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满地枯叶,在瑄王府门前的青石地上打着旋儿。
瑶光走下马车时,守门的侍卫愣了愣,显然没认出她。这也难怪,她离开京城时还是初夏,如今已是深秋,三个多月的时间,足够改变许多事。
“烦请通禀,顾瑶光求见瑄王殿下。”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侍卫回过神,连忙进去通报。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出来——是李怀周身边的老管家,福伯。他看见瑶光,眼眶一下就红了:“王妃……不,顾小姐,您、您可算回来了!”
瑶光点头:“福伯,殿下在吗?”
“在!在!”福伯连忙引她进去,“殿下在书房,这些日子……一直在等您的消息。”
瑄王府还是老样子,清冷,安静,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朴素。但瑶光能感觉到,暗处有许多双眼睛在注视着她——是护卫,比从前多了一倍不止。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福伯正要通报,瑶光抬手制止:“我自己进去吧。”
她推开门。
李怀周坐在书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见瑶光时,那双总是温润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惊讶,喜悦,担忧,还有……如释重负。
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些日子没少操心。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依然深不见底。
“你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回来了。”瑶光走进去,关上门。
两人隔着书案对视,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几片落叶拍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北境的事……”李怀周先开口,“办得如何?”
“耶律弘答应了。”瑶光在他对面坐下,“他会设法拖住北凛大军,制造紧张局势。条件是……秦家支持他夺位。”
李怀周点头:“这个代价,值得。”
“军资运输的队伍也已经出发,分两路,一路去西境交给王震,一路去南境交给陆文渊。”瑶光继续说,“周大眼带队,走的是暗线,应该能避开太子的耳目。”
“你安排得很周全。”李怀周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一路……辛苦你了。”
瑶光摇头:“比起殿下在京城周旋,我这不算什么。”
她顿了顿,问:“朝中局势如何?”
李怀周苦笑:“很糟。太子已经基本掌控了朝堂,加税加赋的命令已经下发,各地怨声载道,但无人敢反抗。阮琢玉的封妃典礼定在下月初八,许家上下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他说着,从书案下取出一份请柬,推给瑶光:
“这是东宫送来的,邀请……瑄王及王妃,出席封妃典礼。”
瑶光接过请柬,大红的底色,烫金的字,刺眼得很。
“他们倒是‘周到’。”她冷笑,“连我这个‘前王妃’都邀请了。”
“不只是邀请。”李怀周声音低沉,“太子还放出话,说封妃典礼上,要宣布……立阮琢玉为太子妃后,许下的第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彻查秦妃‘巫蛊案’。”李怀周握紧了拳,“说要‘还秦妃娘娘一个清白’。”
瑶光瞳孔骤缩。
好毒的计!
表面上是为秦妃平反,实则是要借机翻案,把当年的事重新挖出来。而一旦重查,难免会牵扯到李怀周——他是秦妃的儿子,当年那案子,他本就受人猜忌。
“他这是要……”瑶光声音发冷,“在封妃典礼上,当众给你难堪?”
“不止是难堪。”李怀周闭了闭眼,“他要坐实我‘巫蛊之子’的身份,让我永远……没有资格继承大统。”
瑶光心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地办封妃典礼。
这不止是给阮琢玉一个名分,更是给李怀周……一个审判。
“你有对策吗?”她问。
李怀周睁开眼,看着她:“有,但需要你帮忙。”
“你说。”
“封妃典礼上,太子一定会提起秦妃的案子。”李怀周缓缓道,“到时候,我需要一个人……站出来,说出当年的真相。”
瑶光心头一动:“谁?”
