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南站的晨光,带着一种干燥的热度。
曾映影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抬头望了望灰白的天。空气里混杂着地铁通风口的热风、煎饼果子的油香,还有属于帝都沉甸甸的厚重感。
地铁十号线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她小心护着随身背包——里面装着那朵“丹凤朝阳”绒花,以及几件祖母留下的老工具,任何磕碰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周围是面无表情刷手机的通勤族,偶尔有人抬头瞥她一眼,目光陌生而短暂。
就在她斜对面,一个女孩的手机屏幕上,正无声播放着昨晚直播的剪辑片段,配着激昂的BGM。
#非遗传承人直播打脸资本报告#
#三百万钻戒不如一缕金丝#
#曾映影是谁#
女孩看得入神,甚至没注意到本尊就站在几步之外。曾映影平静地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的银镯,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定神,仿佛抓住了来自南方唯一的锚点。
祖母一生都没来过北京。
那个守着南京秦淮河边小小工坊的老人,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去故宫看看真正的宫花”。她说这话时总是望着北方,眼神里有种曾映影看不懂的向往,怅然与敬畏。
“奶奶,”她在心里轻声说,“我替您来了。带着咱们的手艺,和您的镯子。”
——————
故宫午门。
朱红的宫墙在晨光中泛着近乎黝黑的暗红色,沉重得仿佛能吸收所有声音。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俯视着下方蝼蚁般的众生。游客尚未放行,广场空旷得有一种无形的威仪弥漫在空气里。
程革等在工作人员通道口,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夹克,与周遭五彩斑斓的游客格格不入。他像一截生了根的旧木桩,沉稳而不起眼,却让人无法忽视。
“曾女士,一路辛苦。”他伸出手,握手的力道短促而扎实,“欢迎来到故宫。”
曾映影点头致意,跟着他穿过不起眼的侧门。
身后鼎沸的人声、导游的喇叭声瞬间被厚重的宫墙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寂静。青砖铺就的巷道狭窄而漫长,两侧是高耸的、斑驳的宫墙,天空被切割成一条细缝,阳光吝啬地漏下几缕。
“修复部在东三所,得走一段,习惯就好。”程革脚步很快,声音在巷道里回响,“早上七点半到岗,下午五点下班。中午食堂管饭,但,味道......能吃饱。呵呵”
很务实的开场白,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好奇。曾映影喜欢这种直接。
她默默跟着,目光扫过墙面那些被岁月侵蚀的砖石。有些砖块上刻着依稀可辨的字迹——“嘉庆年制”、“内务府监造”。这些字迹被风雨磨得浅淡,依然固执地宣告着它们的来历。
她忽然想起昨晚屏幕上,那份“麦卡锡前瞻咨询”报告里,那个刺眼的“趋于零”。
如果这些沉默的墙砖会说话,它们会如何看待现代人用短短几页PPT,就对流传了数百年的技艺做出的生死判决?
“到了。”
程革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挂着块巴掌大小、边缘磨损的木牌,上面是工整的楷书:“文物修复部·织绣组”。
推门而入,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院子不大,却自成一格天地:三面是古朴的厢房,围合着一方小小的天井。中间一棵老槐树亭亭如盖,树干需两人合抱,树龄至少两三百年,是这院子里最古老的“住客”。
槐荫下摆着石桌石凳,桌面上散落着几片枯叶,以及——几缕被遗落的、在阳光下闪着微弱金光的极细金丝。
西厢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现代化的长工作台、高倍显微镜、专业无影灯。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墙上悬挂的那些“病人”:残破褪色的缂丝龙袍、金线脱落大半的宫廷绣片、颜色暗淡的珍珠帐幔……它们像一段段凝固受伤的历史,安静地等待着被唤醒。
空气里有种复杂而独特的味道:陈年樟木箱的辛香、用来加固丝织品的传统米浆糨糊味、老旧纸张书籍特有的霉味以及属于真丝蛋白的气息。
这是时间、技艺与衰败混合的味道。
“杜老,”程革朝东厢房方向提高了些声音,“人到了。”
东厢房的竹帘被掀起。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手,苍老,皮肤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指关节因常年持握镊子、针线等精细工具而明显变形、粗大。然后是一头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最后,才是整个人——个子不高,背微微佝着,但当他抬起眼睛看过来时,曾映影心头莫名地一跳。
太清澈了!
