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19 05:37:04

冷苑的清晨,浓苦的药味混着雪沫子的砭骨寒气,钻得人鼻腔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颤意。窗棂上结着薄薄的冰花,纹路蜿蜒,竟像极了当年那支海棠木簪的刻痕,映着窗外光秃秃的梅枝,枝桠横斜,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了无生气。

沈念辞是被小腹一阵尖锐的坠痛惊醒的。她睁开眼,澄澈的眸子里满是懵懂的茫然,待指尖触到那微微隆起的弧度时,瞬间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手,尖利的哭喊声霎时划破了殿内的死寂。

“妖怪!肚子里有妖怪!”她蜷在床角,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死死攥着那截海棠枯枝,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枯枝上的裂痕——那是当年楚皓月刻簪时留下的印记,此刻竟成了她唯一的依仗。她一下下轻轻捶打着自己的小腹,力道不大,却带着极致的恐惧,哭得浑身发抖,“拿掉!快拿掉!它会吃了我的!”

守在殿外的宫人闻声冲进来,为首的张嬷嬷是当年伺候过冷苑的老人,见此情景,眼圈霎时红了。她慌忙上前拦她,却被沈念辞疯了似的推开,枯枝扫过手背,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渗出血珠,像极了当年梅枝上的残红。

“娘娘!您别这样!”张嬷嬷急得声音发颤,却不敢硬来,只能和其他宫人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哄着。

哭闹声惊动了殿外的楚皓月。他一夜未眠,倚在廊柱上守了整整一宿,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鬓边的白发在晨光里刺目得很,龙袍下摆还沾着昨夜落的霜花,指尖冻得通红。他大步闯进来,看到的就是沈念辞缩在床角,像只受惊的小兽,死死咬着嘴唇,拼命捶打自己的肚子,嘴里反复喊着“妖怪”。

楚皓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连呼吸都在发颤。他挥手斥退宫人,只留下张嬷嬷在一旁候着,然后放轻脚步,一点点朝她靠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和小心翼翼:“念念,别怕,不是妖怪……那是我们的孩子,是我和你的孩子啊。”

沈念辞听到他的声音,猛地抬头。看清他的脸时,瞳孔骤然紧缩,哭声瞬间拔高,像见了索命的厉鬼,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妖怪!你是吃人的妖怪!别过来!你走开!”

她抓起床头还温着的药碗,狠狠朝他砸过去。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他一身,沾湿了玄色的龙袍,也溅上了他苍白的脸。楚皓月却连躲都没躲,任由药汁顺着脸颊往下淌,苦涩的味道漫进嘴角,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痛。他下意识闭眼,恍惚间竟想起多年前,冷苑的雪夜里,她给他熬姜汤,也是这般不小心溅了他一身,那时她还红着脸,用手帕细细地擦着,眉眼弯弯。

他停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生怕吓到她。那双曾号令千军万马、握过剑斩过敌的手,此刻竟抖得不成样子,指节泛着青白。他看着她眼底的恐惧,看着她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打湿了单薄的中衣,忽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金砖上还凝着昨夜的寒气,刺骨的冷顺着膝盖往上钻。殿内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张嬷嬷别过脸,偷偷抹着泪,嘴里喃喃着:“造孽啊……当年多好的一对儿……”

帝王跪天跪地跪先祖,何曾跪过一个女子?

可楚皓月顾不上这些。他仰头望着床角的沈念辞,泛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雾气氤氲了视线,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字字泣血,带着撕心裂肺的悔恨:“念念,我不是妖怪……我是九郎啊,是你的九郎……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她的衣角,指尖离那片素白只有一寸的距离,却又硬生生缩了回来,生怕那点触碰,会惊碎眼前这缕脆弱的光。

“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他哽咽着,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砸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是我瞎了眼,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是我误会了你替嫁的苦衷,是我听信谗言,是我把你逼到了这步田地……你打我骂我都好,别这么怕我,好不好?”

沈念辞却像是没听懂,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哭得更凶了。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像迷路的孩童:“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找九郎……九郎会保护我……九郎不会逼我……”

“九郎”两个字,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楚皓月的心脏,搅得鲜血淋漓。

他就是九郎啊。

是那个在冷苑里替她挡下宫人的刁难,熬夜为她刻海棠木簪,说要带她去江南看杏花、去漠北看飞雪的九郎。

可现在,他就跪在她面前,她却认不出了。她嘴里喊着的九郎,是她记忆里那个眉眼带笑、温柔干净的少年,不是眼前这个双手沾满鲜血、将她逼疯的妖怪。

楚皓月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漫过了四肢百骸。

他费尽心力保住了她的命,保住了孩子,却终究失去了她。失去了那个会踮脚为他摘红梅,会笑着喊他“九郎”,会在冷苑雪夜里,和他一起煨红薯的沈念辞。

沈念辞哭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依旧不肯放松警惕。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像浸了水的葡萄,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你不是九郎……九郎不会害我……你是妖怪……你快放我走……我要拿掉肚子里的小妖怪……”

楚皓月再也撑不住,猛地低下头,额头狠狠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染红了冰冷的金砖,也染红了他眼底的绝望。

他知道,他这辈子,都赎不清自己的罪了。

殿外的风雪又起了,卷着残梅的碎屑,扑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冷苑里静悄悄的,只剩下沈念辞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和楚皓月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混着药味和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

他跪在那里,脊背佝偻,像一尊赎罪的石像。雪花从窗棂的缝隙钻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和鬓边的霜白融在一起,分不清是雪还是发。

白发覆雪,心碎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