“你母亲,顾窈如。”
瑶光愣住了。
“我母亲?”她不解,“我母亲怎么会知道……”
“她当年,是秦妃在宫外唯一的朋友。”李怀周从书案暗格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瑶光,“这是秦妃娘娘生前写给你母亲的信,里面……提到了当年的事。”
瑶光接过信,手微微颤抖。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是女子娟秀的笔迹:
“窈如妹妹如晤:近日宫中多有异动,皇后频频召见阮氏(许氏之妹,阮秉衡之妻)。我偶闻她们密谈,提及‘巫蛊’二字,心甚不安。若他日我遭不测,望妹妹将此信交予怀周,告诉他……母亲是清白的。”
落款是秦妃的名字,日期是……她死前三天。
瑶光眼眶一热。
原来母亲真的知道。
原来她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宫里……秦妃娘娘……”,是想告诉她这件事。
“这封信,秦妃娘娘托一个老太监送出宫,交给你母亲。”李怀周低声说,“但你母亲当时已经病重,收到信后不久就……去了。这封信,一直藏在顾家老宅,是你外祖父临终前交给我的。”
他顿了顿:
“瑶光,封妃典礼上,我需要你……当众拿出这封信,说出当年的真相。”
瑶光握紧了信纸。
当众揭露皇后和许家合谋陷害秦妃?
这等于直接和太子、许家宣战。
“殿下,”她抬头,“您确定要这么做吗?一旦公开,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李怀周苦笑,“太子步步紧逼,许家虎视眈眈,我若再退,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萧瑟的庭院:
“瑶光,这场仗,我们不打,就是输。打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瑶光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楚。
这个人,十岁丧母,在深宫艰难求生,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却藏着血海深仇。他等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反击了。
“好。”她轻声说,“我帮你。”
李怀周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谢谢你,瑶光。”
“不必谢我。”瑶光摇头,“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她顿了顿,又问:
“封妃典礼在七天后,这七天,我们该做什么?”
“两件事。”李怀周走回书案前,“第一,联络朝中还对太子不满的官员,争取他们的支持。第二……你回阮府一趟。”
“回阮府?”瑶光蹙眉。
“对。”李怀周点头,“阮琢玉封妃,阮家上下都在准备。你作为阮家嫡长女,又是未来的瑄王妃,于情于理,都应该回去‘贺喜’。”
瑶光明白了。
这是要她回阮府,探听虚实,也……制造混乱。
“许氏不会欢迎我回去的。”她说。
“所以才要回去。”李怀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瑶光,有时候,混乱……就是机会。”
瑶光沉吟片刻,点头:“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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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瑄王府出来,已是傍晚。
瑶光没有直接回阮府,而是先去了顾家在京城的旧宅——南柯阁。
那里是她母亲生前住的地方,也是她出嫁前的闺阁。自从她嫁入瑄王府,那里就一直空着,只有几个老仆看守。
推开沉重的木门,庭院里落叶堆积,一片荒凉。那棵老海棠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里颤抖,像垂死挣扎的手。
“大小姐?”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厢房传来。
瑶光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颤巍巍走出来,正是当年伺候母亲的老仆人,陈嬷嬷。
“陈嬷嬷。”瑶光快步上前,扶住她。
陈嬷嬷老泪纵横:“大小姐,您、您终于回来了!老奴还以为……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瑶光鼻子一酸:“嬷嬷,这些年……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陈嬷嬷抹着眼泪,“老奴守着夫人的院子,等着大小姐回来,这是本分。”
她引瑶光进屋,屋里陈设如旧,只是蒙了一层薄灰。
“嬷嬷,”瑶光问,“我母亲生前,可曾留下什么东西?比如……书信,或者日记?”
陈嬷嬷想了想:“有倒是有,都在夫人床下的暗格里。但夫人临终前交代,那些东西……不能轻易示人。”
暗格?
瑶光走到母亲的床前,按照记忆,在床柱上摸索。果然,摸到一个微小的凸起,轻轻一按,床板下弹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檀木匣子。
瑶光取出匣子,打开。
里面是几封书信,一些旧物,还有……一本泛黄的日记。
她翻开日记,是母亲的字迹,记录着从嫁入阮府到病逝前的心路历程。
“承平十三年春,嫁入阮家。秉衡待我甚好,许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承平十五年冬,生下楚楚。看着她小小的脸,觉得此生无憾。”
“承平十七年,秉衡纳许氏为平妻。他说是迫不得已,为了仕途。我信了。”
“承平十八年,许氏有孕。秉衡渐渐疏远我,说许氏温柔贤淑,让我多学学。”
“承平十九年,我再次有孕,胎象不稳。许氏送来安胎药,我喝了,当夜腹痛如绞,早产。孩子只活了三天。”
“承平二十年,我病重。太医说郁结于心,药石无医。我知道,我是被气病的。”
“承平二十一年冬,我快不行了。楚楚才七岁,我放心不下。秦妃娘娘的事……我不敢说,怕给她招祸。只盼她平安长大,离这些是非远一点。”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瑶光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一片水渍。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
知道许氏的狠毒,知道阮秉衡的薄情,知道秦妃的冤屈。
可她什么都不敢说,只能把这些秘密带进坟墓。
“母亲……”瑶光轻声呢喃,“对不起,女儿回来晚了。”
陈嬷嬷在一旁抹泪:“大小姐,夫人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她说您性子太软,怕您受欺负。若是知道您现在这样……一定会欣慰的。”
瑶光擦去眼泪,将日记小心收好。
“嬷嬷,从今天起,南柯阁重新开门。您把院子里收拾一下,该添置的添置,该修葺的修葺。以后……这里就是我在京城的家了。”
陈嬷嬷又惊又喜:“大小姐,您要搬回来住?”
