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漠关的风沙卷着浓烈的血腥味,刮在人脸上像淬了冰的刀子割肉,生疼得让人睁不开眼,连骨头缝里都浸着瑟瑟的寒意。日光被漫天尘土揉碎,落下来时只剩一片昏黄,堪堪映着关外列阵的楚军铁骑。
玄甲如墨,戈矛如林,日光落上去,淬出一片森然寒芒,黑云压城之势几乎要将南夏的壁垒碾碎。楚皓月一身戎装立于阵前,墨色披风被风沙扯得猎猎作响,腕间那支发黑的云纹护腕随风扬起,刺得对面军前的沈念辞眼睛生疼,心口更是像被钝器反复碾过,疼得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的肃杀,越过翻飞的旌旗与弥漫的狼烟,死死钉在南夏军前那个银甲身影上。沈念辞一身戎装,银盔映着烈日,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是全然的冷冽,半点不见当年冷苑里踮脚摘梅的温柔。他没看见,她将那支被摩挲得发亮的海棠木簪,死死藏在了发髻深处——发簪的棱角硌着头皮,像极了那年及笄前夜,他刻簪时不小心划到指尖的疼。今日是沙场,不是儿女情长的地方。
而沈念辞身侧,云舒披着狐裘,面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被内侍小心翼翼地扶着,时不时低低咳嗽,锦帕掩唇时,指尖悄悄攥紧了一枚刻着南越水师暗号的青铜令牌。那几分怯不胜衣、温润如玉的模样,在楚皓月眼里,竟成了与沈念辞英气飒爽登对的依仗。嫉妒的毒藤瞬间缠上心头,疯了似的蔓延,勒得他胸腔发闷。
“沈念辞!”
楚皓月的声音裹着风沙与杀意,穿透两军对峙的死寂,字字砸在人心上,震得周遭旌旗簌簌作响,“朕再说最后一次,归降!朕饶南夏不死,封你为后,此生此世,后宫唯你一人!”
沈念辞抬眸,银盔下的眉眼冷冽如霜,不见半分往日情意。她抬手,挽弓搭箭,箭矢铮然作响,竟直直指向楚皓月的眉心,声音清冽如冰,裹着决绝的力道:“大楚皇帝,多说无益。今日,我与南夏共存亡。”
楚皓月的瞳孔骤然一缩,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恨意如同野草般疯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共存亡?”他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偏执的疯魔,震得周遭风沙都似凝滞,“你要为这个病秧子,与朕为敌?”
“好!好得很!”
话音未落,他突然扬手,一道冷光破空而出——那是他暗藏的淬毒短刃,快如流星,目标却不是沈念辞,而是她身侧毫无防备的云舒!
短刃来得太快,风沙又迷了众人的眼,南夏士兵惊呼出声时,已然来不及阻拦。云舒只觉一股刺骨寒意袭来,刚要侧身躲避,便见一道银影猛地扑过来,死死护在了他的身前。
这一扑,猝不及防,连云舒自己都怔住了,心底漫过一股莫名的暖意。而沈念辞扑出去的刹那,眼前竟晃过冷苑的雪夜——那年他替她挡下宫人掷来的冷水,也是这般,将她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这念头转瞬即逝,被她硬生生压进心底的万丈深渊。
“噗嗤——”
短刃没入肩胛的声响,沉闷得让人窒息。沈念辞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银甲,那抹艳红,像极了当年冷苑里开得最烈的红梅,灼得人眼眶发酸。
“阿辞!”云舒失声惊呼,伸手便要去扶她,指尖的青铜令牌却不慎滑落,被风沙半掩。
楚皓月更是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胸腔里翻涌的嫉妒、愤怒、酸楚,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要发疯!她竟然真的肯为了云舒,不惜以命相护!
沈念辞却咬着牙,推开云舒的手,忍痛抬眸望向楚皓月,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漫天风沙冻住,字字泣血,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楚皓月,你敢伤他,我便与你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楚皓月的心上,烫得他理智尽碎。他看着沈念辞护着云舒的模样,看着她肩胛的鲜血顺着银甲往下淌,看着她望向自己时,那全然的、毫无保留的恨意——那一刻,什么后位,什么罢兵,什么三年来的执念,全都化作了滔天的嫉恨。
他恨云舒占了她的身侧,恨云舒得了她的维护,恨云舒能让她不惜一切!
“好!好一个不死不休!”
楚皓月猛地拔剑,剑刃直指关外,声嘶力竭地嘶吼,震彻云霄:“全军听令!踏平南夏!杀——”
铁骑如潮,呼啸着冲向南夏军阵,马蹄踏过之处,扬起漫天血色尘土。楚皓月一马当先,玄甲染血,杀红了眼的模样,竟无人能挡。南夏本就兵力稍弱,再加上云舒病重、沈念辞负伤,却无一人退缩——城门处,几个小将死死守着南夏的军旗,战旗倒了三次,被他们扶起来三次,最后一人抱着旗杆,被铁骑踏过,依旧死死攥着旗角,不肯松手。不过半日,南夏军还是溃不成军,哀嚎遍野。
楚皓月的剑,最终抵在了云舒的颈侧。
沈念辞被楚军擒住,肩胛的伤口疼得她浑身发颤,却还是挣扎着嘶吼:“楚皓月!放了他!有什么冲我来!”
楚皓月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占有和偏执。他抬手,捏住沈念辞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的唇瓣,声音低哑得可怕,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护他?你可知,朕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他没等沈念辞回答,手腕却微微一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空洞。他杀了云舒,就能夺回她了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在心底。
剑刃划破云舒颈侧的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鲜血溅在沈念辞的脸上,温热的,带着腥甜的气息。
“云舒!”
沈念辞目眦欲裂,声音几乎破裂,挣扎着要扑上去,却被楚军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云舒看着她,唇边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他咳着血,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指尖悄悄指向被风沙半掩的青铜令牌:“阿辞……别怕……南越……南越不会有事的……”
话音未落,他的头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南夏太子,殁于云漠关。
楚军大胜。
沈念辞被楚皓月亲自带上镣铐,锁在他的战马之上,一路上被他死死地禁锢在怀里。风沙卷着南夏的残旗,猎猎作响。她看着满地的尸骸,看着云舒冰冷的身体,看着楚皓月那张染血的、近乎狰狞的脸,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笑声凄厉得像杜鹃啼血。
“楚皓月,你赢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字字都带着破碎的绝望,“你毁了南夏,杀了云舒,你满意了?”
楚皓月没有说话,只是翻身跨上战马,将她牢牢圈在怀里,马鞭一扬,朝着大楚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没有带她回金碧辉煌的太和殿,而是将她锁进了冷苑。
当年他们相依为命、互为唯一暖意的冷苑,如今成了囚禁她的牢笼。
他派人治好了她的伤,却卸了她的兵刃,收了她藏在发髻里的海棠木簪,只留下一个她视若珍宝的小木盒——里面是那只裂了角的小木鸭。楚皓月由着她守着那木盒,甚至派人寸步不离地看着她,不许她自尽。
冷苑的新梅,又开了,艳得像血,开得泼天灼烈,却再也没有人踮脚去摘了。
楚皓月立于廊下,看着坐在窗前,望着梅花发呆的沈念辞,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偏执与疯魔,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两人牢牢困在这方冷苑里:
“念念,从今往后,你哪儿也去不了。”
“这冷苑,便是你的余生。”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