那不像一双老人的眼睛,没有太多浑浊,反而黑白分明,清澈得近乎锐利,却又沉淀着深不见底的光阴与阅历。
杜源的目光在她脸上只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下滑,精准地落在她腕间的旧银镯上。那一眼很快,但曾映影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那不是随意一瞥,那是审视,是确认。
“坐。”杜源指指石凳,自己先缓慢而稳当地坐下,“程革跟你说考核规矩了?”
“说了,三天,三关。”曾映影在他对面坐下,背包小心放在膝上。
“嗯。”杜源从怀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动作慢条斯理,有种旧式文人的从容,“第一关考眼力,第二关考手艺,第三关考心性。过了,你就是故宫特聘修复师,签五年合约,享受副研究员待遇,有编制,有课题,也有责任。”
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针:
“不过——就回南京,继续做你的民间匠人。故宫的门,不会为同一个人开第二次。”
这话很重,砸在院子里,连槐树叶子的沙沙声似乎都轻了些。。
程革在一旁轻咳一声:“杜老,曾女士昨天直播展示的技艺,我们专家组连夜看了回放,尤其是对明代点翠用色和丝线捻制手法的还原,确实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
“直播是直播,”杜源打断他,“镜头前可以表演,可以取巧,可以只展示最美的一面。但宫里修文物,”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曾映影身上,“面对的是破碎、是腐朽、是独一无二、是修坏了就永远没了的历史。要耐得住几年甚至十几年面对同一件器物的寂寞,忍得了日复一日单调重复的枯燥,还得——”
他微微前倾,一字一句:
“——还得担得起‘修坏了就是历史罪人’的责任。你,明白吗?”
曾映影直视他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没有躲闪:“我明白。”
“你不明白。”杜源忽然极淡地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味,“等你真的从恒温恒湿的库房里,亲手捧出一件碎成几十片、颜色褪尽、一碰就可能灰飞烟灭的国宝,等你签字接手,知道这世上独此一份、再无备份的时候,你才会真正明白‘责任’两个字,有多重。”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发出持续的、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个过去的匠人在低声絮语。
“不过,”杜源站起身,掸了掸朴素的中山装衣襟,语气恢复平静,“该考的还得考。程革,带她去材料室。”
——————
材料室位于西厢房的最里间,窗户很小,光线幽暗,特意营造出适合观察微妙色泽与质感的环境。
一张铺着黑色天鹅绒的长条桌,像一道无声的考题。上面整整齐齐陈列着十朵绒花,从左至右,依年代大致排列:明代、清早期、清中期、清晚期、民国。
至少,表面看起来脉络清晰。
屋里已有两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修复部统一的深蓝色工装,三十岁上下。见曾映影进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属于“内行”的掂量。
“这两位是织绣组的助理修复师,李铭,周雯。”程革简单介绍,“他们今天也参与旁听和辅助考核——当然,评判标准不同。”
曾映影点头向两人致意。
李铭是个圆脸男生,笑容腼腆,率先开口:“曾老师,昨晚的直播我看了,太震撼了,尤其是金丝拉制那段……”
周雯则显得更拘谨内向,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很快回到桌上的绒花,显然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规矩很简单。”程革走到长桌前,“这里有十朵绒花,三件高仿,七件真品。半小时内,分出真伪,写出断代依据、工艺特点、可能从属的匠作流派。可以借助工具。”
他指了指桌边:高倍放大镜、便携式显微镜、紫外线灯、侧光灯、精密电子秤。
“现在开始!”
