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氏满门枭首示众的血腥味,弥漫了整座京城三日未散。
前朝的文武百官,彻底噤声了。再无人敢提着朝笏,跪在御书房外死谏;再无人敢在奏折里,写下“沈念辞祸国殃民”的字句。后宫的妃嫔们,更是闭门不出,连念月居的方向都不敢多看一眼。她们怕楚皓月的雷霆之威,怕落得和叶氏一样的下场,却又咽不下心头的妒火与怨怼,只能躲在深宫的角落,窃窃私语。
“一个痴傻的废妃,竟让陛下灭了太傅满门,真是旷古未有。”
“红颜祸水!简直是褒姒再世,妲己重生!大楚的江山,迟早要毁在她手里!”
“陛下也是魔怔了,为了这么个疯女人,把自己折腾成了孤家寡人,不是疯了是什么?”
这些话,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织满了宫闱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一个人敢传到楚皓月的耳中,更没有一个人敢踏入念月居半步。
念月居里,却是一片与世隔绝的安宁。
安神香依旧袅袅,空气里飘着蜜糖糕的甜香。楚皓月坐在软榻旁,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甜汤,一勺一勺地喂着沈念辞。她吃得很乖,小口小口地抿着,嘴角沾了一点汤汁,楚皓月便拿起丝帕,极轻柔地替她擦拭干净,眼底的温柔,能将人溺毙。
榻边的小几上,放着那只被修复好的小木鸭,鸭嘴处的浅痕被细心打磨过,还涂了一层清漆,像新的一样。
可沈念辞看到楚皓月的手伸过来时,还是会下意识地瑟缩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惧意,嘴里小声嘟囔:“妖怪……别碰念念……”
楚皓月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涩然,却还是放柔了声音,哄道:“乖,喝完甜汤,带你去廊下看海棠。”
沈念辞摇摇头,小手紧紧抱着小木鸭,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看海棠……要九郎……要九郎带念念回家……”
沈念辞痴傻的谁也认不出,只会闹着要九郎带自己回家。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孩童般的执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一句刻在骨子里的咒语。
楚皓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疼得发酸,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他伸手,想去摸一摸她柔软的发丝,却又怕吓到她,只能停在半空中,低声道:“好,九郎会带你回家的,很快。”
他沉溺在这样的时光里,近乎偏执。
前朝的政事再忙,他也会推掉大半,日日守在念月居;后宫的妃嫔再多,他也看都不看一眼,眼里心里,只有一个沈念辞。他不在乎外界的流言蜚语,不在乎别人说他是昏君,说他疯了。
世人都说,沈念辞傻,傻得认不出眼前人,只知道抱着一只破木鸭,等一个虚无缥缈的九郎;楚皓月疯,疯得为了一个痴傻的女人,不惜与天下为敌,不惜血染宫闱。
他们站在高高的宫墙之上,看着底下的人指指点点,听着那些嘲讽与咒骂,却笑得平静。
殊不知,他俩才是这世上最清醒的人。
沈念辞是傻了,可她的傻,是洗尽铅华后的纯粹。她忘了楚皓月的残忍,忘了那些锥心刺骨的伤害,却唯独记得,九郎是那个会给她雕木鸭、会给她买蜜糖糕、会带她回家的人。她的心里,没有权谋,没有仇恨,只有一份最干净的念想。这份清醒,是世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拥有的纯粹。
楚皓月是疯了,可他的疯,是大梦初醒后的决绝。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欠了沈念辞一条命,欠了她一份完整的人生。他知道,护着她,就是赎罪;陪着她,就是余生。他不在乎江山社稷,不在乎千古骂名,他只在乎怀里的人,能不能安稳地度过余生,能不能笑着等到她的九郎。这份清醒,是满朝文武都无法理解的深情。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沈念辞靠在软榻上,抱着小木鸭,嘴里还在念叨:“九郎……回家……”
楚皓月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低声回应:“好,回家。”
窗外的风,带着海棠的香气,吹进暖阁。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嘲讽咒骂,都被隔绝在门外。
宫墙之内,一个傻,一个疯,却守着一份旁人看不懂的清醒,在岁月里,静静相依。
而宫墙之外,那些自诩清醒的人,还在为了权势名利,勾心斗角,争得头破血流。
何其可笑,何其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