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拖着身体在小巷里穿行,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暗红色的血脚印。胸口的固定条勒得太紧,已经开始影响呼吸了,但我不能松——松开肋骨就会彻底错位。
得找个地方处理伤口。
我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面是个废弃的杂货店,货架上空荡荡的,地上积着厚厚的灰。
安全屋在三条街外,但我撑不到了。
我在柜台后面坐下,背靠着墙,终于能喘口气。
先检查伤势。
撕开作战服,胸前的绷带已经全红了。三根断骨的情况比想象的更糟——有一根已经刺破了皮肤,白森森的骨茬露出来一小截。
得把它推回去。
我咬住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布条,右手握住那截露出来的骨头,深吸一口气——
用力。
骨头滑回原位,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布条被我咬穿了。
我颤抖着重新涂止血凝胶,换上新的固定条。整个过程花了二十分钟,做完后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但至少暂时不会死。
接下来是通讯问题。
黑袍人给的装备全扔了,但之前从界碑据点出来时,我从一个被打倒的乌鸦面具身上摸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通讯器。
当时是随手塞进背包的,现在想想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我翻出通讯器。外壳是金属的,很沉,屏幕很小,只有三个按钮。我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蓝色的光,显示一行字:
【界碑内部频道-加密等级A】
界碑的通讯器。
如果能破解……
我试着按了几个按钮,屏幕跳出密码输入界面。六位数密码,三次错误机会,输错就会自毁。
不敢乱试。
我把通讯器放下,开始翻背包里其他东西。
除了医疗用品和能量核心,还有一个东西——在界碑据点里,我经过一个实验室时,顺手从桌上抓了一把小玩意儿。
当时没细看,现在掏出来,是三个金属胶囊,每个只有指甲盖大小。
我把其中一个捏开。
里面是微型存储芯片,还有一张折叠的纸片。
纸片上写着:【第七研究所-实验体交接记录-编号KT-731】
KT-731?
我皱起眉头。这个编号格式,和之前看到的我父母的实验记录编号很像——他们的是KT-701和KT-702。
731比701晚了三十号。
也就是说,在我父母死后,那个项目还在继续,至少又做了三十次实验。
我捏开第二个胶囊。
这次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间中央有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里面悬浮着……
一个人。
不,不是完整的人。只有半个身体,从腰部以下都没有,断面处连接着无数管线。那张脸——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张脸,和我有七分相似。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KT-731-悖论卷适配体-失败-已销毁】
悖论卷适配体。
也就是说,在我之前,他们至少尝试过制造一个能承载《悖论之书》的“容器”。
而且失败了。
失败品被销毁了。
所以我才成了唯一的“成果”。
我捏开第三个胶囊。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我凑近闻了,有淡淡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骨灰?
我赶紧把粉末倒回胶囊,塞进背包最深处。
不能再想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联系白薇薇。
我看着那个界碑通讯器,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我假装成界碑的人……
需要密码。
密码会是什么?
我回忆之前在黑市看过的界碑文件,他们的习惯是……
对了。
界碑喜欢用六位数日期加两位字母缩写。
最近有什么重要日期吗?
我想起一件事——黑袍人说,界碑三天前才撤离那个据点。
三天前是……4月17日。
0417。
还差两位字母。
据点负责人的代号?
我不知道。
但也许可以试试通用代号。
我在黑市偷听到过界碑成员对话,他们提到过一个词:“渡鸦”。
渡鸦的英文是Raven,缩写RV。
那么密码可能是0417RV。
我深吸一口气,在通讯器上输入0-4-1-7-R-V。
屏幕闪烁了一下。
然后显示:【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2】
错了。
不是日期加代号。
那会是什么?
我盯着通讯器,脑子飞速运转。
界碑这种组织,密码肯定经常更换。通用密码的可能性不大,更可能是临时密码,每天更换。
如果是临时密码,通常会跟当天的任务有关。
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追杀我,夺取能量核心。
任务代码……
我想起黑袍人和乌鸦面具的对话,他们提到过一个词:“回收行动”。
回收的英文是Retrieve,缩写RT。
今天是4月20日。
0420RT。
我再次输入。
屏幕再次闪烁。
这次的时间更长,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
【密码正确】
【正在接入内部频道……】
成了!
屏幕跳出一个简洁的界面,左边是频道列表,右边是当前在线人员。在线人数不多,只有十几个,每个人的代号前面都有一个颜色标识。
绿色是普通成员,蓝色是小组长,红色是高层。
现在在线的高层只有一个,代号:【Keeper】
看守人。
这个代号我在文件里见过——界碑在星辉市的最高负责人。
如果能监听他的频道……
我点开Keeper的通讯记录,最近一条是十分钟前发出的:
【回收行动失败,目标逃脱,黑袍暴露。启动备用计划B:封锁黑市所有出口,等目标自投罗网。】
备用计划B。
也就是说,黑市已经被封锁了。
白薇薇和苏晚被困在里面。
我得警告她们。
但我不能用这个通讯器直接联系,会被定位。
得想别的办法。
我继续翻看通讯记录,看到一条有意思的:
【学院方面:王振国已控制图书馆外围,苏半夏仍在抵抗。预计两小时内结束战斗。】
两小时。
现在是晚上七点。
也就是说,晚上九点前,苏半夏要么被俘,要么战死。
比七号说的八点更早。
时间更紧了。
我关掉通讯记录,开始研究这个通讯器的功能。
除了语音通讯,它还有文字传输功能,而且可以匿名发送——前提是知道接收方的频道代码。
白薇薇的通讯器是我在黑市买的廉价货,频道代码是……
我想起来了。
临走前,我把她的通讯器号码背下来了:HX-0749。
试试看。
我新建一个匿名信息,输入频道代码,然后打字:
【黑市被封锁,别回去。黑袍是叛徒,界碑的人。带苏晚从地下水路撤离,坐标:老城区平安街43号地下室。我会在那里等你们。如果三小时内我没到,你们自己走。】
发送。
消息显示【发送中……】,然后变成【已送达】。
现在只能等了。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休息。
但睡不着。
一闭眼就看到那张照片——那半个身体,那张和我相似的脸。
KT-731。
失败了,被销毁了。
那我呢?