计时器按下,发出清脆的“嘀”声。
小李和小周立刻行动起来,拿起放大镜,凑近花朵,开始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
曾映影却没动。
她站在桌前一米处,目光缓缓从第一朵扫到最后一朵。不是看,是“读”。
第一朵,明代风格牡丹。金丝粗犷,点翠用色浓烈,花瓣层叠夸张——充满万历年间特有的奢华与力量感。但是——
她走近两步,没有触碰,只是微微俯身,鼻尖在距离花瓣几厘米处轻轻嗅了嗅。
真丝历经数百年自然老化,会形成一种特殊的“老旧气”,是一种微妙的甜腻又带着尘埃感的“润”味——这朵花没有,只有化学染料和保存剂的味道。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花瓣上方一两厘米处悬停片刻——老丝因表面油质流失,产生的静电吸附感很弱;而新丝,静电往往明显。
“第一件,仿品。”她开口,“仿万历‘重彩点翠牡丹’,形制、配色模仿到位,但金丝用的是现代机制拉丝,断面浑圆平滑。真品应为手工‘七转拉金’,断面呈不规则多棱状。且丝线未经足够岁月‘沉味’,静电感过强。”
程革挑了挑眉,没说话,只在手中的评估表上记录。
曾映影走向了第二朵。
清早期玉兰花。造型清雅含蓄,配色淡雅,点翠仅用于花蕊处点睛,极为克制。她这次戴上了白手套,将花轻轻拿起,指尖隔着极薄的棉纱,极其轻柔地摩挲花瓣边缘。
老丝的触感很特别——有一种极细微的“涩”感,是一种被时光温柔打磨后的质感。
“真品。”她放下,“清康熙年间,应是苏州织造府进贡的宫廷造办处制品。特点是‘以丝仿玉’,用了至少七种不同白度、光泽的蚕丝混合捻制,模拟和田玉的温润质感与层次。这种对材质仿生极致追求的技法,到乾隆中期以后因成本过高、匠人流失便逐渐失传了。”
周雯忍不住从她的绒花上抬起头,看了曾映影一眼,眼神里惊讶难掩。这判断不仅快,而且点出了非常内行的细节。
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
曾映影的速度平稳而笃定。她交替使用嗅觉、触感、视觉观察,偶尔对特别难以判断的,会使用显微镜查看丝线断面或染料渗透情况。有些花她拿起只三五秒便放下,有些则凝神片刻,甚至用紫外线灯照射观察有无现代荧光增白剂残留。
到第八朵时,她终于停下来。
这是一朵极尽华丽的凤凰牡丹缠枝纹样绒花。金丝密布,构成繁复的立体框架;点翠几乎铺满所有可见区域,色泽幽深华贵;还镶嵌着数十颗细小米珠。风格是典型的明晚期——奢华到了近乎炫技的程度。
她看了很久。
久到小李都完成了自己的判断,开始填写表格,抬头疑惑地看她。
“曾女士?”程革提醒,“时间还剩十分钟。”
曾映影没有应声。她戴上手套,极为小心地拿起那朵花,走到窗边唯一一束较好的自然光下,变换角度细看。又从自己随身背包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物件——一柄黄铜边框的高倍手持放大镜,镜片磨得极薄,是祖母的旧物。
她将镜片对准金丝与胎体连接的断面。
光线透过镜片,将微观世界放大。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祖母第一次教她辨真伪。老人拿着两朵几乎一模一样的宫花,说:“影影,看东西不能只看皮相,得看到骨头里去。万历宫里用的金丝,讲究‘七转拉金’。匠人手持金块,在特制的老青石板上,靠腕力、手感,拉七次。每次力道、角度、温度都有细微差别。拉出来的合格金丝,断面在显微镜下看,有七道深浅不一的棱,像朵梅花。
“那如果只有六道棱或者八道呢?”
