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9 05:33:02

爆炸的余波还在城南的天空翻涌,黑烟像一条垂死的巨龙,缓缓升上黄昏的天空。

我靠在废弃的厂房墙角,肋骨疼得像有烙铁在里面搅动。装甲的系统音在耳边重复:“警告:生命维持系统剩余12%……镇痛剂储备耗尽……建议立即撤离危险区域……”

撤离?

我也想撤。

但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刚才塞震撼弹进改造体嘴里的时候,有两根固定肋骨的装甲束带松开了,现在那三根断骨就在血肉里互相摩擦。

得先处理一下。

我咬着牙,脱下战术手套,手指颤抖着摸索到胸甲侧面的卡扣。

“咔哒。”

胸甲弹开一小部分,露出下面浸透血的绷带。血已经干了,和绷带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肋骨断了三根,能清晰摸到错位的骨茬。

我从背包里翻出医疗包——黑袍人准备的,里面有止血凝胶、强力镇痛针,还有几根便携式固定条。

针头扎进大腿,药剂推入血管。

三十秒后,疼痛减轻到可以忍受的程度。我用固定条一根一根勒紧肋骨,再用止血凝胶封住伤口,最后把胸甲重新扣好。

整个过程花了大概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我的眼睛一直盯着远处街道的尽头。如果有巡逻的警察,或者界碑的援军,我会第一时间钻进旁边下水道。

但什么都没有。

这片废弃工业区就像被世界遗忘了,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固定好伤口后,我检查了一下空间压缩箱。银色的箱体表面符文还在微微发亮,说明内部空间稳定。打开一条缝,界碑之核安静地悬浮在压缩空间中央,蓝色的光流缓慢旋转。

还好,没坏。

我背上箱子,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约定的接应点走。

黑袍人说会在2号仓库后面等我。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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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号仓库比3号更破,半边屋顶都塌了,露出锈蚀的钢梁。我绕到仓库后面,果然看到那辆灰色的面包车。

但车是空的。

驾驶座没人,车厢里也没人。

“前辈?”我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破铁皮的声音。

不对劲。

我慢慢后退,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夜视仪还戴着,绿色视野里,仓库周围的几个阴影处都扫描了一遍。

左边堆放的生锈钢管后面——没人。

右边倒塌的货架底下——没人。

正前方的仓库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光在动。

有人拿着手电筒在里面走。

我屏住呼吸,贴着墙壁挪到门边,从门缝往里看。

仓库里面很空旷,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黑袍人站在仓库中央,背对着我,手里的确拿着一支手电筒。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面前站着另外三个人。

都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乌鸦面具——和黑市里追杀我们的那批人一样,界碑的人。

他们在说话,但距离太远听不清。

我悄悄把门推开一条更大的缝,侧耳倾听。

“……已经到手了?”一个沙哑的声音问,是站在最左边的乌鸦面具。

“对。”黑袍人回答,“那小子拼了命从据点里拿出来的。现在应该快回来了。”

“你会按计划行事吧?”中间那个乌鸦面具问,他的声音更年轻一些。

“当然。”黑袍人笑了,“等他把能量核心交给我,我就按照约定‘失手’,让你们抢走。演得真一点,别让他看出破绽。”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背叛。

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黑袍人和界碑是一伙的。所谓的“界碑之核任务”,只是为了骗我离开黑市,在外面解决我,顺便把能量核心拿回去。

难怪他知道据点那么详细的情报。

难怪他那么大方地提供装备。

原来全都是演戏。

我慢慢后退,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只要回到黑市,把真相告诉白薇薇,我们还有机会——

脚下踩到一块碎玻璃。

“咔。”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仓库里清晰得像枪响。

仓库里的四个人同时转头。

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藏身的位置。

“看来不用等了。”黑袍人叹了口气,“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跑!

我转身就跑,用尽全力冲向最近的掩体——一堆废弃的轮胎。

身后传来破风声。

是乌鸦面具,他们的速度快得离谱,几乎瞬间就拉近了一半距离。

不能直线跑,会被追上。

我猛地拐进两栋厂房之间的窄巷,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这样至少能限制他们的包围。

但没跑出十米,前方巷口就出现了人影。

又来了两个乌鸦面具。

前后夹击。

我停下脚步,背靠着墙,拔出高频振动匕首。匕首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把能量核心交出来。”前方的乌鸦面具开口,声音冰冷,“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们会先打断你的四肢,再慢慢把你切开。”黑袍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和另外三个乌鸦面具堵住了退路,“林午,别挣扎了。你现在的状态,打不过我们任何一个。”

他说得对。

我一个人,重伤状态,打六个B级以上的超凡者。

胜算为零。

但不打,也是死。

“你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我问,拖延时间,脑子飞速运转。

“不算一伙,只是……合作关系。”黑袍人走到巷子中间,离我大概五米,“界碑答应我,拿到悖论卷之后,会分我一部分研究权限。作为交换,我帮他们设这个局。”

“所以之前黑市里,你帮我们躲开巡逻,也是演戏?”