“暂时不。”瑶光摇头,“但这里是我的根,不能荒废了。”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而且……有些事,也该在这里,做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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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瑶光真的回了阮府。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拜帖,就那么直接回去了。
守门的小厮看见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进去通报。不一会儿,许氏就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出来了,脸上堆着笑,眼里却全是警惕。
“瑶光回来了?”她故作热情,“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
“不必准备。”瑶光打断她,径直往里走,“我回来看看,一会儿就走。”
许氏脸色一僵,连忙跟上去。
阮府上下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绸,贴着喜字,一派喜庆。下人们穿梭忙碌,看见瑶光,都停下脚步,神色各异——有惊讶,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妹妹封妃,是阮家的喜事。”瑶光边走边说,“我这个做姐姐的,总该回来道声贺。”
许氏强笑:“你有心了。琢玉这些日子忙着准备典礼,恐怕没时间见你……”
“无妨。”瑶光停下脚步,看向许氏,“我主要……是来见父亲的。”
许氏脸色一变:“你父亲……在书房,正忙着……”
“再忙,见女儿的时间总有。”瑶光不再理她,转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阮秉衡确实在忙。
他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书,都是兵部的公文。太子调兵北上,兵部事务繁忙,他这个尚书自然不得闲。
听到敲门声,他头也不抬:“进来。”
瑶光推门进去。
阮秉衡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住了。
“瑶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瑶光走到书案前,行礼,“女儿见过父亲。”
阮秉衡放下笔,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三个多月不见,这个女儿又变了许多。眉眼间的稚气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锐气,像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你……在熙郡可好?”他问。
“托父亲的福,还好。”瑶光平静地说,“顾家盐场暂时保住了,船队也运回了军资,陛下还下旨嘉奖。”
她说得轻描淡写,阮秉衡却听得心惊。
他当然知道顾家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赵严查账,盐场失火,太子加税……每一桩都是死局。
可瑶光不仅化解了,还得到了嘉奖。
这个女儿……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那就好。”他干巴巴地说,“你妹妹下月初八封妃,你……知道吧?”
“知道。”瑶光点头,“东宫送了请柬,邀请我和瑄王殿下出席。”
阮秉衡眼神闪烁:“瑶光,父亲知道……委屈你了。但这是陛下的旨意,阮家……只能遵从。”
“女儿明白。”瑶光看着他,“父亲是兵部尚书,妹妹是太子妃,阮家从此……飞黄腾达了。”
这话听着像恭维,可阮秉衡听出了底下的讥诮。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能说什么呢?
说他为了仕途抛弃发妻?说他纵容许氏侵吞顾家产业?说他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欺负,却选择视而不见?
“瑶光,”他最终叹了口气,“过去的事……是为父对不住你。但如今大局已定,你……还是放下吧。好好做你的瑄王妃,将来……”
“将来如何?”瑶光打断他,“等太子登基,妹妹成了皇后,许家成了国戚,然后……再来对付我这个不听话的女儿?”
阮秉衡脸色一白:“你……你怎么能这么想?”
“那我该怎么想?”瑶光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父亲,您真的以为,许家会放过我吗?妹妹会放过我吗?太子会放过瑄王吗?”
她每问一句,阮秉衡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这不一样。”他强辩,“琢玉是你妹妹,她不会……”
“她不会?”瑶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书案上,“那这个呢?”