“那就是后人仿的,或者手艺没到。民国时金陵有个仿古高手,叫汪守仁,他能仿到九成九像,连老匠人都可能打眼。唯独这金丝棱数——他穷尽一生,也只能稳定拉到六棱。不是他手艺不到,他说,是‘心气’不一样,仿得了形,仿不了当年宫里造办处那股‘舍我其谁’的‘气’。”
曾映影盯着放大镜里的断面。
清晰,整齐,六道棱。完美得像用现代精密机床控制拉制出来的,反而失去了手工特有的“不完美”韵律。
但她没有立刻下结论。她将花轻轻翻转,看背面——老宫花常年在发髻上佩戴、存放,背面往往有自然的磨损痕迹,或匠人留下的、极其隐蔽的记号。这朵花背面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刻意打磨做旧后又精心抛光过。
就在她指尖准备离开时,指腹无意间擦过花梗与主体连接处一个极隐蔽的凹陷。
很小,只有米粒大,形状不规则,像是制作时工具无意留下的瑕疵。
她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凹陷,她见过。在祖母留下的一本旧图册里,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正是这样一朵凤凰牡丹。照片背面有铅笔字:“汪氏绝技,凤眼藏珠。珠失,眼存,魂不灭。”
汪守仁。
民国时期金陵绒花第一大家,宗师级人物。他的独门暗记和技法,就是在花梗隐蔽处留一个“凤眼”,必要时可嵌入一颗特制的、比米粒还小的“魂珠”,寓意“凤凰涅槃,精魂不散”。这既是防伪标记,也是他个人美学与精神的寄托。
这朵“高仿”,连这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细节都做出来了?
曾映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她放下放大镜,但并未将花放回桌面,而是再次仔细审视那抹幽蓝色的点翠。
这一次,她看了足足一分钟。
“第八件,”她开口,看向程革,声音比之前更加确定,“民国仿明,应是汪守仁大师一脉的嫡传后人。而且是巅峰时期的作品。”
屋里静了一瞬。
“理由?”这次开口的是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的杜源。他双手抱胸,脸上看不出情绪。
“金丝六棱,是汪氏仿古的标识。他追求极致的规整,反而成了破绽。花梗处的‘凤眼’凹陷,是其独门暗记,形状与我曾见过的记载完全吻合。”曾映影顿了顿,指着那抹幽蓝,“但这朵花最特别、也最珍贵之处在于——它所用的点翠翠羽,是真正的明代辽东翠鸟背羽。”
“什么?”李铭失声低呼。
周雯也猛地抬起头。
“翠羽是真的,”曾映影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肯定,“色泽分层自然,从青到蓝到绿紫的过渡,是自然羽色,光泽是活的,会随光线流转。现代染色或替代材料做不到这种‘活气’。民国时期,一些顶级的仿古匠人手中,还能找到一些前朝遗存的库存老翠。汪氏应该是用了珍藏的真料、前朝的工艺,配合自己仿制的金丝框架,做了这么一件‘复古创作’。”
她看向杜源,清晰地说道:
“所以,这严格来说不能算普通‘仿品’。它是一件民国顶级匠人,用明代珍贵材料、沿袭明代工艺精髓,怀着对前朝技艺的追慕之心,创作的‘复古艺术品’。它本身,已经具备了相当的文物价值与工艺史研究价值。”
杜源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很轻的,点了点头,这就足够了。
“时间到。”程革按下计时器,“曾女士,请写下你的最终判断。”
曾映影拿起笔,在表格上逐一填写,字迹工整清晰。写到第八朵时,她停顿了两秒,最终写下:“民国·汪守仁一脉巅峰期制。用明代真翠、仿明金丝工艺。实为高水平复古艺术品,具准文物价值。”
交卷时,杜源接过来,目光迅速扫过。十项判断,全对。尤其是第八项,不仅判断准确,更点出了其特殊价值——这是李铭和周雯的评估报告中都未曾触及的深度。
“第一关,”杜源把表格递给程革,“过了。”
他转身,似乎要离开,却又在门口停住,回过头,目光落在曾映影脸上,那清澈的眼底似有微光闪过:
“你祖母教得很好。没丢手艺,也没丢看东西的‘眼力’。”