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夏利车里,暖风开得轰轰作响,像头老牛在喘气。
车窗紧闭,原本就狭小的空间瞬间变成了一个闷罐子。混合着司机老王廉价烟草味、皮革发霉味,还有苏清婉身上那股清冷高贵的香奈儿五号香水味,这几种味道绞在一起,竟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暧昧感。
江寒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后座。
苏清婉还在发抖。
湿透的旗袍紧紧贴在身上,把那原本就惊心动魄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她有些局促地抱着双臂,试图遮挡住胸前的春光,眼神游离,根本不敢看前面的后视镜。
“师傅,再开大点。”江寒把出风口往后拨了拨。
“小伙子,再大发动机就要开锅了!”司机老王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依言拧大了旋钮。
热浪扑面而来,苏清婉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豪门阔太特有的矜持,但更多的还是藏不住的虚弱。
江寒回过头,递过去一包刚拆封的心相印纸巾。
“擦擦吧,夫人。这要是感冒了,沈老板得多心疼啊。”
提到“沈老板”三个字,苏清婉擦拭头发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黯然,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他……他忙。男人嘛,事业为重。”
“是挺忙的。”
江寒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聊家常:“昨天路过水晶宫大酒店,我还看见沈老板那辆连号的大奔停在楼下呢。那时候都凌晨两点了吧?沈老板真是劳模,这么晚还在谈生意。”
苏清婉的手猛地一抖。
那团纸巾掉在了脏兮兮的车垫上。
水晶宫大酒店。
那是东莞最豪华的销金窟,也是……那个叫刘艳的女人常住的地方。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清婉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比刚才淋雨时还要难看。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想反驳,想说那是江寒看错了,想维护沈家最后的体面。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江寒没看错。
那个男人,已经整整半个月没回过家了。
“哎哟,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江寒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一拍脑门,脸上带着几分懊恼,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戏谑,“可能是我眼花看错了,那车牌号五个8太显眼,我随口一说,夫人您别往心里去。”
这哪里是道歉?
这分明就是拿着把盐,往苏清婉刚裂开的伤口上撒。
苏清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只是那颤抖的尾音出卖了她:“没事……他确实经常在那边……应酬。”
“应酬好啊,应酬说明生意红火。”
江寒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不过,夫人。这做生意嘛,就像开车,总得留个备胎。男人在外面应酬多了,这心啊,有时候就野了。”
苏清婉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柔弱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你……你什么意思?”
江寒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刺入苏清婉的眼底。
隔着那层浑浊的空气,他的眼神锐利得像把刀,直接剖开了苏清婉那层脆弱的伪装。
“我是个俗人,说话直。”
江寒嘴角勾起一抹痞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沈老板那种人,在外面彩旗飘飘是常事。您是正宫娘娘,只要坐得稳,那些野花野草翻不起浪。但前提是……”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
“您手里得有这个。”
江寒搓了搓手指,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苏清婉愣住了。
“这年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攥在手里的钱,才是最亲的爹娘。”
江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夫人,您也不想沈老板知道,您在外面受了委屈连个修车的钱都掏不出来吧?您也不想哪天那个叫刘艳的……哦不对,是外面的野女人登堂入室的时候,您连个退路都没有吧?”
“你怎么知道刘艳?!”
苏清婉失声惊呼,满脸骇然。
这个名字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也是沈家的禁忌,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江寒神秘一笑,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嘘——”
“我说了,我是个好人,消息灵通点很正常。”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抓过苏清婉刚才掉落的那包纸巾,在背面飞快地写下了一串数字。
“刺啦——”
车子猛地停了下来。
“到了,红宝石花园。”司机老王喊了一嗓子,打破了车内诡异的气氛。
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红宝石花园那气派的大门就在眼前。
苏清婉如梦初醒,慌乱地抓起手包就要下车。她现在脑子很乱,江寒的话像一颗颗钉子,死死钉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既恐慌又……有一丝莫名的清醒。
“夫人,等等。”
江寒叫住了她。
苏清婉的手僵在门把手上,回过头,眼神复杂。
江寒把那包写着号码的纸巾递了过去,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刚才那个言语如刀的男人不是他。
“拿着。”
江寒把纸巾塞进她冰凉的手心,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她的掌纹,“这是我的私人号码,24小时开机。”
苏清婉看着手里的纸巾,那上面龙飞凤舞的一串数字,像是一道护身符,又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智慧。但有些事,得未雨绸缪。”
江寒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突然变得无比认真:
“如果在沈家待不下去了,或者沈老板又让您受委屈了,打这个电话。”
“比打给110管用,更比打给那个不接电话的沈天豪管用。”
苏清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第一次在绝望的婚姻泥潭里,感受到了一根结实的绳索递到了面前。
虽然这根绳索的主人看起来危险又神秘。
“谢谢……”
她低声道了谢,推开车门,逃也似地冲进了细雨中。
江寒坐在车里,看着苏清婉那有些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别墅大门后。
他看到她在进门前,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把那包纸巾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还下意识地按了按。
鱼,咬钩了。
“小伙子,那是沈天豪的老婆吧?你也真敢聊。”
司机老王一边倒车一边咋舌,“这要是让沈大老板知道了,不得扒了你的皮?”
江寒收回目光,眼底的温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几十块钱的电子表。
下午一点五十。
黄金期货市场,还有十分钟就要开盘了。
那是另一场更血腥的屠杀。
“怕什么。”
江寒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在手里把玩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过了今天,这东莞的天,该换个颜色了。”
“师傅,去证券交易所,开快点,我去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