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19 05:36:56

又到了腊月十三,是沈念辞的十八岁生辰。

偏殿的窗棂糊着发脆的旧纸,朔风一卷,细碎的雪沫子就往缝隙里钻,冷得人从骨头缝里泛起寒意,心窝子像揣了块浸了雪的石子,又沉又冰。她下意识摸了摸小腹,那里隐隐坠着点钝痛,胸口更是闷得发慌,喘不过气来。她只当是连日罚跪雪地落下的病根,没往深处想。直到指尖触到手上溃烂的冻疮,那熟悉的痒意漫上来,才恍惚惊觉——原来,又过了一岁。

呵,好快的一年。快得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案上搁着半块早已冻硬的蜜糖糕,糕体发黑,早没了当年的甜香。那是三年前南夏皇后亲手做给她的。那时皇后总护着她,每逢生辰,必会端来一碟热气腾腾的蜜糖糕,笑着揉她的发顶:“念念生辰,就该吃点甜的,甜甜蜜蜜,一辈子才能都高高兴兴的。”说这话时,皇后指尖的暖意,仿佛能焐化殿外漫天的风雪。

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现在怎么样了?沈念辞望着窗外茫茫的雪色,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殿外的长乐宫,却是一片灯火通明,绛纱宫灯悬了满院,亮得晃眼,丝竹管弦之声隔着风雪飘来,刺耳得很——楚皓月在给新欢柔妃庆生。

沈念辞是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宫人架着过去的,硬生生按跪在长乐宫的白玉台阶之下。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柔妃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裙,艳得像淬了血,鬓边簪着一枝盛放的海棠,是楚皓月亲手替她插上的。那抹红灼得人眼睛生疼,像极了当年冷苑里,她踮脚摘给楚皓月的那枝红梅。

“陛下,你看这海棠,开得多旺。”柔妃偎在楚皓月怀里,声音娇甜得发腻,一双眼却有意无意地瞟向阶下的沈念辞,语气里的奚落与嘲讽,像针一样扎人,“可惜有些人,就是见不得旁人好。”

楚皓月垂眸看她,眼底是沈念辞三年来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他甚至没往阶下瞥一眼,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柔妃鬓边的花瓣,声音轻缓:“爱妃喜欢,朕便把御花园的海棠,全移栽到你宫里。”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地闯进来,面无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冷宫急报——南夏皇后……薨了!是、是柔妃娘娘遣宫女送去的那匣点心,里头掺了鹤顶红!”

柔妃的脸霎时白了,却比兔子还快地往楚皓月怀里缩,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沈念辞,哭喊得撕心裂肺:“陛下!不是臣妾!是她!是沈念辞!是她撺掇臣妾的!她说皇后娘娘在南夏怠慢她,逼臣妾这么做的!是她逼我的!”

沈念辞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满眼都是碎裂的不可置信。

南夏皇后,那个待她如亲女的人,那个在她替嫁的三年里,日日给她送暖汤、替她挡下南夏朝臣非议的人,没了。还是在她的生辰这天。

好,甚好。多好一份生辰礼。

沈念辞望着楚皓月,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想反驳,想嘶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要窒息。

楚皓月却忽然笑了,那笑声冷得像冰棱子,直直砸在她的心上。他捏着柔妃的下巴,转头看她,眼神里的讥诮,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寒上三分:“沈念辞,你倒是好本事。在南夏勾着那个病秧子还不够,如今还敢撺掇着朕的爱妃害人性命?怎么!是念着你那南夏的旧情郎,觉得朕待你不好,比不过他对你的意吗?”

柔妃得了势,愈发嚣张,抬脚就往沈念辞的心口踹去,尖声道:“贱婢!还不快滚!别污了陛下和本宫的好日子!”

心口的剧痛,和小腹的坠痛缠在一起,翻江倒海。沈念辞蜷在冰冷的石阶上,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她看着楚皓月搂着柔妃转身的背影,看着长乐宫里暖融融的烛火映着两人相依的剪影,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年她也是十五岁生辰,及笄礼的前夜。楚皓月蹲在冷苑的梅树下,手里刻着一支海棠木簪,抬头冲她笑,眉眼弯弯:“念念生辰,我要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姑娘。”

原来,誓言这东西,最是经不起岁月磋磨。

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这亘古不变的道理,她居然忘了。真是荒谬,太荒谬了。竟会信了楚皓月的一生一世。

她撑着冰冷的石阶,一点点站起来,没哭,也没闹。小腹的坠痛越来越重,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一步一步,朝着宫墙外的冰湖走去。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像一场迟来的葬礼,给她提前裹上了素白的丧衣。

冰湖的冰面结得很厚,映着灰茫茫的天,像一面沉寂的镜子,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沈念辞站在湖边,最后一次摸了摸小腹。就在这时,那里传来一点极轻的悸动,微弱得像蝴蝶振翅。

她愣了愣,随即低低地笑了,笑得眼泪汹涌而出。恍惚间,南夏皇后温柔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阿辞,等你将来有了孩子,娘娘就给你做双份蜜糖糕,一份给你,一份给小娃娃。”

