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苑的梅花开得愈发烈了,艳红的花瓣簌簌落在窗棂上,像一地淌不干的血。
楚皓月已经三日没踏足冷苑了。
这三日,大楚皇宫张灯结彩,鼓乐声隔着宫墙飘进来,刺得人耳膜发疼——新封的柔妃,眉眼竟有三分像沈念辞年少时的模样,楚皓月几乎是倾尽了恩宠,赐住的偏殿,就在冷苑隔壁,抬眼便能望见沈念辞窗前的剪影。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宫人将赏赐柔妃的珍宝、云锦,一车车从冷苑门口推过,那些云锦的纹样,是当年沈念辞缠着他要了许久,最终却因他忙于筹谋而落空的缠枝梅纹;故意让乐师在偏殿外奏起当年沈念辞最爱听的《梅花引》,曲调被柔妃唱得绵软婉转,和当年沈念辞清冽的嗓音判若两人;故意让侍从高声议论,说陛下有多宠爱这位新妃,连就寝时,都要她陪着描红,描的还是当年他教沈念辞写过的“念念”二字。
他以为,沈念辞总会有一丝动容的。哪怕是恨,哪怕是怒,也好过这般死寂。
可冷苑里,始终静悄悄的。
沈念辞坐在窗前,手里摩挲着那个裂了角的小木鸭,指尖的薄茧蹭过粗糙的木纹,一遍又一遍。窗外的鼓乐声、笑语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半点也钻不进她的耳朵。她的目光落在那株新栽的梅树上,眼底空茫得像一片雪原,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他一句软话红了眼眶的沈念辞了。云漠关的血,云舒颈侧溅开的腥甜,南夏十万将士的骸骨,早已将她那颗心,烧成了一堆死灰。
楚皓月终究是忍不住了。
夜漏三更时,他满身酒气地闯了进来,玄色的袍角沾着梅花瓣,也沾着柔妃身上的脂粉香,袖中还攥着一支海棠木簪——那是当年他亲手刻给她的,不知何时被翻了出来,棱角被摩挲得发亮。他脚步踉跄,一把挥开想要阻拦的宫人,目光死死地锁在沈念辞身上,猩红的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怒意,像一头被激怒的孤狼。
“沈念辞!”他低吼着,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就这么看着?看着朕封妃,看着朕宠她,你就半点感觉都没有?”
沈念辞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甚至懒得起身,只是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陛下是大楚天子,三宫六院,本就是寻常事。”
“寻常事?”楚皓月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指节泛白的弧度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恐,“在你眼里,朕的一切,都是寻常事?当年在冷苑里说的那些话,都喂了狗吗?!你忘了那年雪夜,你缩在我怀里说,要和我守着这株梅花过一辈子吗?!”
他的酒气喷在她脸上,带着浓烈的苦涩。沈念辞微微蹙眉,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按住。她看着他眼底的疯狂,看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看着他袖角露出的那支海棠簪,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他始终是不懂的。
不懂她当年那句“我应”背后的剜心之痛,不懂她替嫁南夏是为了替他稳住南越的盟约,不懂她在云漠关挡下那一刀时,不是为了云舒,是为了守住两国的百姓,守住他楚皓月即将踏错的半步清明。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楚皓月见她不语,眼底的怒意更盛,酒意裹挟着偏执的占有欲,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猛地将她拽进怀里,滚烫的唇瓣粗暴地覆了上去,带着不容置喙的掠夺,却在触到她微凉唇瓣的刹那,指尖不受控地颤了一下——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熟悉触感,是他三年来午夜梦回的念想。
沈念辞浑身一僵,想要挣扎,却被他死死地按在锦榻上。玄色的袍角落下,盖住了窗外的月光,也盖住了她眼底最后一丝光亮。
锦帐低垂,红烛泣泪。
他的吻带着酒气,带着怒意,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破碎得像风中残叶:“念念……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他的手抚过她肩胛的旧疤,那里还留着云漠关的刀痕,指尖划过的瞬间,力道竟不自觉地放轻,眼底闪过一丝疼惜,却又很快被疯魔淹没。
沈念辞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摆布。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目光空洞得吓人。
疼痛袭来时,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指尖死死地抠着榻上的锦褥,指甲嵌进皮肉里,渗出血丝,与落了一榻的梅花瓣混在一起,艳得触目惊心。
她想起那年及笄前夜,烛火摇曳,他握着她的手,说要带她去江南看杏花,去漠北看飞雪。那时的他,眼底有星光,唇边有笑意,是她在这深宫冷苑里,唯一的暖。
她想起云漠关的风沙里,她挡在云舒身前,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嫉恨,那时她还以为,他心里终究是有一点旧情的。
可现在,她才明白,他爱的从来不是她沈念辞。他爱的,只是那个被他捧在手心、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念念”;他爱的,只是那份被他视作囊中之物、绝不许逃离的执念。
当这份执念被辜负,他便要毁了她,囚了她,将她折辱得面目全非,才能甘心。
不知过了多久,楚皓月终于倦了。他侧身躺在她身侧,酒意上涌,呼吸渐渐沉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像当年无数次那样,带着依赖的姿态,指尖还无意识地蹭着她的发旋——那是他当年哄她入睡时的小动作。
沈念辞却在这时,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锦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便被吸干,了无痕迹。
她的心,彻底死了。
窗外的红梅,还在簌簌地落着。冷苑的风,卷着梅香,钻过窗棂的缝隙,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沈念辞躺在楚皓月的臂弯里,浑身冰凉。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真是荒唐得可笑。
为了一个看错的人,蹉跎了半生岁月,辜负了南越的百姓,连累了云舒的性命,最后落得这般境地,被囚在这方寸冷苑里,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囚徒。
她的青春,她的情意,她的那些满怀希冀的光景,终究是被这场疯魔的爱恨,碾得粉碎,化作了尘埃。
天快亮时,沈念辞轻轻挣开了楚皓月的怀抱。
她没有看他,只是赤着脚,走到窗前。
东方既白,晨光刺破云层,落在那株梅树上,将满树的红,染成了一片凄艳的金。
沈念辞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的温度,将那点红,焐得渐渐失了颜色。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只被她悄悄攥了一夜的小木鸭,裂痕在晨光里愈发清晰。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风里:
“楚皓月,我这一生,算是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