“对。”黑袍人坦然承认,“得让你们相信我是‘自己人’,才能把你们引出黑市。毕竟在黑市动手,会惹恼七号那小子。但在外面……死个把人很正常。”

“苏晚呢?”我盯着他,“你们会动她吗?”

“那个定义之力的子载体?”黑袍人摇头,“暂时不会。她还有研究价值。但等你死了,我们会慢慢提取她体内的定义之力。至于那个叫白薇薇的小姑娘……看她识不识相了。”

够了。

知道这些就够了。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握刀的姿势。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黑袍人说,“交出能量核心,跪下。我会让你——”

我没等他说完就动了。

但不是冲向任何人,而是向上。

匕首猛地刺进墙壁,高频振动瞬间在砖石上切开一个口子。我借力向上跃起,一脚蹬在墙面,整个人翻上厂房的二楼窗户。

“追!”

下方传来怒吼。

我冲进二楼,这里以前是办公室,现在只剩几张烂桌子和满地的文件碎片。我直奔另一侧的窗户,破窗而出,落在隔壁厂房的铁皮屋顶上。

铁皮发出巨响,差点塌陷。

我滚了两圈稳住身体,继续跑。

屋顶连着屋顶,这是唯一的逃生路线。

身后,乌鸦面具们追了上来。他们的动作更快,在铁皮屋顶上如履平地。

一个乌鸦面具追上来了,距离我不到三米。

他突然加速,凌空跃起,手里甩出一道黑色的锁链,锁链尽头是个锋利的钩爪。

钩爪直奔我的后背。

我猛地下蹲,钩爪擦着头皮飞过,钉在前方的烟囱上。

烟囱是砖砌的,被我这一撞,摇摇欲坠。

有了。

我冲过去,拔出匕首,全力刺进烟囱根部。高频振动切进砖石,砖粉簌簌落下。

“他在破坏结构!”

“快阻止他!”

但已经晚了。

我狠狠一脚踹在已经切开的缺口上。

烟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倾斜,然后加速倒塌。

“轰——”

巨大的砖石烟囱砸向屋顶,追在最前面的两个乌鸦面具躲闪不及,被埋在了下面。

烟尘弥漫。

我趁机跳下屋顶,落在下方一堆废弃的集装箱上。

集装箱堆得很高,像个迷宫。

我钻进缝隙,尽量压低呼吸声。

外面传来黑袍人的怒吼和搬动砖石的声音。烟囱倒塌至少拖住了他们一分钟。

一分钟,够了。

我快速在集装箱迷宫里穿行,同时思考对策。

正面突围不可能。

回黑市的路肯定被封锁了。

那么……

我突然想到一个地方。

城南废弃工厂区,有一个旧时代的防空洞系统,入口就在这附近。陈建国以前带我来过,说是当年战争时期建的,四通八达,能通到城市另一头。

只要能进去,就能甩掉他们。

问题是,入口在哪?

我努力回忆。

三年前,陈建国带我来这里训练。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被追杀,可以躲进防空洞……

入口在……4号仓库的地下室。

4号仓库。

我抬头辨认方向,朝着东边跑去。

身后的追兵声音又近了。烟尘散去,他们重新组织追击。

“他在往东边跑!”

“堵住所有出口!”

我冲进4号仓库。

这里比其他的仓库更破,地上堆满了生锈的机械零件。我凭着记忆冲向仓库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向下的小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锁很旧了,但很结实。

我举起匕首,准备切开——

“找到你了。”

黑袍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进仓库,身后跟着剩下的四个乌鸦面具。其中两个身上有伤,刚才被烟囱砸得不轻。

“跑得挺快。”黑袍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那些疤痕很新,像是最近才留下的,“但游戏结束了。”

他们慢慢围上来。

我背靠着地下室的铁门,手握匕首,大脑飞速运转。

一打五,重伤状态,没胜算。

但地下室的门就在身后,只要能打开……

“其实我很好奇。”黑袍人停在十米外,“你明明可以躲在黑市里等死,为什么要出来拼命?那个叫苏晚的女孩,值得你做到这一步?”

“你不懂。”我说。

“我是不懂。”黑袍人摇头,“感情是弱点。二十年前,我就是因为感情,才会被界碑杀光全家。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要想活下去,就得把感情这种东西彻底扔掉。”

“所以你选择帮界碑?”

