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东莞证券交易所,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廉价烟草、隔夜茶水和焦躁汗液的怪味。
这种味道,在江寒鼻子里却比什么顶级香水都好闻。这就是钱烧焦的味道,是贪婪发酵的气息。
大厅里人声鼎沸,红红绿绿的电子屏还在滚动。几个穿着汗衫的大爷正对着K线图指点江山,唾沫星子横飞,仿佛他们手里握着的不是几百块的退休金,而是左右世界经济的核按钮。
江寒压了压鸭舌帽,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穿梭在人群中。
他没急着去柜台,而是先去附近的几个网点,用那几张从前世狐朋狗友那儿顺来的身份证,把那三百万黑钱像撒胡椒面一样,分批存进了不同的户头。
麻烦是麻烦了点,但胜在安全。
等他最后拿着几张银行卡回到交易所大厅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刚找了个角落坐下,脑海中那熟悉的机械音就准时响起,紧接着,一行血红色的文字直接覆盖了原本绿油油的电子屏。
**【今日情报更新:中东局势突变!某反政府武装将于今日下午14:00整,对该地区最大的输油管道发动袭击。国际原油价格将瞬间井喷,连带黄金期货避险属性爆发,预计短时间内涨幅超过5%。】**
下午两点。
输油管爆炸。
黄金暴涨。
江寒盯着这行字,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现在的盘面上,黄金还在阴跌,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所有的技术指标都在显示“卖出”信号,路透社早上的新闻还在吹嘘美元走强,黄金即将进入漫漫熊途。
这就是信息差。
在这个没有智能手机、资讯传播还靠报纸和电视的年代,这几小时的时间差,就是屠杀。
“让让!都给老子让让!”
一阵嚣张的吆喝声突然从VIP通道那边传过来。
江寒抬头一看,只见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正簇拥着一个梳着油头的中年胖子往大户室走。那胖子满脸横肉,夹着个公文包,说话嗓门大得恨不得让全交易所都听见。
“沈老板说了!今天必须把金价给我打下来!有多少空单接多少!他妈的,我就不信这金疙瘩还能逆了天不成?”
江寒眼睛微微一眯。
这胖子他认识,叫赵得柱,是沈天豪手下的头号操盘手,人送外号“赵大胆”。技术不咋地,但胜在敢赌,而且对沈天豪那是死忠。
看来沈天豪这次是铁了心要做空黄金了。
“赵经理,这……现在做空是不是有点冒进啊?我看这技术面上虽然是跌势,但底下支撑挺强的……”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分析师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
“啪!”
赵得柱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那分析师脑门上,震得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支撑?支你大爷的撑!沈老板的消息那是你能比的?沈老板说了,上面有人透了底,美国那边这周数据好得很,黄金肯定跌成狗!赶紧的,给我全仓做空!加杠杆!有多少加多少!”
赵得柱骂骂咧咧地进了大户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江寒坐在角落里,听着那扇门后传来的狂妄笑声,忍不住摇了摇头。
“沈天豪啊沈天豪,你所谓的‘上面有人’,哪怕通了天,能通到中东的恐怖分子那儿去?”
这哪里是去做空?
这分明是赶着去投胎,还是加急的那种。
既然对手已经急不可耐地把脖子伸过来了,那这把刀,江寒没理由不磨得快一点。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散户交易柜台。
柜台后面的小姐姐正打着哈欠,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看到江寒递过来的几张卡和填好的单子,她懒洋洋地扫了一眼,随即眼珠子猛地瞪圆了,那哈欠直接被吓回了肚子里。
“多……多单?全仓?还要一百倍杠杆?”
小姐姐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年轻人,声音都变了调:“先生,您没填错吧?现在大家都在抛售,专家都说黄金要跌破位了,您这时候做多,还是一百倍杠杆,只要稍微跌一点点,您这就爆仓了啊!这可是三百万!”
三百万啊!
在这年头,这笔钱能在东莞最好的地段买好几套大别墅了!
周围几个正在填单子的股民也围了过来,一个个眼神怪异。
“小伙子,听姐一句劝,钱不是这么烧的。”
“是啊,刚才沈老板的人才进去,人家那是做空,你这跟东莞首富对着干,不是找死吗?”
“这年头傻子真多,有这钱不如去买彩票。”
面对周围人的冷嘲热讽和柜员震惊的目光,江寒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轻轻敲了敲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我很清醒。”
江寒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怎么,你们交易所还管客户怎么赔钱?这手续费你们是不想赚了?”
柜员被他这眼神一看,心里莫名一寒,赶紧低下头操作电脑。
“没……没有,马上给您办。但是先生,丑话说到前头,风险提示书您得签,这要是爆了仓,我们可概不负责。”
“签。”
江寒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当然,用的是假名。
键盘噼里啪啦一阵响,随着回车键按下,那三百万资金瞬间化作了一张张多单合约,像一群嗜血的鲨鱼,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深不可测的金融大海。
就在这时,大户室的门开了。赵得柱满面红光地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个保温杯,显然是刚布完局,正得意着。
他一眼就看到了柜台前被围观的江寒,主要是那“一百倍杠杆做多”的传言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了。
“哟,这是哪来的愣头青啊?”
赵得柱晃悠着走过来,斜着眼瞅了瞅江寒手里的交割单,发出一声嗤笑:“三百万做多?啧啧,小伙子,家里有矿也不是这么败的啊。要不要叔教教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别一会儿裤衩子都输没了,哭着喊妈妈。”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江寒慢慢转过头。
帽檐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看得赵得柱心里莫名发毛。
他当然知道赵得柱在笑什么。
在沈天豪的视角里,现在的江寒就是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试图挡住大象的脚步。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只蚂蚁手里,握着引爆大象脚下地雷的遥控器。
最妙的是,这三百万本金,原本就是沈天豪的。
用仇人的钱,去狙击仇人的盘,赢了算自己的,输了……反正也是沈天豪的钱,不心疼。
这种感觉。
真润。
江寒把交割单折好,慢条斯理地放进口袋,然后抬起头,隔着口罩,对着赵得柱露出了一个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森然笑容。
“赵经理是吧?听说沈老板这次手笔很大?”
赵得柱一愣,随即挺起胸膛:“那是!沈老板那是做大事的人!”
“那就好。”
江寒轻轻拍了拍赵得柱那满是肥油的肩膀,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地扔下了一句话:
“回去告诉沈老板,这三百万只是个见面礼。让他把天台的门锁好,毕竟下午的风……可能会有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