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殿门被撞得哐哐作响,震得檐角的铜铃乱颤。叶太傅不甘心地领着叶氏全族男丁,黑压压跪满丹陛,哭声震彻宫闱,连宫墙之外的御道都听得一清二楚。他花白的胡须上沾着涕泪,银丝似的毛发跟着怒火抖个不停,双手高举着朝笏,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悲愤与裹挟着权势的质问:“陛下!柔妃纵有失德,罪不至死啊!您为了一个疯女人,斩杀皇妃,屠戮臣族之心,如今还要寒了满朝文武的赤胆忠心吗?臣恳请陛下还臣女儿公道,诛杀沈念辞,以慰叶氏满门忠魂!”
身后的叶氏族人跟着齐声附和,哭嚎声此起彼伏,一个个披麻戴孝,白幡在殿外猎猎作响,摆出一副忠臣蒙冤、逼不得已叩阙死谏的模样。往日里,这群人仗着太傅的权势,在京中横行无忌,欺男霸女,此刻却个个面露哀戚,演尽了悲情戏码,引得路过的宫人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多言。
楚皓月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羊脂玉佩——那是当年沈念辞亲手雕刻的,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半朵海棠,如今边角早已被磨得光滑圆润,纹路却依旧清晰可辨。他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脸上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殿外的喧嚣、叶氏的哭嚎,都与他无关。直到叶太傅的哭声越来越凄厉,甚至牵扯出“祖宗社稷”“民心向背”的话,字字句句都在逼他让步,他才缓缓抬眼,目光冷得像极北之地淬了冰的刀锋,扫过下方众人。
“公道?”楚皓月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压,压得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叶卿想要公道,朕便给你公道。”
他抬手,对着身旁的禁军统领沉声道:“把东西呈上来。”
禁军统领领命,转身便带着两名侍卫,抬着几口沉甸甸的木箱大步走了进来。箱子被重重摔在金砖地面上,“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殿内烛火摇曳,惊得叶氏族人的哭声齐齐一滞。箱盖被猛地掀开,里面滚落出密密麻麻的账本、密信,还有几件沾着陈旧褐色血渍的帕子、银簪,账本边角泛黄,密信封蜡早已龟裂,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楚皓月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冰凉的金砖,缓步走下丹陛。他脚尖轻轻踢了踢其中一本摊开的账本,薄唇轻启,字字如惊雷炸响在大殿:“叶太傅,你且看看,这是你叶家这三年,贪墨的军饷数目。北境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啃着冻硬的干粮,浴血拼杀,连件御寒的棉衣都凑不齐,你却用他们的救命钱,在京中置办了三座金尊玉贵的别院,养了数十个娇柔外室,夜夜笙歌,醉生梦死。这笔血账,朕该与你怎么算?”
叶太傅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身子晃了晃,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些账本,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朝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喉咙里嗬嗬作响,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污蔑老臣!”
“污蔑?”楚皓月弯腰,拾起一封沾着蜡油的密信,慢条斯理地拆开,信纸展开的沙沙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的声音响彻殿宇,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寒意:“再看看这封。去年南夏旱灾,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朕拨出十万石粮食赈灾,你却勾结漕运官员,将粮食高价倒卖,换成白花花的银子纳入私囊。南夏百姓啃着树皮观音土时,你却在家中烹龙炮凤,这也是污蔑?”
他顿了顿,目光如利剑,扫过脸色煞白、浑身战栗的叶氏族人,语气越发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还有,三年前,南夏皇后薨逝,对外宣称是病逝。可朕这里,有你女儿柔妃——先帝柳贵妃的外甥女,买通南夏皇后身边宫女,下毒谋害的铁证!”
他扬手,将那封密信掷在地上,信笺飘落,上面娟秀的字迹赫然在目,末尾还盖着柔妃的私印:“断其唯一血亲,令沈氏疯癫,任我等拿捏”。
“柔妃为何要杀她?”楚皓月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因为她知道,皇后是念念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杀了皇后,就能断了念念的念想,让她彻底沦为任人宰割的孤女!”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叶氏族人的心上。叶太傅浑身剧烈颤抖,指着楚皓月,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那些账本,那些密信,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如山,容不得他抵赖半分。
楚皓月俯身,一把攥住叶太傅的衣襟,将他苍老的脸提至眼前,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字字泣血:“你女儿柔妃,不仅害死南夏皇后,构陷念念身边的李嬷嬷,更是日日去冷苑欺辱念念,最后联手柳贵妃,逼得她走投无路,跳湖自尽!这些事,你当真一无所知?还是说,你这个做祖父的,本就是她的帮凶,是叶氏一族贪权夺利的棋子?”