阮秉衡拿起纸,只看了一眼,就浑身一震。
那是一份账目,记录着许氏这些年从顾家挪用的款项,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最后一行,用朱笔写着——总计:十八万七千五百两。
“这……这是……”他声音发颤。
“这是母亲嫁妆被侵吞的证据。”瑶光平静地说,“父亲,您要不要看看,您那位‘温柔贤淑’的平妻,是怎么一点一点,掏空顾家的?”
阮秉衡手在抖,纸在抖,连声音都在抖:
“瑶光,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瑶光看着他,“重要的是,这些证据,如果送到都察院,送到陛下面前……会是什么后果?”
阮秉衡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侵吞发妻嫁妆,宠妾灭妻,这在大云律里,是重罪。一旦坐实,他这兵部尚书的位置,就坐到头了。
“你……你想怎么样?”他嘶声问。
“我不想怎么样。”瑶光收回账目,“只要父亲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封妃典礼上,”瑶光一字一句,“无论发生什么,您……都不要插手。”
阮秉衡猛地抬头:“你要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瑶光转身,“父亲,您已经对不起母亲了,不要再……对不起女儿。”
说完,她推门离开。
留下阮秉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个女儿……真的要跟阮家,跟许家,跟太子……撕破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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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阮府出来,瑶光没有直接回瑄王府,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家茶楼。
李怀周说,那里是联络朝中官员的暗点。
茶楼很普通,客人也不多。瑶光上了二楼雅间,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常服,但气度不凡,正是西境大都督王震。
另一个是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文士打扮,眼神精明,是南境巡抚陆文渊。
两人看见瑶光,都起身行礼:“顾小姐。”
瑶光回礼:“王都督,陆巡抚,久仰。”
三人落座,王震先开口:“顾小姐从熙郡运来的军资,已经收到了。王某代西境将士,谢过顾小姐。”
瑶光摇头:“王都督不必客气,顾家只是尽一份力。”
陆文渊笑道:“顾小姐这份力,可帮了大忙。南境军中缺马少铁,这批军资,解了燃眉之急。”
“有用就好。”瑶光说,“两位大人,想必瑄王殿下已经跟你们谈过了。封妃典礼上,殿下需要你们的支持。”
王震和陆文渊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起来。
“顾小姐,”王震沉声道,“支持瑄王殿下,我们义不容辞。但太子现在监国,大权在握,朝中大半官员倒向他。仅凭我们几人……恐怕难以成事。”
“所以需要更多人的支持。”瑶光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朝中对太子不满的官员名单,两位大人看看。”
王震接过名单,越看越心惊。
上面不仅有武将,还有文臣;不仅有地方大员,还有京官。足足二十多人,都是朝中实权人物。
“这些人……都愿意支持瑄王?”他不敢相信。
“现在还不一定。”瑶光实话实说,“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被太子或许家打压过,心中都有怨气。只要我们拿出足够的诚意,他们……未必不会倒戈。”
陆文渊沉吟:“诚意?什么诚意?”
“两个。”瑶光竖起手指,“第一,扳倒太子和许家后,保他们官位,甚至……升迁。第二,承诺新政,减轻赋税,整顿吏治,让云极州……焕然一新。”
王震和陆文渊都沉默了。
这两个条件,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扳倒太子和许家,本就是九死一生。扳倒之后,还要兑现承诺,还要推行新政……
“顾小姐,”陆文渊缓缓道,“您和瑄王殿下……真有这个把握?”
“没有。”瑶光摇头,“但事在人为。两位大人,你们觉得,现在的云极州,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她看着两人:
“太子暴虐,许家贪婪,他们当权,云极州只会越来越糟。瑄王殿下仁厚,有治国之才,若能即位,或许是云极州之福。”
王震和陆文渊再次对视。
他们当然知道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加税加赋,穷兵黩武,任人唯亲……再这样下去,云极州迟早要乱。
而李怀周……虽然势弱,但确实是个明君的材料。
“好。”王震一拍桌子,“王某这条命,本就是秦妃娘娘救的。如今为瑄王殿下效力,也算是……还了这份恩情!”