“我选择帮自己。”黑袍人盯着我,“拿到悖论卷的研究权限,我就能变强。变得足够强,就再也不用怕任何人。”

他说的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寒。

这是个已经彻底扭曲的人。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黑袍人抬起手,“杀了他,拿能量核心。”

四个乌鸦面具同时冲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

仓库顶棚突然炸开一个大洞。

不是爆炸,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砸了下来。

尘土飞扬中,一个身影稳稳落地,挡在我和乌鸦面具之间。

那人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身材高大,背着一把夸张的合金战斧。

铁臂?

不,不是铁臂。

这人转过身——是个陌生面孔,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他的眼睛是罕见的暗金色,瞳孔像猫科动物一样是竖着的。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伤员,”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不合适吧?”

黑袍人脸色一变:“‘独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被叫做独眼的男人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看到以多欺少,手痒。”

“这事跟你无关。”黑袍人厉声道,“让开。”

“要是不让呢?”

“那就连你一起杀!”

黑袍人一挥手,四个乌鸦面具同时扑向独眼。

独眼不躲不闪,甚至没拔背后的战斧。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乌鸦面具虚虚一握。

那个乌鸦面具突然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有什么东西强行固定住了他。他拼命挣扎,但身体纹丝不动,就像被封在了透明的琥珀里。

“空间禁锢。”黑袍人倒吸一口凉气,“你是A级?!”

“猜对了。”独眼打了个响指。

被禁锢的乌鸦面具身体突然扭曲,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成一团。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连惨叫都没发出就瘫倒在地,变成一滩不成形状的血肉。

剩下的三个乌鸦面具猛地停下,惊恐地后退。

“现在,”独眼看着黑袍人,“还要打吗?”

黑袍人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独眼,又看看我,最后咬牙:“撤。”

四个乌鸦面具——只剩三个了——扶起同伴的尸体,快速退出了仓库。

黑袍人走在最后,他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然后他也消失了。

仓库里只剩下我和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

“谢谢。”我喘着气说,“你是……”

“别问我是谁。”独眼打断我,“有人托我来救你。快走吧,他们还会回来,而且会带更多的人。”

“谁托你来的?”我追问。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独眼走到地下室铁门前,伸手握住那把生锈的大锁。他手上一用力,锁像泥捏的一样变形,断裂,“从这下去,一直走,第三个岔路口左转,能通到城西的老城区。到那里就安全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独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我欠你父亲一条命。”

我愣住了。

“你认识我父亲?”

“很多年前的事了。”独眼拍拍我的肩膀,“快走吧,孩子。你父亲不会希望看到你死在这里。”

他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既然认识我父亲,能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他和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独眼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只是低声说:“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对你没好处。等你足够强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你至少是A级的时候。”独眼说,“或者……等你能完全掌控《悖论之书》的时候。”

他也知道《悖论之书》。

看来当年的事,牵扯的人比我想象的更多。

“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他的背影,“王振国和界碑,谁才是主谋?”

这次,独眼转过身。

暗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仓库里微微发亮。

“都不是。”他说,“他们只是棋子。真正的黑手……在联邦高层。在你父亲当年参与的那个项目里,有比界碑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独眼摇头,“我只知道,你父亲死前毁掉了所有研究资料,包括那个项目的核心数据。所以那些人才会这么疯狂地想要《定义之书》——他们想重建那个项目。”

他顿了顿,又说:“你手里的悖论卷,是当年唯一成功完成的‘成果’。所以,保护好它。也保护好你自己。”

说完,他纵身一跃,从屋顶的破洞跳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仓库恢复了寂静。

我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信息。

联邦高层。

父亲参与的项目。

比界碑更可怕的东西。

谜团越来越深了。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我推开地下室的门,沿着向下的台阶走进黑暗。

台阶很陡,很深。

走了大概三分钟才到底。下面是一条长长的隧道,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顶上每隔一段距离有老旧的灯泡,但大部分都坏了。

我打开手电筒,照着独眼说的方向前进。

第三个岔路口左转。

隧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光亮。

是出口。

我加快脚步,冲出隧道。

外面是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昏黄。

我靠着墙,大口喘气。

安全了,暂时。

但黑袍人的背叛意味着黑市也不安全了。他肯定会在那里设伏,等着我回去自投罗网。

不能回黑市。

至少不能直接回去。

我得想办法联系白薇薇,让她带着苏晚撤离。

可怎么联系?

我身上没有通讯设备,黑袍人给的那些装备里可能有定位器,我全都扔在路上了。

只能靠自己去。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老城区深处走去。

那里有陈建国以前的一个安全屋,如果他还活着,可能会去那里。

只能赌一把了。

夜色渐深。

远处,星辉市的霓虹灯开始亮起,像一片虚假的星河。

而我,正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走向下一个未知的战场。

苏晚还有不到四十七小时。

苏半夏还有不到五小时。

而我,可能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但还是要走。

因为停下来,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