“臣……臣……”叶太傅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软得像一摊泥,楚皓月一松手,他便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脊背佝偻得像一截枯木,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嚣张气焰,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殿外闻声而来的文武百官,早已被这惊天秘闻惊得目瞪口呆。他们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再想起平日里叶氏一族的跋扈嚣张,想起北境传来的将士疾苦,想起南夏旱灾的惨状,顿时哗然一片,看向叶氏族人的目光里,满是鄙夷与愤怒,先前还隐隐的同情,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楚皓月环视众人,声音冷冽如霜,震得殿宇嗡嗡作响:“叶氏一族,贪墨军饷,通敌叛国,构陷忠良,残害皇亲,桩桩件件,皆为死罪!朕念在叶太傅曾辅政的情分上,本想留他全尸。可他却不知悔改,还敢带着族人逼宫,妄图谋害念念。如此狼子野心,留着何用?”
他猛地抬手,龙袖翻飞如墨云翻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帝王的雷霆之威:“传朕旨意!叶氏全族,除未满七岁的孩童外,其余人等,全部押赴刑场,公开处刑,枭首示众!首级悬挂于城门之上,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叶太傅终于崩溃,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瞬间鲜血直流,染红了光洁的地面。叶氏族人更是哭嚎着求饶,往日的傲气荡然无存,一个个瘫在地上,像丧家之犬般乞怜。
可楚皓月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转身回到龙椅上,冷声道:“即刻行刑!”
禁军一拥而上,铁甲铿锵,将哭嚎的叶氏族人拖了出去。凄厉的求饶声、咒骂声,渐渐消失在宫墙之外,只留下满殿的死寂,和那几口摊开的木箱,无声诉说着叶氏的罪孽。
午时三刻,刑场之上,人山人海。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得水泄不通,看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压良善的叶氏族人,被一个个按在断头台上,纷纷拍手称快,有人攥紧拳头高呼“陛下英明”,有人朝着断头台唾骂,往日里被叶氏逼得家破人亡的商户更是泪流满面。刽子手的大刀落下,寒光闪过,一颗颗人头滚落,鲜血染红了刑场的地面,却洗不清叶氏一族犯下的滔天罪孽。
城门之上,一颗颗血淋淋的首级悬挂着,在烈阳下格外刺眼,警示着世人,这便是与帝王为敌,伤害沈念辞的下场。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那些原本还想劝谏楚皓月的老臣,顿时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关于沈念辞的坏话。他们终于明白,沈念辞是楚皓月的逆鳞,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执念,触之,必死!
而被圈禁在冷宫的楚月诺,得知叶氏全族被灭的消息,顿时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与怨恨之中。她本是柔妃的表姐,叶氏与柳氏联姻,本是唇齿相依的关系。如今叶氏覆灭,柳氏已是风中残烛,她自己更是朝不保夕。楚月诺披头散发,发髻散乱,华贵的宫装早已被扯得破烂,指甲抠进冰冷的青砖里,对着皇宫的方向撒泼打滚,恶毒的咒骂声穿透冷宫的高墙,隐隐约约传了出去:“楚皓月!你这个昏君!为了一个疯女人,你灭叶氏满门,你不得好死!”
“你会遭报应的!你会众叛亲离,断子绝孙!”
“沈念辞那个贱人,迟早会害死你!害死整个大楚!”
她的咒骂声里,满是怨毒与不甘,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依仗,一点点化为灰烬,而冷宫的高墙,将她困得死死的,连一丝逃出生天的希望都没有。
而此刻的念月居,却安静得不像话。
沈念辞正趴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只被修复好的小木鸭,指尖反复摩挲着鸭嘴处浅淡的牙印。她歪着脑袋,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窗棂上,她嘴里轻轻念叨着:“九郎,什么时候才来接念念呀……蜜糖糕都凉了……”
楚皓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懵懂的侧脸,眼底的戾气渐渐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温柔与疲惫。他抬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怀中易碎的珍宝。他低声道:“念念,别怕,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沈念辞转过头,看到他,澄澈的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恐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小手紧紧攥着小木鸭,小声道:“妖怪……你是妖怪……”
楚皓月的心,像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意漫上来,连呼吸都带着滞涩。他垂下眼,看着她手里的小木鸭,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知道,他灭了叶氏满门,震慑了朝堂,却也成了天下人眼中的昏君。他知道,柳氏余党的咒骂,会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余生。
可他不在乎。
只要能护着她,护着她腹中的孩子,就算与整个天下为敌,就算被千夫所指,就算遗臭万年,他也心甘情愿。
御书房的烛火,彻夜未熄。跳动的火光映着楚皓月的侧脸,他坐在案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是化不开的决绝。
叶氏已除,接下来,便是楚月诺了。
他要让所有伤害过沈念辞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他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沈念辞,是他楚皓月的逆鳞,触之,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