陆文渊也点头:“陆某虽是一介书生,但也知道什么是大义。顾小姐,算我一个。”
瑶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多谢两位大人。”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傍晚才散。
从茶楼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街上华灯初上,人来人往,一派太平景象。
可瑶光知道,这太平之下,暗流已经汹涌。
七天后,封妃典礼。
那将是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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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瑶光忙得脚不沾地。
她要联络名单上的官员,要准备封妃典礼上当众揭露的证据,还要……应付阮家和许家时不时的小动作。
许氏果然没闲着,派人来“请”了她几次,说要“商议”封妃典礼的事宜。瑶光都以“身体不适”推了。
阮琢玉也派人送来“姐妹情深”的信,字里行间满是炫耀和试探。瑶光看都没看,直接烧了。
她知道,这些都是试探。
试探她的态度,试探她的底牌。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猜不透。
第六天晚上,李怀周来了南柯阁。
这是他们回京后第一次私下见面。
“都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瑶光点头,“名单上二十三个人,有十八个明确表示支持。另外五个……态度暧昧,但至少不会帮太子。”
“够了。”李怀周说,“封妃典礼上,我们要的不是所有人支持,而是……让太子难堪,让陛下看到,朝中还有人不服他。”
瑶光明白。
这场仗,不是要一次打倒太子,而是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当头一棒。
“证据呢?”李怀周问。
瑶光取出秦妃的信,还有母亲日记里关于秦妃的部分,以及……许氏侵吞顾家嫁妆的账目。
“这些,够吗?”
李怀周仔细看了一遍,点头:“够了。”
他顿了顿,看向瑶光:
“明天……会很危险。太子可能会当场发难,许家可能会反咬一口。你……怕吗?”
瑶光笑了:“怕?殿下,我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李怀周怔了怔,随即也笑了:“是啊,我们都死过一次了。”
他看着瑶光,眼神温柔下来:
“瑶光,谢谢你。谢谢你这段时间做的一切,也谢谢你……愿意站在我这边。”
瑶光心头微颤,移开视线:
“殿下不必客气,我说过,我们是盟友。”
“只是盟友吗?”李怀周轻声问。
瑶光沉默了。
只是盟友吗?
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段时间的并肩作战,让她看到了李怀周的隐忍、智慧、担当,也看到了他藏在温润外表下的痛苦和孤独。
她心疼他,也……欣赏他。
但这是喜欢吗?
她不确定。
“殿下,”她转移话题,“明天的计划,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李怀周知道她在回避,也不勉强,只说: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住自己。证据可以不要,计划可以失败,但人……一定要活着。”
瑶光抬头看他,看到他眼中的认真和担忧。
“殿下也是。”她说,“您比证据更重要。”
两人对视,烛火在彼此眼中跳动。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明天,将是一场硬仗。
但至少今夜,他们还能这样平静地说话。
“瑶光,”李怀周忽然说,“等这一切结束了,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他指的是和离的事。
瑶光心头一涩,点头:“好。”
其实她已经不那么在意和离了。
如果他能赢,如果云极州能好起来,如果……他们都能活着。
那和离不和离,又有什么关系?
但她没说。
有些话,不必说。
有些事,顺其自然。
---
第七天,终于来了。
清晨,瑶光早早起床,让青霖给她梳妆。
“大小姐,今天穿什么?”青霖问。
瑶光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道:
“深青色,那套绣银线海棠的。”
那是母亲最喜欢的颜色,也是她重生后,最常穿的颜色。
深青,沉静,内敛,却也……坚韧。
像她,像母亲,像所有在绝境中挣扎的女子。
梳妆完毕,瑶光走出房门。
李怀周已经在院子里等她。
他今天穿了身月白色银线暗纹锦袍,腰间系着墨绿丝绦,发束金冠。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明亮,背脊挺直,像一株雪中的青竹。
“走吧。”他伸出手。
瑶光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她想起重生后第一次见他,在深夜的南柯阁窗外,他也是这样伸出手,说要跟她“谈生意”。
那时他们各怀心思,互相试探。
如今,他们携手并肩,共同对敌。
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事。
瑶光伸手,与他相握。
两手交握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也感觉到……他的坚定。
“殿下,”她轻声说,“无论今天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李怀周看着她,眼中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
“走。”
两人携手走出南柯阁,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皇宫。
那里,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盛宴,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