如果我也失败了,是不是也会被“销毁”?
父亲当年到底参与了一个什么样的项目?
独眼说,比界碑更可怕的东西,在联邦高层。
联邦……
我想起入学那天,学院广场上飘扬的联邦旗帜。蓝色的底,金色的星辰,象征着人类在灵气复苏后的团结。
如果连联邦都不能信任,我们还能信谁?
通讯器突然震动。
我睁开眼,屏幕上有新消息。
不是白薇薇的回复——她的通讯器只能接收,不能回复匿名信息。
是一条群发通知:
【所有单位注意:发现悖论卷载体踪迹,最后出现位置:老城区南部。立即前往该区域搜索,格杀勿论。】
他们发现我了。
怎么发现的?
我猛地看向自己——作战服上有血迹,一路上也有血脚印。
该死。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这里。
但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血迹到这附近就没了。”
“分头搜,每栋建筑都要查。”
界碑的人来了,而且很近。
我退回杂货店深处,环顾四周。
这里没有后门,只有前面一个出口。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打不开。
只能拼了。
我拔出匕首,藏在门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
一个乌鸦面具走进来,手里拿着能量检测仪。
“有微弱能量反应,就在——”
他没说完。
我从门后闪出,匕首刺进他的后颈。高频振动瞬间切断了颈椎,他连声音都没发出就瘫倒在地。
我把他拖到柜台后面,迅速脱下他的外套和面具,穿在自己身上。
面具内侧有通讯耳机,我戴上。
里面传来声音:“三号,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压低声音,模仿刚才那人的声线:“没发现,可能在地下室。”
“收到,继续搜。”
我松了口气。
暂时蒙混过去了。
但撑不了多久,他们很快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得在他们察觉前离开。
我检查了一下这个乌鸦面具的装备——一把手枪,两个弹夹,三颗震撼弹,还有一个便携式烟雾弹。
够了。
我拿起他的能量检测仪,看了一眼。
屏幕上果然有一个红点在闪烁,位置就在……我身上?
不,不是在我身上。
是在我背包里。
能量核心。
界碑之核会持续散发能量波动,检测仪能追踪到。
难怪他们这么快就找过来。
我得把核心藏起来,或者……
一个想法冒出来。
我打开空间压缩箱,取出界碑之核。
蓝色的晶体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里面的能量流像活的一样旋转。
如果我把它……
杂货店外突然传来爆炸声。
紧接着是枪声和惨叫声。
我冲到窗边,从木板的缝隙往外看。
巷子里,三个乌鸦面具正在和另一伙人交火。
那伙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不是警察,也不是学院的人。
是联邦治安军。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界碑的杂种!”一个治安军士兵大喊,“放下武器投降!”
“做梦!”
双方激烈交火。
我趁机从后窗撬开一块木板,钻了出去。
外面是另一条小巷,我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尽量远离交火区域。
但没跑出多远,前方巷口就出现了人影。
又是乌鸦面具。
这次是四个,他们显然听到了枪声,正往这边赶。
前后都有敌人。
我咬了咬牙,看向手里的界碑之核。
赌一把。
我全力把核心扔向那四个乌鸦面具的方向。
蓝色晶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在落地前,我按下黑袍人给的干扰器——之前没扔,一直藏在口袋里。
虽然不能瘫痪机器人,但干扰能量核心足够了。
“嘀——”
高频噪音响起。
界碑之核突然光芒大盛,内部的能量流开始疯狂暴走。
“不好!核心要失控了!”
“快跑!”
但已经晚了。
蓝色晶体炸开。
不是爆炸,是能量爆发。
一道蓝色的光环以晶体为中心扩散开来,扫过整条小巷。光环所过之处,墙壁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地面凹陷,空气扭曲。
四个乌鸦面具被光环扫中,动作瞬间变慢,像被放慢了十倍。
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流血,是像沙雕一样碎成粉末。
我躲在拐角后面,看着这恐怖的一幕。
界碑之核的能量,这么可怕吗?
光环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消散。
小巷恢复了平静,只是地面上多了四堆灰白色的粉末,和之前那个胶囊里的粉末一样。
原来那是被能量分解的人。
我后背发凉。
如果刚才我拿着核心的时候它失控……
不敢想了。
我快速穿过小巷,离开这片区域。
身后,治安军和界碑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声音渐渐远去。
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平安街43号走去。
那里是陈建国告诉我的另一个备用安全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希望白薇薇能收到信息。
希望她们能安全抵达。
夜色越来越深。
星辉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虚假的温暖。
而我,正走向下一个约定的地点。
带着满身的伤,和一颗越来越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