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初一十五,各房都要来给老夫人请安。雨棠让嬷嬷早早叫醒了她,冬雪飞快地梳了一个留仙髻,簪上一支简单的玉兰簪。
寅时三刻,松鹤堂的廊下还凝着夜露。
雨棠踏着微湿的青砖缓步而来,远远便瞧见二舅母李氏立在阶前。
"二舅母安。"她福身行礼,“舅母今日来的早,这袖子都沾上露水了”说罢用绣帕拂去李氏袖口的露水。
"好精致的绣工。"李氏低头便瞧见一方海棠垂枝绣帕,针脚细密得隐入锦纹。
雨棠收回帕子开口道,:"舅母见笑了,不过是闲时绣的。您要是喜欢,改日我送您一方,不知舅母想绣个什么样式的"
“哎呀,那舅母可就不客气了,这海棠绣可真是跟真的似的。不如帮舅母绣一株兰花如何”李氏眉开眼笑的说道。
“到时候舅母可别嫌弃”
说罢两人互携进了堂屋。
晨光穿透云层,将两人身影投在雕花窗棂上。
辰时的钟声将将响起时,大舅母赵氏才姗姗而来。胭脂红的裙摆扫过石阶,金线绣的牡丹在阳光下刺目耀眼。
她抬眼便见李氏正为雨棠扶正鬓间的玉兰簪花。
"二弟妹今日倒殷勤。"赵氏抚了抚自己的赤金步摇,"到底是江南来的姑娘,连戴花都要人伺候。"
李氏退后半步,笑了笑:"大嫂说笑了,不过是见棠姐儿簪花歪了..."
"是我不小心。"雨棠轻触花簪,"多亏二舅母心细。"
窗内传来茶盏轻叩的声响。老夫人倚在湘妃竹榻上,目光掠过赵氏僵硬的嘴角,忽然笑道:"都进来吧,晨露伤身。"
这日给祖母请安过后,雨棠顺着假山往回走。忽听假山后传来细微的"喵呜"声。
她放轻脚步,绕过嶙峋山石,正看见明芷指尖捏着一小块糕点,小心翼翼地喂给一只瘦弱的橘猫。
猫儿吃得急,明芷却笑得温柔,全然不似平日低眉顺眼的模样。
"这只猫真可爱~"雨棠轻声道
明芷吓得手一抖,食盒翻倒,糕点滚落一地。她慌忙去捡,声音发颤:"别、别告诉大姐姐......"
雨棠蹲下身,帮她拾起散落的糕点。
"我屋里还有松子糖,明日带给你?"
明芷怔了怔,半晌才小声道:"大、大姐姐不爱吃这个......"
雨棠笑了:"是啊,所以她不会来讨。"
明芷看着猫儿,终于也露出一丝笑,声音细若蚊吟:"它......它叫阿橙。"
雨棠点点头。
暮春时节,天气就像稚儿的脸。上午还艳阳高照,用过午膳就开始细雨绵绵。
“小姐,这言哥儿的衣服都备的差不多了,二夫人也差人送来了加厚被褥和文房用具”嬷嬷清点完手中最后一件外衫。
雨棠牵过沈知言的手,
"阿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明日去了书院,有几句话,姐姐要嘱咐你。"
她取出一方素帕,递给弟弟:"这是祖母给的松烟墨,你带去用。"
"若有人问起,只说是寻常墨锭,不必提是江南御供的。"
言哥儿乖巧点头:"我知道,不张扬。"
雨棠微微一笑,又取出一册《中庸》:"读书时,不必争强好胜。旁人若问你的见解,你只说还在琢磨,莫要与人辩得面红耳赤。"
她轻轻整理弟弟的衣领:"若是有人言语挑衅,或故意为难你......"
言哥儿抬头:"我便忍让三分?"
雨棠摇头,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不是忍让,是权衡。若无关紧要,一笑置之;若触及底线——"
“就去找陈夫子!”
最后,她将一包茯苓糕放进书箱:"每日用膳,务必与同窗一起。若有人单独邀你,便说已与人约好。"
言哥儿眨了眨眼:"姐姐是怕有人下毒?"
雨棠失笑,捏了捏他的脸:"是怕你被人哄着吃太多冰酪,闹肚子。"
雨棠半倚在美人榻上,嬷嬷正将最后一件夹袄叠进箱笼,絮絮叨叨地念着"春捂秋冻"的老话。
"小姐放心,"嬷嬷转头见她神色怔忡,宽慰道,"言哥儿机灵着呢。"
雨棠望着窗外被雨水洗亮的青瓦,轻声道:"但愿如此。现如今这已经是对言哥儿最好的去处了!"
五更鼓响时,雨停了。
雨棠站在垂花门下,看着弟弟的小身影消失在晨雾里。她攥紧的掌心突然被嬷嬷掰开——四道月牙形的血痕赫然在目。
"小姐..."老仆哽咽。
她反手抹去嬷嬷的泪:“嬷嬷,我们来外祖家就是希望有一安身之地,言哥儿也要学会长大。”说罢话音一变,恨恨的说道“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目前我们得想办法让淮州大伯父再也不敢轻易来寻我们”。
嬷嬷幽幽的叹着气:“真是造孽,那沈家大房居然是这样的心思。”
雨棠只想掰开他大伯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私开铁矿,助人铸造兵器走私贩卖,这哪儿是想赚金山银山,这是想赚苏家满门人头。
无奈的闭上眼睛,她仿佛能感觉到悬在苏家头上的那把大刀,此刻也悬在她和知言的身上。是啊,她和知言可都是沈氏一族,这种诛九族的死罪,也有她一份。
从淮州出逃的那天起,她一直在想,如何能在保全自己和弟弟前提下,让大伯父受到应有的惩罚。
如果直接拿密信去揭发他,那就算她因为揭发有功,知言以后的前途也会从此于仕途无缘,沈家学堂都能想到会是什么下场,祖父一辈子的心血也就毁了。
雨棠无奈的笑了笑,原以为逃出淮州到了京城,就能有办法保全她想保全的人,可现如今她自己也被困在了这个网里。
“嬷嬷,其实这永宁伯府水看着深,其实都只不过是为了自己那点利益,只要利益得当,加上有祖母庇佑,自然不会过多为难我们”
嬷嬷转身看了看雨棠,欲言又止,只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小姐,言哥儿已经去了岳山书院,咱们现在就少操心一件事。如今在伯府有老夫人在,等日后给小姐找一门好亲事,到时候淮州那边再来人也不怕了”。
成亲?以她现如今这个情形,就算祖母再怎么偏袒,高门大户嫁娶看的也是门当户对,而她自是不可能为人妾室。
再加上淮州大伯父那档子事,她再去嫁人,等到时候东窗事发,不过又是多了一对怨男恨女。
她现在只想怎么才能保全住自己和知言,最好也能保全住祖父留下的沈氏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