笑自己傻,笑自己竟怀了这个男人的孩子。

笑娘亲临终前那句“好好过日子”,终究是成了泡影。

她轻轻说了声“对不起”,不知是对自己说,对南夏皇后说,对肚子里的孩子说,还是对早已逝去的娘亲说。

她俯身,纵身跃入冰湖。

冰冷的湖水瞬间将她吞没,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骨髓里钻,意识一点点模糊。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听见了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嘶吼她的名字。

楚皓月赶到时,冰面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那点素白的衣角,正在湖水里沉浮。

他疯了一样,连龙袍都没脱,纵身跳了下去。湖水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皮肤,他却不管不顾,循着那点微弱的白,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冰凉刺骨的肌肤时,他猛地想起那年冷苑雪夜,她也是这样冻得浑身发抖,却把暖手炉硬塞进他怀里,笑着说“九郎手凉,焐焐就不冷了”。

沈念辞被他拖上岸时,已经奄奄一息。睫毛上结着细碎的冰碴,嘴唇冻得发紫。可在看见楚皓月那张脸时,她还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字字泣血:

“别碰我……楚皓月……今生来世……永不相见。”

话音落,她彻底昏死过去。

偏殿里,药味弥漫,沈念辞高热惊厥不止,浑身滚烫得吓人。楚皓月守在床边,双目赤红,一夜之间,鬓边竟染上了霜白。太医们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娘娘腹中有孕一月有余!如今高热不退,郁结于心,火毒侵脑……已是两难之局!胎儿和大人怕是都保不住!若三日之内仍无转机,日后恐成痴儿,浑浑噩噩,不认人、不明事……肚子里的孩子……怕是也活不成啊!”

楚皓月猛地踉跄一步,眼底的血色几乎要溢出来,嘶吼道:“保!都给朕保!朕要她活着!要孩子活着!朕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

他守在殿外,寸步不离,一夜白头。

雪停的时候,天蒙蒙亮。两个小太监缩在廊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像惊雷一样砸进楚皓月的耳朵里。

“你听说了吗?当年……当年哪是沈娘娘愿意嫁去南夏啊!是柳贵妃拿陛下的性命逼她!柳贵妃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云舒那个病秧子,怕女儿守活寡,沈娘娘是为了救陛下,才咬牙应下替嫁的!”

“可不是嘛!听说柳贵妃还故意瞒着陛下,颠倒黑白,说沈娘娘是贪慕荣华,主动攀附南夏太子!”

“还有那柔妃,本就是柳贵妃的人!南夏皇后的死,根本就是柳贵妃一手策划的,嫁祸给沈娘娘,就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沈娘娘也是可怜……造孽啊……”

楚皓月站在廊下,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想起替嫁的那个雪夜,沈念辞红肿的眼睛;想起海棠阁里,她决绝的背影和那句“从未爱过你”;想起长乐宫的丹陛上,她蜷在雪地里,浑身发抖的模样。

原来,他恨错了人。

原来,他亲手把那个视他为皎皎月光的姑娘,一步步推进了地狱。

他转身,红着眼冲进柳贵妃的寝宫,指尖发力,硬生生捏碎了她的脖颈。

可一切,都晚了。

三天后,殿内的药味越发浓重。楚皓月几乎快疯了,失控地杀了三个束手无策的太医。晨光中,烛火摇摇欲坠,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最后一位太医颤抖着给沈念辞搭脉,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却依旧面色凝重。许久,他缓缓松开手,躬身禀道:“陛下……娘娘体内的胎象……竟稳住了!”

楚皓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刚要开口,却被太医接下来的话,狠狠拽入了更深的地狱:“可……可娘娘高热灼烧神智太久,心脉受损,神魂滞涩。即便侥幸活下来,怕是……怕是会心智不全,忘了过往所有事,认不出任何人,与痴儿无异啊。”

“痴儿?!”

楚皓月踉跄着扑到床边,指尖悬在沈念辞苍白的脸颊旁,想碰又不敢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炭,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反复喃喃着:“念念……我的念念……”最后,他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彻底冻结,大脑一片空白。

孩子保住了。

可他的念念,那个会笑靥如花,会踮脚为他摘红梅、熬夜为他温甜汤、在冷苑里等他归来的念念,却成了痴儿。

沈念辞醒来的时候,楚皓月死死地盯着她,生怕错过她眼里的一丝光亮。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澄澈的眸子,像初生的婴孩,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宫人端来汤药,她却猛地往后缩,死死攥着床头的一截海棠枯枝,满眼恐惧。

楚皓月一步一步走近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念念……”

她看见他,却像是见了什么吃人的妖怪,忽然哭闹起来,浑身发抖,手指着他,尖声哭喊:“妖怪!你是吃人的妖怪!”

沈念辞疯了一样往床角缩去,双眼死死地盯着他,生怕他再靠近一步。哭嚎间,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她懵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小腹,眼神里满是惊恐,喃喃自语:“小妖怪……肚子里有小妖怪……是妖怪给我的……要扔掉……会吃人的……”

窗外的海棠枯枝,被风吹得晃了晃。

楚皓月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雪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早生华发的鬓边,那片白,像永远化不开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