃垂地,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锁骨,肌肤泛起淡淡的红晕。
“嗯..“一声嘤咛从她唇边溢出,又迅速被咬住,化作短促的喘息…
萧景琰猛地从锦被中坐起,额间冷汗顺着喉结滑进里衣,纱幔上的环佩无风自动,叮咚声混着记忆里若有若无的香气,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做这种梦。梦里都是那个只见过一面的脸。
“备水。”他扯松衣襟,喉间滚出的沙哑声惊得值夜太监踉跄跪地。铜盆里的冷水泼在脸上,却浇不灭掌心残留的温软触感——梦里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此刻还在他心口撞出细密的疼。
清晨,东宫的含章殿,萧景琰坐在锦榻上翻阅批折。他望着阶下的陆昭,喉结滚动几次才开口:“你……你最近可有做什么奇怪的梦吗?”
“做梦?”陆昭疑惑了,他一天到晚忙着不可开交,晚上倒头就睡哪儿有时间做梦啊。
看着发愣半天没有回答的陆昭,萧景琰手中捏着折子,脸色越来越阴沉。
“殿下,您要是少给我派点活,或许我晚上可以做个梦”陆昭打趣道。
不知道哪儿松了口气,萧景琰把手中的折子放下,又淡淡问道:“那你信这世间有精魅鬼怪之说吗”。
“精魅鬼怪?殿下,您是真龙之子,就算有,也不敢来您面前造次吧”
殿下眼下青黑如墨,指节捏得玉扳指泛白,倒真像被勾了魂魄的模样。忽想起今早陈平鼻青脸肿的惨状——那些被扔出寝殿的美人,忽然灵光一现想起来,这怕不是被破庙里的那个精魅勾了魂吧……
“咳咳~”陆昭攥拳捂着嘴咳嗽了两声,“那个,殿下…需要我去那日的观音庙打听打听吗”
萧景琰忽的抬头,眸光锐利的盯着陆昭,一种无形的压迫,吓得陆昭连忙跪地请罪,以为自己猜错了殿下的心思。
“不必了…”萧景琰慢慢的开口道。手指摩挲着折子上被捏碎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